刃带好,向鲁镇雄父子留下了话,他们父女二人便策马北游。一路上柳氏父女二人都提不起高兴来,柳研青神情怅惘,柳兆鸿更是怏怏不乐。因为他把爱女柳研青看成掌上明珠一样,好容易选得一个佳婿,而这佳婿竟把女儿看成无物,婚期已迫,突然逃婚,怎不令人可恼!柳研青无可奈何,方才在路上将自己怄恼杨华的话说出,杨华并不是为比武失着,犹存芥蒂,乃是因为自己故意夸奖呼延生,以致触动杨华的醋意。
柳兆鸿至此方才恍然,用手一指研青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这丫头真是半疯,那就怪不得杨华这孩子负气逃婚了。你自己设身处地想一想,杨华若是对着你夸他的前妻好,或夸别个女人怎样比你强,你恼不恼呢?”
铁莲子柳兆鸿见研青神气很窘,遂叹息一声,不忍再呵责她;只有加意寻访杨华,等到寻着之后,再为赔情释疑。这父女二人竟寻了半年,仍没有寻着。倒是鲁镇雄已经代收到杨华的一封信,是给铁莲子的。上款仍称“师尊”,下款是“自陕州发”。内说:“弟子现有要事缠身,已禀明家母,请将婚期展缓,准于明年秋,躬赴镇江,择吉亲迎。”语句很委婉有理,没有退婚的意思。
鲁镇雄派急足忙将信转给铁莲子。铁莲子父女立刻赶到陕州,杨华又已不知去向。有人说玉幡杆杨华奔云南去了。柳兆鸿各处打听,据说杨华在一座古刹中,遇见一位异人;赠给他一柄寒光宝剑,派他到云南狮林观送信去了。柳兆鸿一听这话,不由愕然。
云南狮林观有一位异人,叫做一尘道人。一尘的父亲叫朱由桓,明朝皇族之后,是另一支抗清义军首领,与柳兆鸿之父柳凡清多有来往。这两支义军曾联合作战,杀败一支清军,夺得一柄寒光宝剑。据说,这口宝剑能切金断玉,吹毛断发,朱、柳二位首领为了这口宝剑,曾闹得很不愉快。因为朱由桓倚仗是皇裔,硬从柳凡清手下一员偏将手中要走寒光宝剑。朱由桓去世后,将宝剑传给一尘。后来一尘道人武功超过乃父,威镇南荒。风闻他在南荒,搜罗人才,尚图重新聚义。这寒光剑乃是一尘道人倚之成名的至宝,他岂肯轻易赠给杨华。说不定内中还有别情;或者一尘道人,也看中了杨华,要把他收归门下,那可就婚事不免要延误了。
果然转眼又复一年,改定的婚期早又过了,杨华还是不见踪迹。就是懒和尚毛金钟和杨华的叔父,也说不清他的准确落脚地点。——柳研青已二十三岁了。
铁莲子一面到处游侠,一面寻婿。忽一日,在东台地方,遇见一个武林后辈,名唤冯云起的。谈起了玉幡杆杨华,冯云起却也认识他,便说道:“我早先听说这位杨公子一手神弹子,中原无敌,乃是懒和尚毛金钟的徒弟。原来他又是柳老前辈的高足。他现在很好了,听说他在山东红花埠,成家立业了。”
柳兆鸿一听“成家立业”四字,心中怦然一动,还未及开言,柳研青早耐不住,突然站起来说道:“什么?他成家了么?爹爹,你听听!”柳兆鸿眉峰一耸道:“奇怪!他娶的是谁家的女儿?”
冯云起是个机警人物。一见柳家父女俱自目动色变,连忙说道:“杨公子现在功成名就了,在山东很有名望,多有人找他学习弹弓的。”
柳兆鸿不肯放松,抓住冯云起道:“冯兄,你要告诉我,他娶的是谁家的姑娘?”
冯云起道:“这我倒没听说,我只知他在鲁南郯城县,仗义急难,惩治了几个险恶的强盗。他由此一举成名,倒不晓得他娶妻没有?”
柳兆鸿更不多问,把杨华在郯城县红花埠的住址,向冯云起详细问明,立即和女儿径行入鲁。这父女二人竟在范公堤,得遇失镖归来的胡孟刚、沈明谊。他父女心中有事,虽有顾盼之意,却也未遑拔刀相助。只一路急行,不数日到了郯城县红花埠。按地址一打听,玉幡杆杨华确曾在郯城流连多日,但已在两月前,携着家眷到淮安府去了。
这“携眷”二字更是刺耳。更仔细扫听杨华的近况,有人说他已经成了家。身边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娇弱女子,大半就是他的妻室,但又有的人说是他妹妹。柳氏父女知道杨华是没有妹妹的。这消息越访越实。柳研青再也想不到杨华弃己如遗,公然别娶,当不得珠泪偷弹,芳心欲碎。铁莲子眼望着爱女,长眉紧皱道:“青儿,沉住了气,传言不可尽信,到淮安府找着他再说。”这父女二人把骏马一策,竟又扑奔淮安。
不一日,柳氏父女到达淮安,进了府城,落店投宿。到了次晨,略一打听,已经探得杨华现时暂住在绅土李季庵家中。铁莲子对柳研青说了,换了长衣服,便要独自去找杨华。柳研青涩声道:“到了这时候,爹爹还不教我去么?”铁莲子叹了口气,吩咐柳研青仍穿男装,一同前去,又嘱咐她:“但是你说话要慎重,一切要随机应变,不可鲁莽。要晓得为父自有道理。”父女偕行,到了李绅士门前,对司阍说明:“府上有位杨公子么?现有镇江姓柳的,派人来找他。”司阍打量了柳氏父女一眼,随即入内通报。
隔了好久,才见玉幡杆杨华慌慌张张走了出来。一见柳兆鸿亲自到来,蓦地一震,叫了声师父,紧行几步,拜了下去。
铁莲子柳兆鸿不冷不热地道:“久违了。”杨华满面羞惭道:“师父,自别尊颜,一晃快两年了。恕弟子无礼,弟子正有许多话,向师父禀告。”
柳研青立在一旁,乍见杨华,心上不禁跳了几跳。看杨华衣冠楚楚,面貌犹昔,好象略微消瘦了些。柳研青睁着一双星眼,暂不发言。杨华忙走过来,要拉柳研青的手,忽觉得未免忘情,即抱拳一揖说:“师妹!”柳研青一阵心酸,几乎落泪。因不愿教杨华看出来,忙将脸扭过一边。
柳兆鸿淡然说道:“两年多未见,贤契近来想必得意。我听说你在鲁南颇创出些事业来?”杨华眼珠一转道:“咳!师父,这真是一言难尽,也不过打散了恶霸的几个打手。”随又说道:“师父,这里不是讲话之所,请到里面。”柳兆鸿道:“也好。”回头向柳研青叫道:“青儿!”便待举步入内。杨华忽又嗫嚅道:“师父住在哪家店里?若不然,我同师父一块到店里去。”
铁莲子面色一沉,冷然道:“我么,踏破铁鞋到处寻,还没有寻好店房哩!要是这个地方,我父女不便进去,那么,就在街上站着也行。”杨华满脸通红道:“方便,方便。这里也不是外人,乃是弟子的老世交,姓李,等弟子先进去言语一声。”说着慌忙走了进去。过了一会,走了出来,说道:“师父请吧!……他们这里有女眷。”说了这一句,又咽回去了。
柳兆鸿不再说什么,昂然举步往里走,柳研青低头随行。杨华侧着身子,在旁引路,却稍稍落后,瞟着柳研青,低声叫道:“师妹,近来好?”悄悄来拉柳研青的手腕。柳研青往回一缩,张了张嘴,话没有说出来。
曲折行来,到一跨院,好象是内客厅。院内花木杂植,布置不俗。铁莲子一面走,一面留神。三人将上台阶,忽见门帘一挑,屋里跑出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孩来。杨华叫道:“玉海,倒茶来。”那小童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仍向内宅跑去。三人进了客厅,这是一明两暗三间房,内间设有床帐。杨华让柳兆鸿坐在太师椅子上,让柳研青坐在床上。自己这才恭恭敬敬,向柳老磕下头去。柳兆鸿口中说:“哎呀!不要磕头。”人却坐着没动,两只眼睛细打量着这室内的陈设。只见墙上挂着豹尾鞭、弹弓、弹囊,心知杨华就住在此室。屋角有一副铺盖卷,一望便知不是屋内原有之物。又向床上瞥了一眼,纱帐高悬,床褥上只放着一份枕头。柳兆鸿点点头,更仔细寻看,却见琴桌上,书本底下,压着一角刺绣白绢巾。柳兆鸿暗向柳研青看了一眼。谁知柳研青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墙上挂的那张弹弓,满肚皮装着好些心思,恨不得倾倒出来才好。柳兆鸿对她施眼色,她固懵然不觉,就是那条绣绢巾,恰在她的肘前,她也熟视无睹。
杨华侍立在柳兆鸿座旁,两手交搓着说道:“师父是从哪里来的?吃过饭没有?”柳兆鸿把杨华上下打量了一遍,说道:“饭倒吃过了,我们是从红花埠来的。我渴得很,贤契给我弄点水来。”杨华忙说:“我给师父沏茶去,这个小书童很顽皮。”说罢,慌忙站起,掀帘出去。
杨华才出去,柳兆鸿霍地从椅子上窜起,把那白绢巾攫取在手,展开一看,丢给柳研青,低声道:“收起来。”急急地扑到外间屋一张望,刷地抽身回来,将床帐围挑起,急验看一遍。被底枕边也摸了一把。复又到桌旁,将抽屉轻轻打开,逐一看过。抽屉里却有两封信,一张有字的纸条。一封信的信皮上写得是:“送交镇江鲁府柳兆鸿大人亲启。”又一封信写得是:“商丘达仁巷毛金钟大爷钧启。”柳兆鸿忙将信笺抽出,草草看过,原封放在抽屉里;又将字纸条揣在怀内,仍旧坐在原处。
柳研青看见柳兆鸿这些举动,忙问:“上面说的什么?”柳兆鸿摇头道:“不要说话。”——少时,杨华随那书童一同进来。杨华亲自捧茶,献给柳氏父女。然后把书童支出去,暗对他说:“不叫你,不要进来。”
容得书童退去,铁莲子柳兆鸿把语调放得极其和缓,慢慢说道:“贤契请坐下!你我肝胆相照,谊属师生,亲为翁婿,有话尽可直说。老夫今年六十一岁了,膝下就只这一个痴丫头。我也知道小女痴顽,不足匹配英才。但既经令叔登门求婚,想必见她还可以僭主中馈。我想她虽有些傻气,倒也一派天真,似不见得过失闺范。就是她口角讨嫌,说话随便,还望看在老夫薄面上,担待一二。况且贤契又比她年长,尽可以管教她。却不知贤契究为何故,婚期已迫,突然不辞而别?是不是她有失礼之处?老夫昼夜奔寻,今日幸得相见。小女究竟哪点不合,请你明白告诉我。轻者,我当着贤婿责罚她;重者呢,我不是不讲理、不要脸的人,我一定将她处死。来,青儿,我问问你,你哪点不规矩了,教你师哥看不上?你说!”又道:“贤婿,就是你有意退婚,你也尽可直言。”
柳研青顿时朱颜惨白。她并不懂得她父亲言中微意,站起来,不禁泪随声下道:“我哪点不对了,你要退婚,你说!”
杨华一闻此言,倍加惶恐,连忙站起来道:“师妹,师妹,快不要说了,这都是我昏诞荒唐!我如今后悔得不得了。师妹请坐,你听我说。”说着向柳研青走来,那意思是想安慰柳研青,要扶她坐下。柳研青两眼瞅定杨华,说道:“你说什么?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当我不知道么?我知道人家都比我强,你想不要我,你说话!”
这话口气似硬,但一片幽怨已情见于词。杨华细看柳研青,只两年未见,身材似乎高了些;本来红颜朱唇,圆圆的鸭蛋脸,如今却消瘦了许多,翦水双瞳,从前一派天真,此时秋波微漾,眉峰微蹙,已不胜凄恋之情。杨华触念旧欢,倍增叹息,道:“师妹瘦多了。”这一句话顿勾起柳研青的伤心来,泪珠簌簌下落,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心上不痛快,也不明白说出来;把人家一扔两年多,必是我太没有人味了……”柳兆鸿道:“青儿,别唠叨了!贤契,小女是不自知其过的,你可以告诉我。”
杨华道:“师父再要这么说,真教弟子无地自容了!我现在全盘禀告你老,随你老责罚。那天我原是听了几句闲话。有一人告诉我说,有一个呼延生,是师父的徒弟,教师妹砍了一刀,跑了。我当时原是动了疑虑,怕师妹性子太野,怎么竟将师门同学给伤了呢?我曾经问过大师兄,大师兄说是没有这回事。我又问师妹,师妹说那呼延生是师父的仇人派来的。可是跟着师妹又极口夸道,呼延生为人如何聪明,如何武艺高强。弟子当时很觉不得劲,便一赌气出走了。……”
柳兆鸿眼望柳研青,点了点头道:“你还不知你师妹有点半疯么?她原是逗你的,不想你果然因此着恼。但是你该对我讲呀!”杨华道:“弟子那时只想到外面,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打听打听。不意中途忽遇云南狮林观的一尘道长,正在危难中,被群贼合谋毒害。是弟子陌路援手,飞弹惊走群贼。一尘道长以此感激我,蒙他临终留书赠剑,托我代他送信。”柳兆鸿一听此言,急急询问:“什么?一尘道人死了?”杨华答说:“是。活活被一群贼人害死了。”柳兆鸿沉吟半晌,才又问:“以后呢?”杨华接着说:“弟子一时贪心至宝,远赴青苔关送信,结果上了他徒弟们一个大当。后来我又遇见一件缠手的事,把身子给牵住了。我本有两封信,上禀你老,内中说明婚礼改期。我现在原打算下月底就到镇江。不想已劳师父、师妹远道寻来。一晃两年,深劳师父、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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