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研青到了此时,意气舒发,秀目盈盈,喜上眉梢。吉期已近,她自然该端居在闺房之内,装待嫁的新人了,可是她憋不住。她的两条腿不由她做主,到了时候,就想往跨院精舍跑。精舍是她父亲的住家,可是杨华也住在那里。仿佛她还是个吃乳的小孩子,离不开娘一样,一天不见她父亲的面,她就不行。她虽然憋不住,干娘、干嫂子拿出许多妈妈论来,硬要干涉她,不许她自由行动。并整天围着她,给她洗头裹脚,描眉画鬓,试梳盘头,试宫裙,试绣履……一样一样,不住地打扮她,又不住地教导她,学着盘腿坐着,学着新娘子走路、新娘子磕头、新娘子说话。告诉她新婚那一天,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不许这么着,不许那么着。“姑娘不会盘腿,那可不行啊!姑娘别那么直着眼看人,姑娘别那么说话大嗓门。”吓!这种事可就多极了。
柳研青就是个生龙活虎,到了这个时候,也被她们这一群喜娘给收拾得昏头胀脑,往日的豪气不知给摆布到哪里去了。她心上乱乱的,不知不觉也腼覥起来了。鲁大娘一面调笑她,一面摆布她,教给她演礼“装蒜”。她就是不“装蒜”,无奈事到临头,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子。
鲁松乔本是镇江绅士,亲戚是多的。这些亲友女眷们也有来帮忙的,见了柳研青,就说:“姑娘大喜了!”再不然窃窃私议,说:“姑娘还是那么大洒步走路呀!”七言八语,议论不休。妇女们好奇,人人都来趁热闹,要看看这位女侠客做新人的样儿。
那新郎杨华呢,曾经沧海,再续鸾胶,倒没有什么。他那大师哥鲁镇雄自然要打趣他的,尤其他那四个小师侄围住他,调笑、道喜、揭根子,专提起他们两口子从前闹别扭的事来。故意地替杨华担心,“可别招恼了师姑呀”!杨华倒老了脸皮,给他们一个满不在乎。
铁莲子跟鲁松乔说:“办喜事不必铺张,新房就假馆于鲁宅。”鲁松乔夫妻笑道:“那可不对,新房必须另租,哪怕满月再搬回来呢!人家没有乾宅坤宅在一个院的。就是本来住同院,也要临时另外租房。”
不数日,杨华的叔父杨敬慈来到。大媒毛金钟没来,派他的大弟子管仲元来了,还有一个弟子也跟着来了。杨华给他叔父叩头,他的叔父当然也数说他一顿,责他不该逃婚。随后就在镇江城内,赁了一所小小楼房,作为杨、柳二人成婚的新房。虽然租了半年,可是打算成婚满月后,就搬回鲁宅。半年以后,就夫妇双双回河南永城,拜姑嫜,行庙见礼。
男家这边自然由杨敬慈主婚。杨敬慈先把男女两造的年庚开了单子,命带来的家仆拿到命相馆,给择了婚期。杨敬慈出身士族,既来给杨华主持婚事,虽然是客馆就亲,究竟不能事事过于简陋了。
女家铁莲子父女豪放不羁,倒不在乎这些俗礼。但是鲁松乔父子本是镇江的世家,不能教人家看着自己任什么不懂,一切事都替铁莲子忙在头里。鲁镇雄连日督率着仆从,布置新房,预备陈设。杨敬慈又烦一位老夫子,写了一份词书,打发一个干仆,衣帽鲜明的捧帖送到女家。一切行事,都悉循世礼。
铁莲子一见这位亲家竟处处拘起礼来,向鲁镇雄说道:“你看,这倒多找了麻烦不是!我说不用费这些事,就在你们这里办,也就完了,你们偏说什么男家女家不能在一处。这位亲家来了,文绉绉地更厉害,还没到日子,就有这些个麻烦,赶到迎娶那天,还不知有什么花样呢!”鲁镇雄笑着说:“师父,你老人家嫌麻烦,最好你老就不用操心了,全交给弟子,弟子来包办。人家杨二老爷是知礼的世家,婚娶大事也不能太草率了,这吉期也是很要紧的。”
铁莲子把词书从红封套里抽出来,展开了一看,不禁皱眉。铁莲子柳兆鸿并非不认识字。但是这上面写的满是四六对仗的骈文,铁莲子哪里念得上来。词书上所载的婚期吉日,满用着天干地支字样代替月日,后幅还有合卺时所占的方位,也不写着东向西向,偏用八卦上的字样代替四方。
铁莲子看了不懂,哼了一声说道:“酸文寡醋!这也不知是哪位圣人留下的,弄这些个绕脖子的东西,别扭人心!”鲁镇雄笑着把词书接过来,说道:“这也是古礼,一向是这样写法。师父看不懂,不要紧,咱们可以查。”遂将时宪书找到手头,把日子方向都查对出来,说与铁莲子听。铁莲子说道:“古礼,什么古礼?简直是俗套!他们查着皇历写,我们还得查着皇历看,找麻烦!”鲁镇雄忙着把来仆犒赏遣回。
杨敬慈和侄儿杨华,此时都先搬到新房来。所有新房的家具陈设都是从鲁宅搬来的,一件也没用杨华备置。依鲁松乔、铁莲子两人的意思,不过是借这小小楼房举办婚礼。过了对月,这对新人还要全搬回来,这些木器正不必多购置。鲁松乔曾对杨华说,如果缺什么,尽管来搬,搬的不够用,可以向亲友家转借。但是等到杨敬慈一到,可就不愿过分打搅鲁家,遂命仆从择那应用的铺设,添办了许多。他明知杨华夫妻在镇江住不到半年,可是官宦人家摆惯了谱的,总不肯将就,因此这男女两家都很忙碌。
婚嫁之事终是女家比较男家麻烦。而且柳研青父女仗剑寻婿,奔波千里,时隔两年,等到把杨华寻来,紧跟着又是柳研青负气含妒,独自策马飘然出走。好容易把她寻来,费多少唇舌,一对未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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