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金钱镖 - 第一章 小隐侠踪闲居传剑术 频闻盗警登门借镖旗

作者: 宫白羽13,831】字 目 录

:“有名帖,留在程大爷那里了。说也是镖行熟人,程大爷陪进客厅去了,叫我催老当家的赶快回去。”老镖头笑了一声,听戏作罢,改登小船,往家中走来。还没到家门,已见四弟子杨玉虎迎出,向老镖头说道:“师父,海州振通镖局铁牌手胡孟刚胡老镖头看望你老来了。”俞剑平一听,立刻含笑道:“我道是哪个姓侯的,原来是胡孟刚二弟来了。我正想念这班老友。”说着舍舟上岸,径到家门,往客厅走来。

杨玉虎抢步掀帘,俞剑平来到屋内,只见老友胡孟刚依然穿的是江湖道上那种行装:二蓝川绸长衫,长仅掩过膝盖,大黄铜钮扣。下穿白布高腰袜子,一双福字履。这位胡镖头面如紫酱,苍黑胡须,二目有神,正跟大弟子程岳、二弟子左梦云,大声谈话。俞剑平抱拳道:“胡二弟,久违了。这是哪阵风把你吹来,到这野水荒村里?我真意想不到。”又看着桌上、椅上堆置着的礼物道:“二弟,你这是做什么?老远来了,还买这些东西?”铁牌手胡孟刚忙站起来大笑着举手还礼道:“老大哥,真有你的!难为你怎么寻来,找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纳福。把老朋友都抛开了,连小弟也不给个信。哈哈,我偏不识趣,竟找上门来。老哥哥,你说讨厌不?”俞老镖头举手让座道:“请坐,请坐!去年我在江宁把镖店收市时,所有一班老友全请到了。那时候,老弟你正往福建走镖。就是我用金牌调你,也未必敢半途折回,你反倒怪我不请你么?”铁牌手大笑道:“你请我,我偏不来;你不请我,我倒找上门来。没什么说的,我带了些金华火腿、绍兴女贞,你得教你的厨子好好做一下,咱哥俩畅快喝一回。”

两人落座,众弟子侍立一旁,六弟子江绍杰重新献上茶来。俞剑平问道:“二弟近来镖局买卖可还好?自我歇马以后可有什么新闻么?”铁牌手一拍膝盖道:“有什么好不好,不过为本柜上一班镖师、徒弟所累,不得不撑着这块牌匾罢了。论我的心意,何尝不想追随老哥,也把镖局买卖一歇,讨个整脸。无奈此刻是欲罢不能,只好听天由命,早晚栽跟头算完!”胡孟刚嘴里说着闲话,神色上却似有疑难不决的事情,一时不好贸然出口。俞剑平久涉江湖饱经世故,察言观色料到几分,遂开言引逗道:“二弟,难为你远道而来,想必是镖局清闲,何妨在我这里宽住些时?我自从来到这云台山,除了练功夫教徒弟,闲着就游山逛景。每每想念起一帮老朋友来,又不免寂寞。二弟好容易来了,我万分欣喜。你务必赏光,在此多盘桓十天半月的,好好看看我们这地方的野景。”胡孟刚满腔急事,造次没法开口,蓦地脸上一红道:“你先别和我定规住多少天,我还不知道还能混过多少天哩!”俞剑平“嗤然”一笑道:“何至于此?二弟你有什么混不下去的事,大远地跑到我这里来说这短气话?二弟你素性豪爽,有什么话尽管痛痛快快地讲吧,不用转弯了。”

胡孟刚瞪着眼,看定俞剑平道:“你叫我说么?我就说,我这次远道而来,不尽是为请你吃火腿、喝绍兴酒,我正是有求于你。老哥哥,我正有难事,你必得助我一臂之力。”俞剑平笑道:“我说如何?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老弟,你我一二十年的交情,非比寻常,你有为难的事,我能袖手么?不过我先讲明,你要是用钱力,万二八千,我还拿得出来。再多了,你给我几天限,凭老哥哥这点脸面,三万两万也还有地方拆兑出来。你要是用人力,我这回歇马,跟前四个徒弟,有两个能够出去。用人再多了,我也还能替你邀几位成名的好汉帮场。可有一样,我已封刀歇马,再不能重做冯妇,多管江湖上的闲事了。”说着,他把右臂一伸道:“这一臂是人力,我有四个徒弟。”又把左臂一伸道:“这一臂是财力,我有小小三两万薄产。老弟你说吧,你要我助你哪一臂之力?”却又把脖颈一拍道:“老弟要借我的人头,那可就恕我不能从命了。我今年五十四,还想多活几年,再也不想出去的了!”

铁牌手一听,不觉愕然,暗道:“我这算白碰钉子!”他强笑一声道:“老哥哥,我真佩服你!莫怪你名震江湖,不只武功胜人,就是你这份察言观色,随机应变,也比小弟高得多。小弟是枉吃五十二年人饭了。难为你把小弟的来意一料就料个正着。只用三言两语,就把我这不识进退的傻兄弟硬给闷回去了。咱们什么话也不用提了,咱们是后会有期。事到急难,那些素日口称与我胡孟刚有交情的朋友全没交情了,只给我软钉子吃。我就干干脆脆听天由命好了。”当时,铁牌手把袖子一甩,站起身来,向俞镖头一躬到地道:“老大哥,你老坐着,咱们改日再见!”俞剑平手拈白须,笑吟吟看着胡孟刚负气告别,并不拦阻。后见他竟至调头出门,这才发话道:“胡二弟请回来。你就是挑眼生气,要跟我划地绝交,你也得讲讲理呀。我这里没有摆下刀山油锅,何必吓得跑?”胡孟刚回头道:“你一口咬定不肯帮我,我还在这里做什么?给你垫牙解闷么?”俞剑平仍是笑吟吟地点手招呼道:“二弟,你回来,咱们得讲一讲理。你说找我帮忙,你又没说出什么事来。你既然什么也没说,怎么反怪我拒绝你呢?请问我拒绝你什么事,你却气哼哼地甩袖子要走?你这么不明不白地一走,咱们就是翻了脸,我也不教你走出清流港去。老老实实地给我走回来吧,不然我可叫小巴狗叼回你来了。”一句话引得众弟子全忍不住笑了。铁牌手却窘在那里进退不得。

却难得大弟子程岳机灵识趣,忙上前搀着胡孟刚的左臂,说道:“老叔请回来,坐下慢慢谈,我师父不是那不顾义气的人。”程岳且说且挽,把这胡孟刚仍推到上首椅子坐下。二弟子左梦云忙斟上一杯茶。俞剑平跟着坐下说道:“二弟,你还是这么大的火气!想愚兄我在江南道上二十年来,朋友没有少交,怨仇没敢多结,为朋友斩头沥血的事没少办过。寻常同道,杯水之交,找到我面前,只要我力所能为,从没有袖手旁观。而今轮到你我自己弟兄面前,有什么事我还能不尽力么?就是我确有碍难之处,贤弟你也得把来意说明,我们还可以慢慢商量。你怎么一字未露,拂袖要走呢?二弟,到底为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何妨说出来,大家斟酌呢!”

胡孟刚道:“你这个老奸巨滑,真是推得开,拉得转。偏我性急,又叫你逮住理了。现在长话短说,痛快告诉你吧,我倒不要你的人头使唤,我不过要借你的硬盖子搪搪箭。只因我们这南路镖从前有你老哥的安平镖局在前面罩着,得以在江湖道上规规矩矩地稳过了这些年。就连小弟的振通镖局,也跟着闯出字号来。不料自从老哥歇马收市,咱们江南镖行没有两月光景,就连出了两三档事。芜湖的得胜镖局、太仓的万福镖局、镇江的永顺镖局,全栽在绿林手内。近来闹得更厉害了,五个月工夫,竟又有七家镖局遇事。内中有四家镖师、趟子手受伤,镖银幸得护住。其余三家镖银被劫,至今没有追回。最可怪的是,劫镖的这个主儿,始终没有道出‘万儿’(姓名)来。所有出过事的各镖行颇下苦心,多方踩迹,到底不曾探明他这垛子窑(盗窑)设在哪条线上。这么一来,闹得南路镖稍微含糊一点的,全不敢走了。兄弟我在镖行中,耳目不算不灵,我的出身,老哥你也尽知。南北绿林道上的朋友,我认识的不算不广。只是这一档子事,竟也打听不出底细来。却是这半年来,风波迭起,总还没有轮到我的头上,我也是万分知足。我干这种刀尖子上的营生,早已灰心。但若教我立即撒手,又为事势所迫,还不能罢休。我已经想好了,熬到明年端午,把我历年挣的钱都搬出来,给众镖师均分匀散。我便把振通镖局的牌匾一收,在江湖上讨个整脸。家里还有几十亩薄田,儿子们也全可以自立了。我就追步老哥的后尘,回家养老一蹲,也就罢了。”

胡孟刚喝了一口茶,接着道:“谁知天不从人愿,竟在这时,有一笔盐帑解往江宁,奉盐道札谕,教我振通镖局护镖。我怎么推托也推不开。我说镖师全押镖走了,没有好手不敢应镖。就这么说,也不行。数目是二十万。老哥哥请想,这种时候,我存了退志,并且又是官帑,倘有个失错,不止一辈子英名付于东流,连脑袋也得赔上。我是破出镖店教海州封了,也不应镖。其时老友双义镖店赵化龙提醒我道:‘这号镖推辞不得!因为振通字号,在南路镖行中,已经成名。这次既奉札谕护镖,想必是道上不稳,官家已有风闻。若是我们的镖店尚不敢保,别家谁还敢应?何况这也决推托不开,即或推出手去,不拘哪家镖店承保,或由官府调兵押解,侥幸不出事,与振通没有关碍,可是振通好容易闯出来的牌匾,从此砸了。倘或万一出岔,官家若猜疑振通与贼人通气,那时有口难诉,倒更不美了。还是应承下来,请求宽限,邀请能手相帮护镖,才是正办。’赵老镖头并替我想到,要想平安无事,除非把十二金钱镖旗请出来。凭俞老镖头的声名,真是威镇三江。押镖出境,管保一路平稳。名头小,镇慑不住绿林道的,枉是白栽。当时我听赵化龙这样一说,不觉心神一宽,遂对他说:‘若提别位,未必肯帮我的忙。提起俞老哥你来,我们是一二十年换命的交情。莫看他已洗手,我这回亲去登门,请他再玩一回票,准保他不会驳我。’当时我把话说满了,遂由赵老镖头,烦出盐纲老总,跟官府请了五天限,以便齐集镖师。盐道批准了,我这才赶到这里。我临行时,曾向大家说明:‘只要这番邀出老朋友来,把盐课平安解到,成全了我们振通镖局的脸面,我们决意提早收市。只要这号镖保出去,谁再应镖,谁自己干去。’我是这样说好了才来的。谁知大远扑来,你竟说什么也不出去了,只几句话,就把我堵住。满腔热火给我一个冷水浇头,你说我怎么能不急?老哥不是让我痛快说么?我现在痛快说了,老哥哥,你不论如何,也得帮帮我。我不借你的财力,我也不借你的人头。我只借你的硬盖子,给我顶一顶。”胡孟刚说罢,端起茶来,呼呼地灌下去,眼望着俞剑平,又加了句道:“你不用琢磨,行不行,一句话!”

俞剑平手拈长髯,沉吟了半晌,抬头看看胡孟刚,点点头道:“二弟,你这番话是哪个教给你的?”铁牌手发急道:“你还挖苦我么?我难道还得跟别人学好了话,才来找你么?”俞剑平道:“别着急!我听你这番话,说得委委婉婉,面面顾到,真是实逼此处,走投无路。我若再不答应,未免太不顾交情了。”铁牌手大喜道:“老哥,你就多帮忙吧!”俞剑平却又道:“但是,二弟你只顾想得这么周全,单单忘了一事。”胡孟刚忙问:“什么事?”俞镖头笑道:“就是愚兄我这一面啊!想愚兄我只为要保全二十年来江南道上的一点薄名,这才急流勇退,隐居在这荒村。倘或邀我出去,连我也栽了,那时节,二番出头,不比以往,可难堪不难堪呢!”胡孟刚抓耳挠腮,呵呵不已道:“不能,不能,凭你怎会栽呢?凭你怎能栽呢?”俞剑平见此光景,叹息一声道:“胡二弟,你一生为人梗直,不会那转弯抹角的事,是我深知,你也无须作难,咱们从长计议吧!据我看来,这件事你也不可以太气馁。南路镖行中,除了我安平镖局牌子老些,抢着上风。那别家镖局能跟你振通镖局扯平了的,又有几人?何至于断定这趟镖必有风险?”铁牌手道:“老哥,事情固有你这么一想,可是我若没有看出前途确不易闯,决不会远道麻烦你来。我若怕事,当年也就不干这个营生了。实因官面上也有风闻,确知这票盐课不易押解。况且象双友镖店的金刀刘纪跟铁戟孙威,全是上好的功夫,师兄弟两个亲自押镖,全栽在人家手内。所以小弟度德量力,只怕我这一对铁牌,未必保得住这二十万盐镖。这次镖数目太大,只许无功,不许有过。无论如何,老哥总得捧我一场。我这回把镖保下来,决计洗手,就是有万两黄金摆在面前请我,我也不干了。老哥哥,你还教我说什么?”

俞剑平眉峰紧锁,为起难来。半晌说道:“二弟,我是决不能出去了,我给你邀两位朋友帮忙。这两位全是成名的英雄,声望绝不在愚兄之下。一位是鹰游山的老英雄黑砂掌陆锦标,一位是徐州智囊姜羽冲。这两位全是一身绝艺,凭愚兄这点面子,请他二位出来帮一回忙,准保一路稳当。”

胡孟刚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那陆锦标,十几年前,曾为一件事跟我怄过气。至于什么姜羽冲,武功尽好,在江北绿林道上,却没有多大拉拢,况又远在徐州。老兄不要忘了,我只有五天限啊!这种借助的事,在本行里绕,就很够栽跟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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