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幡杆杨华仓猝决计,写了一封信,要把李映霞暂时安置在李季庵家中。他自己为情势所迫,当然要跟随他岳父,返回镇江完婚。而又变生意外,李映霞骤失凭依,伤心绝路,为了全贞节、保颜面,竟慨然私启后门,奔出去自杀。众人追踪寻救,偏偏又单教杨华救着。生死之际,吐露肺腑,杨华和李映霞将潜藏心曲的真情,在昏夜僻巷,一株垂柳、三尺白绫之下,互相倾吐出来。正在缠绵凄恋之际,偏偏又被玉幡杆的未婚继配女侠柳研青偷偷听见。
杨、李二人在李宅内客厅呶呶私语,既被柳研青父女二人窥窗看出。如今又亲耳听得李映霞说出感念杨华、矢志全贞的话来。柳研青千里寻夫,两年相思,想不到竟遇见这等事,不由得醋意发作起来。
铁莲子柳兆鸿生平仗义,目睹此事已成两难之局。但是他只有一个爱女,又是惨死的亡弟的遗孤。就是他如何慷慨,也不能不替自己女儿的终身打算。这老人也爱惜李映霞的玉洁冰清,这才临时想了一个主意,把李映霞收认为义女。打算由自己作主,物色佳偶,把李映霞别嫁出去,自己仍要设法替她报仇。这样办,自觉面面周到,而且把李映霞带到自己身边,正可防嫌娇婿,省得教他们余情不断,生出别的枝节来。柳兆鸿老谋深算,自谓替自己女儿打算得很周到,乃不意反因此大拂柳研青之意。
柳研青只想她父亲凭白把自己一个情敌勾引到家来了,与自己丈夫朝朝见面,后患何堪设想?想不到她父亲竟有这样的打算,自己稍一争执,她父亲公然当着许多人,把自己骂了一顿。女侠柳研青不由急怒,竟从店房中,乘夜飘然出走。她想:丈夫无情,贪欢忘旧;父亲昏耄,舍己耘人。她一片芳心不禁欲碎,越想越不是味。她竟策马仗剑,在宝应湖附近乱闯起来。
这却急煞了铁莲子和玉幡杆。铁莲子爱女心切,玉幡杆伉俪情深,虽然对李映霞不无凄恋,可是他将新比故,究竟夫妻之情是不能忘的。他唯恐柳研青也许一时心窄,寻了短见,那可就终身抱恨了。玉幡杆向铁莲子很焦灼地问计,再三地说:“岳父,她不致有别的么?”
铁莲子携带着玉幡杆杨华、李映霞,又召来大弟子鲁镇雄和四个徒孙,一路寻找下去,居然把柳研青的踪迹寻着。仗着白鹤郑捷巧言花语,把柳研青哄到宝应县店内。铁莲子出了主意,教玉幡杆独见柳研青,使这一对未婚夫妻,客窗独对,屏人蜜语,唤起了旧情。
常言道:“夫妻无隔夜之仇。”玉幡杆低下心气,对柳研青说了许多好话。柳研青本来爱着杨华,杨华也爱着柳研青。只为中间夹着一个李映霞,才惹起了麻烦。现在杨华一再起誓明心,把李映霞穷途末路的经过从实说了。又对柳研青说:“回到镇江,咱们先成婚,回头就替李映霞择配。”柳研青这才罢了。
当天晚上,铁莲子、玉幡杆、柳研青,翁婿夫妇三人,欣然叙旧,言笑甚欢。只苦了李映霞,眼见杨、柳重归和好,看在眼里,强为欢笑,心上却说不出哪种滋味,是酸是辛,是苦是辣?从今以后,对于恩兄杨华,只有感恩,不得酬情了。自己的终身正不知寄托何处!况且自己一个弱女子,还负着血海深仇,谁可为我分忧?一念及此,万种愁思兜上心来。
她想到自己承杨华救出魔手,保全了贞节。从大义上,从私情上看,自己只有把这颗心交给杨华,方才不失做女儿的身份。而现在,形格势禁,从天理上,从人情上看,自己断无恩将仇报,反来破坏杨恩兄恩爱良缘的道理。就是自己情甘为妾,在杨华家挂个虚名儿,只求此身有托,家仇得报,情愿给柳研青做个使婢,但这位柳姑娘反倒疑妒相加——“竟把我看成无耻的女子,我这份苦心不得矜谅,也是无可如何!”
她又想:“现在铁莲子收认我为义女,把我携带到这里,这老人自有一深心,不过是为他自己的女儿打算。他一定要给我另找人家,为的是割断了杨恩兄对我的恩情。这老儿的深心,我却看得出来。人家有父亲佑护,我却孤苦颠连,连个诉苦谈心的人也没有!同是一样女子,命却如此不同!人家柳研青又有全身武艺,又得着那么趁心如意的夫婿,还有父亲。我一个知府的女儿,娇生惯养,何期遭此惨变,连个贫家女儿还不如,竟落在人眼下?……我若会武艺,跟这柳姑娘一样,我也就可以不须依靠别人,把父母之仇报了!……”
李映霞反复寻思,把自己终身的结局,只可置之度外。心想:“我跟他们一到镇江,我就哀告铁莲子给我报仇。他们若是信口答应的骗我,我还有一死呢!他们若是当真替我报了父亲之仇,也不能听任他们把我嫁出去。我和杨恩兄曾共患难,相处两个月之久,我不能嫁别人。那时候,他们要给我提亲,我口头答应着,只要一下定……”想到此,紧咬银牙道:“我就毅然觅个自尽了!”
映霞一念及此,珠泪纷纷,忙忙地拭去,接着想道:“我一定寻个自尽!一来此身所受的凌辱,可以湔洗,二来也教柳姑娘看看我姓李的姑娘到底有廉耻没有?三来也教他们知道知道知府小姐的身份,到底不象蓬门寒女那样没志气。我是宦家之裔,不幸遭难,涉于疑嫌之地。为了保持我李家的颜面,我此后一定要做出个模样儿来给他们看。我此后只拿着死的心肠来活着。”
她又想起柳研青,心中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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