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呼呼地喘作一团,挣扎着爬起来,把李映霞整个抱起,钻到草棵低洼处。寻一黑暗地方,便把李映霞放下。李映霞随手软瘫倒地上。杨华自己蹲在一旁,手抓着草棵,喘息起来。容得略缓过一口气,扯衣襟把头脸上的汗一擦,俯身低叫:“李小姐,李小姐!”李映霞没有答应。
杨华皱眉道:“难道又白费事了?”忙扶着李映霞,试一扪胸前,胸口还跳动;又试一试鼻息,却咻咻地微然出气,知道没有死。玉幡杆忙将李映霞抱起来,往深草里躲藏。在草地上,找了一个平坦障蔽处,把她慢慢地放下,替她伸直了四肢,却将双腕替她蜷起来,交叉着放在胸口下。然后玉幡杆自己站起来,手提豹尾鞭,轻轻地溜出来,向外一望。只见三条黑影,一前二后,奔向村落跑去。又一回头,见小村那边,也似有几条人影奔跑。玉幡杆倒吸一口凉气,忙缩回头来。
玉幡杆只得走回草丛,找到那低洼处,守在李映霞身边,席地而坐。心里想:“一等天亮,便不要紧了。是的,我救人总须救到底。况且,还有肖大哥。这个李小姐,也真可怜!……”想着,再一看李映霞。朦胧夜影,略辨头面,李映霞躺在地上,已然慢慢地醒转,微微呼出一口气,咽喉里发出响声,手脚也慢慢地缩起来。玉幡杆忙俯身低呼道:“李小姐,醒一醒。……不要出声!”
李映霞两手抖抖地揉了揉眼,挣扎着似要坐起,但是竟不能起来。玉幡杆只得架着她一只胳臂,伸右手托着后项,把李映霞轻轻扶起,给她盘好膝坐稳了。李映霞渐渐神智清醒过来,半晌,低声说:“我肖大哥呢?”杨华应声道:“他还没有赶来呢。”
两个人默然相对,不敢出声,唯恐贼人闻声寻来。李映霞在这旷野上,四顾无人,与一个陌生男子相对,一颗芳心说不出的惭惶,不禁呜咽起来。玉幡杆杨华连连摇手道:“李小姐,我们还没有离开险地,别教贼人寻声找来。李小姐你要是还走得动,咱们可以从这里草地爬过去,绕到那边。我看那边象一座村庄,到了人家多的地方,咱们就可以喊救了。你看,再耗一会,这就天亮。一有乡下人出来,贼人天胆也不敢白昼行凶,咱们就脱过去了。”
李映霞摇头惨笑,半晌道:“杨恩公,我还有脸见人么?我,我还不如教贼人杀了痛快呢。杨恩公……你把你的刀借给我。”杨华忙低声说:“李小姐,快不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刀,人谁没有一步难呢?等一会,天大亮了,肖大哥一定要寻来,我们就把小姐送回家去。你们骨肉团聚,设法迁地避仇,报官缉贼,还可以一洗仇恨,再不要拙想。小姐玉洁冰清,不逢险难,不见贞节。”
李映霞眼看着杨华那把匕首,只是摇头。玉幡杆催促她快走,李映霞一来浑身疼痛,二来料想肖大哥恐已死于贼人之手。自己一个女孩子家,跟一个陌生男子,昏夜奔匿荒郊,将来何以自处呢?况且她又是个聪敏女子,暗想自己的母兄多半凶多吉少。自己身在难中,悬想前途,痛定思痛,倒觉得唯有一死干净。又见杨华是个少壮男子,人心隔肚皮,有肖大哥还好;没有肖大哥,这却怎么办?李映霞自有她的难言之隐,想到苦处,不由扣指扪心,眼含痛泪,只是不肯走,要寻个自绝。
这一来,可把玉幡杆难坏了,李映霞伏在草地上,只哭不走,这可怎么好?玉幡杆不禁张手做出催促的姿势,想把李映霞搀扶起来。李映霞往后躲闪,正色道:“恩公,你你你不要……虽然在难中,可是……我不能再累赘你了!你……你把我杀了吧。”两眼凝泪瞅定杨华。
玉幡杆杨华一闻此言,心下明白,不觉羞愧起来,被贼人追逐时,自己曾经抱过李映霞,但那时是生死呼吸的当儿。这时却在黎明时分,彼此相对,已隐约能看清眉目;此刻又不是危急之时,杨华也觉着自己的举动有点冒失了。一番好意,不要教人家一个姑娘把自己错看成轻薄子,乘人于危呢!
玉幡杆顿时脸儿红红的,嗫嚅道:“李小姐我们赶快走吧,此地再不可留了。……李小姐,你尽管放心,我可以对天盟誓,我仗义救人,一定把李小姐救彻,一定把你想法子送回家,交给你家里人。不管肖大哥赶得来赶不来,我自己一定这么办。我也有亲姊妹,我若不把李小姐当自己姊妹一般看待,我杨华若有一点对不住人的歪心思,苍天在上,教我杨华天诛地灭,必遭惨报。……我是肖大哥从小的朋友,是他邀我来搭救李小姐的。我也是官宦人家,我的祖父做过副将,李小姐你不要把我看成江湖上的粗野汉子。对你说了吧,肖大哥和我自幼同学,我们是盟义弟兄,肖大哥的父亲乃是我的老师。……”
玉幡杆自己表白了一番话,李映霞惨白的面孔泛起红云,忙不待扶,自己站了起来,说道:“恩公快别过意,我李映霞实在感激你的大德。无奈……我一落贼手,便是一生玷辱,恩公试替我想想,我一个姑娘家……我实在无颜苟活了。我也不是不感激你,我也不是信不及你,可是我呀!……”说到此哽咽难言,眼泪又流下来了。
玉幡杆也为之惨然,安慰道:“那么,李小姐既然信得及我,我和肖大哥俱是一样,我一定要把小姐救出危难来。请放宽心吧,小姐再不要说寻死的话了。你想我救了你一场,我焉能看着活人寻死?李小姐你不要难过,咱们还是赶快走吧。这里过于荒旷,万一教贼人寻来,逃也逃不及,喊也喊不着救星的,走!”
玉幡杆杨华口里说着,自己站起来,向四外张望了一回,然后走到李映霞身旁。看着李映霞将手扶地,姗姗地站了起来,柳腰款款,莲足蹙蹙,才走了两步,似一阵腿软,摇摇欲倒。杨华忙要伸手来扶,然而这时候东方已泛鱼肚白色,两个年轻的人面面相观,再象夜间奔命时那么抱提扶搀,彼此都觉难以为情。而且两人心里也都乱乱地不安顿,觉着能有肖承泽在场,就不致这样窘了。李映霞娇躯一侧一歪,牙齿微咬,往前挪了几步,只觉一阵阵眼晕,身子直往前栽。玉幡杆杨华不觉地上前,伸手把李映霞胳臂搀住。李映霞脸一红,忙说:“不用!不用!”口说着,身往旁闪,强走了几步,力不能支,双足一软,“扑”地又坐在地上了,不禁低低地呻吟,道:“娘啊!”
玉幡杆搓手道:“这可怎好?”脑海中,倏然有一个美人影子一闪,想起他那未婚的续配,女侠柳叶青。象她那样生龙活虎似的人,前年夏间在黄河渡口,仗义拔剑,从群贼手中,夺救出苏楞泰的大小姐,真是手到功成。这时候若有她在场,无嫌无忌,背救映霞,是何等方便啊!忽又想起亡故的元配来,弓弯纤小,弱不禁风,正和这李映霞一样娇柔,一旦遇到非常变故,这是何等受罪!
玉幡杆正想入非非。那李映霞却双蛾紧蹙,背着身子,把弓鞋提了提,想要站起来,仍是觉得四肢无力,趾痛腰酸。她哀吁了一口气,面呈绝望之色,仰脸看着杨华道:“杨恩公,我……你去你的吧,你不要管我了。我如今,这一夜逃亡,我一点儿气力也没有了……可怎么好呢?”说着,泪流满面,眼看着杨华那把匕首刀,意思想要,又不敢开口。
玉幡杆杨华叹了一声,只得坐下来,侧对着李映霞,劝慰她道:“李小姐走不动,那么再歇一歇,索性等太阳出来再走。……”李映霞低头不语。杨华又道:“不过,此处究非善地,四望空旷无人,就到白天,你我年纪很轻,教行人碰见,也很不妥。……”李映霞立刻双腮飞红,瞥了杨华一眼。杨华接着道:“我还怕贼人不甘心,也许在附近隐伏着呢。”李映霞凛然变色,不禁闪眼四窥。杨华忙道:“李小姐别害怕,我是这么想,近处没有人。……你看,出了这草地不很远,就有村庄,我们歇足了,挣扎过去,可以先到村户人家借地歇脚,就便吃些东西,缓过精神来,我就给你雇一辆车,把你一直送回家。”
李映霞呆呆地听着,踌躇无言。杨华刚才说的话,已打入她的心坎,“你我年纪很轻”这一句话听来何等刺耳?杨华见她默然无语,便说道:“李小姐,只管歇着,你家住在什么地方?距离这里有多远?”
李映霞悲道:“我家远在南方,我们仓促避仇,才暂寓在此处黄家村,我也不知路有多远。我身被掳,我母被贼伤了,我哥哥和我姑母避到柳林庄,还不知是死是活。我这时家败人亡,恐怕已是无家可归了!恩公要是有法子,到了前村,我求你务必费心,把我肖大哥寻找回来才好。要是寻着肖大哥,我还有活路,万一肖大哥也毁在贼人之手,我这苦命的女子可就没有生望了。”
玉幡杆这才明白李映霞索刀自杀,确是有些个难处。这不由越发激起杨华救人救彻的侠义心肠来,忙道:“李小姐,不要为难,天无绝人之路,我自有办法,你放心。到了前村,我先把李小姐安置在村舍人家歇息着,然后我再找肖大哥的下落。肖大哥一身很好的功夫,他独战群盗,虽然不易制胜,可是乘夜躲避,并不算难事。这时候,他也许正在找寻咱们,找不着呢!”
杨华口头这么说,只是安慰李映霞,他心里却非常绝望。他料到肖承泽身已负伤,力斗二贼,或者不致失手。但他明明听见贼人连打呼哨,若把余党勾来,肖承泽可就一被围攻,恐怕逃脱不开了。现在已经天亮,贼人是不会白昼出现的了。肖承泽如果无恙,他焉能不寻自己来?玉幡杆这样一推想,情知肖承泽身命不测。但是怎好实告李映霞?索性瞒哄一时是一时,对李映霞道:“现在大概没有什么凶险了。小姐既然不认得道,我们往前边打听着看,先进村歇歇也好。”
李映霞点了点头,缓缓地扶地站了起来。玉幡杆用匕首刀,削断了一棵树枝,揪去枯叶,递给李映霞拄着。嘱咐她尽管慢慢走,不要着急。忽又想起一事,对李映霞说道:“李小姐,我们到了前村,见了村民的时候,我们形色这等狼狈,他们乡下人一定疑怪,我们须把话编好了。我看咱们可以说是中途遇盗,脱逃至此,不要说出真情实话,省得惹出麻烦来。”
李映霞低声回答道:“是的。”杨华又道:“我们可以说是探亲的,我算是接送李小姐住姥姥家的。不错,这样说很好,我就说……我是你家的长随,不对,应该说是长工,做活的。……”玉幡杆杨华是故意这么说。李映霞张秀目,瞥了杨华一眼,赧然说道:“这可不敢当,杨恩公,快不要这么称呼。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怎么说是长工呢?我决计使不得。我看我们可以说是亲戚,哥哥和妹妹。……”
杨华微笑道:“兄妹称呼自然方便些,可是有一层,你我的口音太不一样了。我是河南人,小姐你却是一口江南话,说是亲兄妹,这太不象了。咱们要说是表亲,表哥表妹口音差点,固然无妨。不过,你我都很年轻,表兄妹的称呼更容易招人起疑了。”
这话原说得直率点,李映霞偷看杨华一眼,竟羞涩得抬不起头来。半晌,才徐徐说道:“杨恩公,你救了我的性命,又保全了我家的清白。你若是不嫌恶,我愿拜认你老为义父。你老肯收这个干女儿么?”
李映霞年已十七岁,而玉幡杆不过是二十七八岁的人。侄叔相称倒还相宜,父母相称,未免奇怪。李映霞自有她的深意,杨华却不由得满面通红起来,说道:“李小姐,这可不象话。这种称呼,我断不敢当。我才多大年纪?况且我和肖大哥是自幼同学,肖大哥又是你的义兄,这岂不是乱了辈份了?这一定使不得。……我们不过为路上方便,我们可以兄妹相称。我想起来了,口音就是差一点也不要紧。李小姐,你可以不说话呀。你说不来河南话,你总可以说北方话,说北京官话,你可会么?”
李映霞脸儿红红的,吞吞吐吐的,又要拜杨华为叔父。杨华仍是不肯,他已看出李映霞的心意来。闺门弱质,仓皇穷途,她是自有一番深心来保全自己。这一点,杨华既已觉察出来,毅然地说道:“这么办吧!李小姐……皇天在上,我杨华现在认李小姐为义妹。我一定把她当亲骨肉、胞姊妹看待,有违此心,上天惩罚。……李小姐,你也不用避嫌疑了,我们只求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杨华口说着,又翘首往外张望了一回,对李映霞说道:“肖大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也许正在各村找我们呢!只要寻着他,我们就方便多了。如今只剩你我二人,莫怪小姐你心上不安顿,就是我心里也是很不宁贴的。就是这么办,我认你为妹,你认我为兄。寻着肖大哥更好。就寻不着他,我也要把你送回家去。我晓得你为难,同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家,自然觉得不便。但是我有法子,我们一到前村,我就给你雇一辆车,再找一个乡下老妪送你,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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