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削人材的青年贼人,象是头目。这个人精神满脸,眼光射人,看人时,一种令人不敢逼射的威棱。此人短装佩剑,白面黑衫。还有两个被人称为大熊、二熊的,也不晓得是姓名,还是外号。还有一个黑面大汉,气度威猛,可是性情和蔼,并不虐待被掳的肉票。
另有一个黄焦焦面孔的人,这东西却异常粗暴。生得两道重眉,一个鹰鼻子,旱烟袋不离嘴,他不但模样凶,手底下更歹毒,裹腿上总插着两把叉子,犯上野性,动不动地就要扎人。那年轻的骡夫大腿上就被他刺了一下,至今伤口没好。另外还有一些人,也象是贼头,听口音,看相貌,倒很有一些象是辽东人。但内中也有的人说话是江北口音。至于那个豹头虎目的六旬老人,在贼党中颐指气使,很象是大当家的。可是只在劫镖时当场看见过他,以后见不着了。……
四个镖师把骡夫问了好久,可是盗窟确址,贼党实数,依然不得其详。紫旋风闵成梁、铁矛周季龙,又续问了一些话,把乔茂、魏廉叫到一边,低声商计:“没的可问了,这五个骡夫该怎么办?”依着魏廉,还要把五个人押回宝应县,请俞、胡二老镖头细问;再不然,把五个人交到官面上,经官严讯一下,多少还可以挤出一点真情来。闵成梁、乔茂都不以为然,对周季龙说:“这五个人讲的话,并没有隐瞒什么。他们实在是不晓得贼人的底细罢了。贼人若是高手,断不会把老巢泄给肉票知道。依我说,放他们去吧,留下也没用。”
四个人商量好了,却又故意对骡夫恐吓道:“你们的话还有不实不尽之处。现在海州缉镖的官人正在宝应县城。你们是逃出来的肉票,官面上正要取你们的口供,要你们做眼线。你们随我们到宝应走一趟吧。”
骡夫一听大吃一惊,连说:“使不得!那一来我们可毁了。贼人一定要我们的命,我们家里的老小也活不成了!怎么你们四位盘问了一个够,临了还是不饶?”五个骡夫又怕又恼,怪叫起来,没口地哀告。四镖师笑了笑道:“便宜你们,去吧!”
五个骡夫拔腿就走。铁矛周季龙道:“等一等!”却从身上取出五两银子,分赠给五人,又善言安慰了几句,嘱咐五人回转海州,务必到双义镖店去一趟,找铁枪赵化龙镖头报一个信。五骡夫没口地答应了,长叹一声,这才告辞上路。却又央求四镖师,千万不要泄露了他们的话,恐被贼人知道,不肯轻饶。紫旋风等人笑着答应了。
容得五人去远,四镖师立刻商量起来,都以为骡夫所说的三处囚所——大纵湖、宝应湖、洪泽湖三个地名,全都不可靠,定是贼人愚弄骡夫。倒个骡夫被囚之地,那个枯树坡比较可信,猜想定距贼巢不远。
这番巧遇骡夫,盘问了好半晌,九股烟乔茂以为枉费唇舌,一无所得;紫旋风却道:“获得的消息不少,我们已从骡夫口中探出贼巢定有地窖,并且贼人还养着许多狗。从许多狗猜测,贼人的垛子窖大概混在人家群中,必然不是孤零零的山寨。
四个人揣议了一回,决定顺着路线,还是先奔苦水铺,再访枯树坡。遂一同出离竹林,来到河边。不想河边停泊的那条小船,久候客人不来,又已得了船钱,竟悄没声地开走了。四个人只好顺着河沿,往西南步行下去。一路上仍然注意两岸,寻视高岗古堡和菜园地窖之类,在道上并未寻着。四个人便进了苦水铺,投店进食,店号叫做集贤客栈,却是一家小店,字号倒很响亮。
乔茂等人心想苦水铺必很热闹,哪知进镇一看,不过是较大的渔村。街道并不多,人家倒不少,却也算是水陆的小码头,居然有三四家店房,六七家大小饭馆。照顾的客人,多是鱼贩水手们,并且居然有串店卖唱的花姑娘。紫旋风等忙着吃了饭,趁天气还不晚,立刻出去勘访。假作找人,先把各店房都走到了。又打听临河的高岗古堡,又打听丛林泥塘,四个人作一路摸索下去。九股烟乔茂和没影儿魏廉前面走,紫旋风和铁矛周季龙搭伴在后跟着,因料到迫近贼巢,乔茂不愿意把四个人分成两拨,怕人单势孤,再遭人暗算。
一路行来,直走出十几里路,竟发现两处大泥潭相连,中间有一狭土岗,人可以勉强通过。泥塘东面又有一道荒岗,乱草丛生,有几棵高杨,偏西又恰有一片小树林。这地方和乔茂逃出囚所,被狗追逐的那个地方,倒有几分相似。
九股烟乔茂立刻站住,就从这泥潭起,打圈徘徊起来,越端详,越觉有点相象。这地方非常空旷,荒草碱地,不类江南膏腴之区,倒似塞外不毛之地。乔茂搔首遮眼地把四周看了又看,觉着有两件怪事。这泥塘很象,可是当初记得是一座大泥潭,这里却是两处泥潭;当初泥潭很浅,这泥潭却深,潭心还漾着两汪深绿的死水。还有一样古怪,记得那一夜是由南往北跑,跑到泥潭,险些陷在泥潭里去。可是如今这泥潭的南面近处,并没有古堡,北面远在七八里之外,倒有两三片村舍。却又方向不对,地势也高低不同。九股烟乔茂立在这似是而非的地方上,倒怔住了。紫旋风闵成梁和铁矛周季龙紧跟过来,看了看四面的景象,动问道:“怎么样?是这里么?”
这时候夕阳西斜,暑气犹盛。四个人立在太阳光下,好象挥着汗晒太阳似的。大路上有两三个扛着农具的乡下人,口唱山歌,走将过来,似为四镖师奇装异服,怪模怪样所动,竟从大路上,折向泥塘这边走来。
没影儿魏廉个虽瘦,却更怕热,不住催问乔茂道:“怎么着,老乡到底是这里么?”乔茂道:“谁知道呢!”手指着小树林、土岗子和这泥潭道:“这都对!就是那边土堡不象。我分明记得我被囚的那座荒堡,是在泥潭南边。你瞧,这南边倒是一片大空地。还有这泥潭也不对,我记得这里是一个泥潭,而这里却是两个。
紫旋风闵成梁道:“那片泥潭是比这个大,还是比这个小?”乔茂道:“仿佛比这片大。”紫旋风嗤地笑了,向周季龙道:“人的眼没准稿子,乔师傅今天夜里再来看看,也许两片泥潭变做一片了。”乔茂恍然省悟道:“我可真许是蒙住了。那天夜里一路急跑,也许我把两片泥塘看成一片了。不过这土堡……”周季龙道:“你记得土堡在南边,不在北边,是不是你那天转向了?”
乔茂寻思道:“不会转向,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那座土堡地势很高,怎么这近处一块高地也没有呢?”这时,三位镖师一齐向乔茂催促道:“咱们别在这里发怔了,北边有村庄,咱们先往北边看看去。”
四个镖师在泥潭边讲究,那三个农夫戴大竹笠,肩荷锄头,已经走了过来。他们竟到泥潭边,各将那农具放在泥潭水里洗泥。洗了又洗,少停住手,扛了锄,又唱着山歌,奔北头走下去了。
在先,乔茂等对这三个庄稼汉,并不曾理会。直到他们走出十几步去,没影儿魏廉忽然赶上去,叫住三个农夫道:“老乡,等等走,我跟你打听点事。”
三个农夫一齐止步扭头,两下里对了盘。紫旋风陡然注起意来,这三个农夫,内中一人面色黄中带黑,鹰鼻子环眼,在这猛一回头之际,眼光一扫,十分尖锐。另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是个黑胖子。末一个是年轻人,细高个。魏廉上前拱手问路,三个人倒有两个一声不响,只让一个人答话。那黑胖子操着江北的乡音,答道:“你们做啥事情?”
魏廉道:“老乡,我向你打听一个地方。”黑胖子农夫道:“啥个地方?”乔茂等也不觉走了过来,道:“我们打听一个古堡。”魏廉接着说:“那古堡有很多狗,有菜窖,地窖子。”三个农夫齐声道:“哦!”还是那黑胖子答话道:“你问的这是啥话?你要打听地方,你要告诉我个地名呀!”魏廉赔笑道:“地名我们忘了,就记得那个古堡,有家大户,他家养着十几条狗,很凶很凶的。”
农夫翻眼把四位镖师打量了一下,忽对同伴笑了笑。那个鹰鼻子黄脸的农夫,忽然把锄头往地一拄,往前凑上一步,道:“你们四个人是干什么的?你们打哪里来,你找的是谁?”这说话的口音却不是江北方言,不南不北,另一种腔调。没影儿魏廉说道:“我们打苦水铺来,要找一家大财主。我们是瓦木匠,给他做活的。他们管事人姓赵,我们只记得他家有好多的狗。那地势很高,院子很大,房子也多。偏偏我们忘了问地名了。我们转了向,找不着了。”
那个黑胖子一低头,忽然抬起头来,哈哈一笑道:“你找的是别名叫恶狗村的那地方吧。你们看!那边,那地方叫捞鱼堡。”却自言自语道:“怪道来!今朝有两三起人打听捞鱼堡。我对你们讲,捞鱼堡上是有一家大户,养着好多的狗,专咬歹人,小毛贼都不敢傍它的边。那里倒是一块高地,后边有河,专钓大鱼,不钓小鱼,所以地名叫捞鱼岗,又叫鲍家大院。”
说罢,嘻嘻哈哈笑起来,笑得没一点道理。他随又望着四个镖师诧异的脸,说道:“你们四个人辛苦了,你们从苦水铺来,不认识地名,又怎么找人?我对你讲,那里那家大户很有钱,家产值个二十万,我们这里没有不晓得的。……”
铁矛周季龙探进一步,双目一张,厉声说道:“他姓什么?”黑胖农夫还是那么一字一顿地讲道:“他姓鲍,喂!姓鲍,很有钱哩。二十万家私,一点也不假的。你们可是找姓鲍的?你要找姓鲍的,还是跟我们走。我们领你去,也不要你的谢犒。你们自己去,小心咬了狗腿。……不是的,小心狗咬了你们的腿。”
紫旋风闵成梁陡然走过去,一拍这农夫,厉声冷笑道:“相好的,你姓什么?你看你一定跟姓鲍的认识,说不定你们是一家子!”
农夫笑道:“我么,我们自然认识的,我们是老邻旧居,这个不稀奇。你问我姓?我姓单,叫单打鱼。我不仅种地,我也打鱼。都告诉你了,再会再会!”倏然转身,却又桀桀地一笑,唱起山歌来,与两个同伴且唱且走,也不回头,竟投北去。
乔茂、魏廉、闵成梁、周季龙四位镖师不由相顾愕然,八只眼灼灼地不约而同一齐贯注在三个农夫的背影。容得相隔稍远,闵成梁狂笑道:“好大胆!咱们是碰上了,此行不虚!”周季龙也神情紧张地说:“好!既然碰上了,咱们是这去挑明了硬上,还是暗缀下他们去?”
紫旋风闵成梁此时大怒,对三人说:“还讲什么明上暗缀?他们简直是伏路兵,前来巡风诱敌。他们前路走,咱们就给他一个随后赶!”魏廉一捋腕子道:“对!”周季龙也说:“就是这样办。”只有乔茂还在犹豫道:“我们就这样直入虎穴么?”闵成梁说道:“怕什么?青天白日,莫不说他们还敢活埋不成?”
四个人立刻拔步缀下去。那三个农夫头也不回,直往前走。正走着,忽又转了弯,竟不往正北,折奔北面上一条小道走去。约摸缀二三里地,魏廉咦了一声,叫道:“乔……”九股烟连忙拦住道:“瞧什么?”
魏廉慢改口说道:“瞧啊,瞧前边,你看那里可是鲍家大院那个古堡不是?”用手一指西北。紫旋风闵成梁、铁矛周季龙、九股烟乔茂,一齐顺手寻着。只见三四里外,竟有孤零零的一座土围子,地势固然不矮。那三个农夫且唱且行,竟奔土围子后面去了。同时又从东南面,看见两匹马,沿旷野飞奔,直进了土围子。马上的人带着马连坡的大草帽,穿短打,扬鞭疾行,马的皮毛又是紫骝色。
没影儿魏廉向紫旋风闵成梁、铁矛周季龙,暗打招呼道:“闵大哥、周三哥,你看人家布置的情形,实在不可轻视。这明明是知道我们已经趟下来,这才又派出人,故意引逗我们上圈。我们明知道他们已有提防,可是我们势逼处此,又决不能示弱,还得跟着就上。”周季龙奋然道:“那是自然,咱们一定得上。咱们一个前怕狼,后怕虎,可就现眼到家啦。”紫旋风闵成梁点头道:“不错,咱们哥们就是把名姓都扔在这里,咱们也得往前闯。”又一回头,问乔茂道:“我说对不对,乔师傅?”
九股烟乔茂一时无言可答,若说明知道是个圈套,反倒故意去钻,分明是不智。但如一退缩,当下就要叫同伴看不起。他吞吐着说道:“咱们要是今天夜里来探呢?”紫旋风道:“可是就那么办,现时也得趟一趟道,趟准了,夜里才好来。”乔茂默然不语,只得跟着三人,一齐往这古堡走。
这时斜阳西坠,日渐衔山。四个人脚下加紧,展眼间已到古堡前。紫旋风拔步当先,且不入土围子,引着乔茂等在古堡外面走了半圈。只见这土围子,高不过一丈四五尺。土垣上生着一丛丛荒草。有几处土垣已经残缺了,用泥土苇草现修补的,上面的垛口俱已参差不整。还有一道壕沟绕着,沟水已干,壕上仍然架着木桥,桥板半朽了。
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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