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族家支,也仍以家族为其本位,所谓“■西惟妣”、“■北惟妣”之贞,盖为安宁四方,“保我后生”而求祭于妣之举。甲骨文所见求生之祭近30例,主要祭仪为酒祭,用牲的组合有:牡牝(《合集》34079)一牢(《屯南》750)牡■白豕(《合集》34082)牡三■一白豕(《合集》34080)■■(《合集》34081)或以一对公牛、母牛,或以公牛羊相配,或以雌羊、雌豕为对,极注重牲畜的雌雄性别,这可能与人类生育的交感巫术有关,以不相干的雌雄动物象征男女的性状态,幻想通过交感作用而使求生祈子发生作用。求生的目的乃出于长辈对生妇是否受孕怀子以求家族人口蕃盛的关注,故甲骨文有云。贞有子。(《合集》13517)辛卯卜,王有子。(《合集》20046)乙亥卜,自贞。王曰:有孕,嘉。扶曰:嘉。(《合集》21071)这是商王为王室是否得子的过问。另外又有大量直接关系某妇有子无子的卜问,如:贞妇井有子。贞妇井毋其有子。(《合集》13931)妇好有子。四月。妇好毋其有子。(《合集》13927)贞■有子。贞■亡其子。(《合集》10935)卜问及的还有妇娘、妇■、妇妹、妇■、妇媟、雷妇等等,不备列,月份一般在二、三、四月,大抵属于阳气旺盛的春季。“有子”、“毋其有子”、“亡其子”,正反对贞,盖为祓除女子不育而卜。《诗·大雅·生民》云:“克禋克祀,以弗无子。”毛传:“去无子,求有子,古者必立郊禖焉。”郑笺:“弗之言拔也,郊禖以祓除其无子之疾。”甲骨文中为妇人求有子,去无子,亦在与郊禖相关的几个月份,大概在习俗观念上有相近之点。它辞有云:辛酉卜,■求有生。(《合集》22099)贞执■生。(《合集》13924)■、执均女子名。求有生,即求孕有子。■字像一人跪而祈求,■生义同求生,意义同如“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出于对子孙繁殖的祈求,商代家族对妇人的生育过程的干预是屡见不鲜的,有关“妇某娩”、“妇某毓”的卜辞难以尽数。如:己酉卜,王,后娥娩,允其于壬不。十一月。(《合集》21068)这是商王为王族的昌盛,占问王妃娥是否于壬日分娩产子。从十一月逆推,该女的受孕日期当也在二、三月的祈子月份。有时,商王还力王妃的受孕进行占卜,如:丁酉卜,宾,贞妇好有受生。王占曰:吉,其有受生。(《合集》13925正反)受生是求生受孕之渭。前引妇好有子而祝于母庚,知王的心目中直视王妃妇好的受孕得子,乃受之商族女性祖先生育神的保佑。值得注意者,殷墟妇好墓出有一男女同体玉雕人像,作站立状,一面为男性,大耳粗眉,耸肩,双手放胯间,膝部略内屈,裸体,另一面为女性,弯眉小口,双手抚下腹,裸体,性器均甚分明。原物下有短榫,可能是嵌插在某种棒状器上的①。男女两性同体人像在史前考古和民族调查材料中发现甚多,据说与生育巫术有关,用两性接触的艺术形象,通过巫术的交感作用,以影响人类的繁殖②。妇好墓的男女同体玉人,似亦具有这类性质,可能就是祈子求生或受生有子之祀的圣物。然生育毕竟是男女性结合的产物,商代人对此已有充分认识,只是心理意念不断对理性感受进行调和,故有求生、受生之祈。统观甲骨文求生、受生的卜日,凡乙日2例,丙日1例,丁日4例,戊日2例,庚日3例,辛日5例,癸日3例,不明10例,大致为二连日中隔一间休日,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其中丁、庚、辛、癸为四个热日。这样的安排可能具有生理学意义,也包含着家族对本族男女婚媾性行为方式作出的干预。事实上,甲骨文反映出商代家族长辈或男婿已能对女方预产期作出比较准确的推算,就是很好的说明。商代父家长制下的族外婚,受家族本位的支配,女子外嫁,即为男方族氏或家族成员,人丁兴旺有赖妇的多产多子,故决不轻易弃离,不仅干预其生育,为之求生受生,祓除无子之疾,而且死后或与夫同穴合葬、异穴并葬,或厝之族墓地,始终视为族氏或家族内一笔重要财产。所谓男子出妻的“七出”,即“无子,一也;淫泆,二也;不事舅姑,三也;口舌,四也;盗窃,五也;妒忌,六也;恶疾,七也”,①还不曾产生。甚至又有为妇冥婚的,如:贞惟唐取妇好。贞惟大甲取妇。贞惟祖乙取妇。贞妇好有取上。贞妇好有取不。(《合集》2636正)惟大甲取妇。贞惟祖乙取妇。惟父乙。贞惟妇好有取上。贞妇好有取不。(《库》1020)武丁之妃的妇好,在其死后又可充当成唐、大甲、祖乙、小乙等先王的“冥妇”。这与长辈对后辈子媳滥施淫威有别。冥婚观念实基于家族本位的婚制现实,娶于异族,广嗣优生,利于族氏家族人口的繁衍,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社会意识,照样适用于所娶之妇,“如旧昏媾,其能降(心)以相从也”②,婚姻以收妇心,何尝不可再行于鬼神的另一世界。“妇好有取上”,又做商王族先王的“冥妇”,一则是针对族排他性的权宜安排,而就现实世界言,同时也着意于进一步加强赖政治婚姻维系的商王族与异姓家族的血亲纽带。这与商族以已故王妣为求生祈子的生育女神,其神位配序已与国家形态下的四方观念相对应,用意是一致的。 三名子礼俗 名子是为子息命名,乃婚姻家庭运作的展开。母系婚制,血统从母亲方面确认,子女命名,出自母方氏族,而尤著属于女子。如《殷本纪》称:“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旧注:“以其父微,故不著名。”其实,此乃母系氏族外婚制,生父既难确定,“不著名”自在情理之中,子辈的命名,系出母方氏族。父系家庭或家族,世系据男方确定,为保证父系血统的纯洁,名子必得承认而后名,如《周本纪》谓:“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初欲弃之,因名曰弃。”弃子又复收养而命之名,是已得到父系家庭或家族在血统上的认可。故名子的主方,与婚姻家庭形态紧相关联,而在父权制时代,子息的命名,几乎无不成为父权家长制下男性长辈的一大权威所在。据《礼记·内则》,名子礼仪有以下内容:三月之末,择日,……妻以子见于父,……父执子之右手,咳而名之,妻对曰:记有成。世子生,则君沐浴朝服,夫人亦如之,皆立于阼阶,西向,世妇抱子升自西阶,君名之乃降。适子庶子见于外寝,抚其首,咳而名之。公庶子生,就侧室,三月之末,其母沐浴朝服见于君,摈者以其子见,君所有赐,君名之。众子则使有司名之。凡父在,孙见于祖,祖亦名之,礼如子见父。可见,名子礼仪,是以“父子之亲,夫妇之道,长幼之序”①为其内在要质,在父权家长制社会,每构成强化父亲宗亲观念的一种形式,而直系与旁系之分,长幼之分,嫡庶之分,在命名的礼仪规格上,也是有所区别的。简言之,《礼》书所述名子之俗,无非是:“子生三月,父亲名之;既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①夏代名子之俗,史传有闻。《尚书·皋陶谟》云:“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伪孔传释为是禹“不暇子名之。”《列子·杨朱篇》亦称禹“惟荒度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夏本纪》称禹“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正义》注云:“禹辛日娶,至甲四日,往理水,及生启,不入门,我不得名子,以故能成水土之功。”这则史影中的禹“名子”,当内蕴着禹对父子血统关系的确认,名子得由父亲定之,与禹所处的由父系制向父权制高级阶段过渡时期紧相一致。然应注意者,夏代的名子,似乎在子生下以后不久即为之取名,名与字相兼,无所谓子生下后先取名,到冠礼成人时再取字。名子或字子无别,无非是肯定父对子的乳养关系和宗亲意义上的亲爱之心。《康诰》云:“父不能字厥子”,疏云:“字,爱也。”又《说文》云:“字,乳也。”“生启不子”和“子产不字”,知子亦可读为字,均用作动词,属于同时性为子息命名,内在意义是相同的。由此看来,早先的名子,是婚姻家庭或家族的长辈替子息取私名,名子的时间大抵在子息生下后不久命名。据《今本竹书纪年》,商代的先王除有十干的所谓日名外,也都有私名的命名,如大乙名履,外丙名胜,仲壬名庸,大甲名至,沃丁名绚,小庚名辨,小甲名高,雍己名伷,大戊名密,仲丁名庄,外壬名发,河直甲名整,祖乙名膝,祖辛名旦,沃甲名踰,祖丁名新,南庚名更,阳甲名和,盘庚名旬,小辛名颂,小乙名敛,武丁名昭,祖庚名曜,祖甲名载,廪辛名先,康丁名嚣,武乙名瞿,文丁名托,帝乙名羡,帝辛名受。这些王名恐不全是后人杜撰。《吕氏春秋·音初》云:“殷整甲徒西河”,整甲即河亶甲整;《牧誓》云:“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受即帝辛受,可见有的王名是有所本的。甲骨文中有一些先妣名,如妣乙嬄、妣庚雍、妣癸■等等,也是身份辈名下加日名和私名,与上述先王名的结构形式相一致,说明名子之俗在有商一代并非孤立事象。《白虎通·姓名篇》云:“殷以生日名子,何?殷家质,故直以生日名子也。”生日名子,旧说一直以为是取子降生的甲乙丙丁诸十于日名相命名,实属误解。日名乃死后为致祭选定①。名子,当指取私名,《礼记·内则》有言:“凡名子,不以日月,不以国”,知私名的命名,既不以子息出生日期的日名命名,也不以国族名命名,这是分辨私名的一个标准。商先王先妣的私名符合这一标准,当为“名子”时所遵。“殷以生日名子”,若修正为生子后不久而命以私名,则合乎殷商实际,这在甲骨文有揭示:戊辰卜,王,贞妇鼠娩,余子。贞妇鼠娩,余弗其子。四月。(《合集》14116)乙丑贞,余子……(《合集》21063)弗子。(《合集》21293)乙丑卜,王,贞后娥子,余子。(《合集》21067)己亥卜,王,□余弗其子妇姪子。(《合集》21065)“余子”、“弗子”、“余弗其子”的子,用为动词或动名词,训作“名子”,犹前引文献的“予弗子”、“予不子”、“不得名子”、“不字”之类。妇鼠、娥、妇姪是商王室世妇。诸辞所记,大体是商王为诸妇所生之子的命名反复行卜。其中特别是两条记妇鼠分娩生子,王卜问是否为之取私名,可决知当时确为生子而命名。然商代“名子”,未必如《礼》书说的“世妇抱子见于父,父抚子而名之”,或“世妇抱子升自西阶,君名之乃降。”有时是委派女使向妇递送名子消息,如:贞妹其使,弗其子。(《合集》19137)这可能是因产妇生子,出入不便,故遣女使前往通报名子之可否。《内则》即有云:“妾将生子,及月辰,夫使人日一问之。”但也可能有辈份上的尊严或妇的身份等次方面的原因,甚至可能还有公不轻意见子妇的社会成规。再如:戊午卜,王,贞勿御子辟,余弗其子。(《英》1767)子辟为王之宗子,在此属意于子妇,犹它辞言“御子妇”(《怀》114)、“贞子母不亡艰”(《合集》22067),替子妇御除灾殃或卜问子妇的安恙。《内则》称“凡名子,不以隐疾”,似殷代已有之。这类场合的名子,也未提及子妇抱子面见王,似反映了宗法亲属制度上相应的名子礼仪。殷以生而后名子,并非就在子息生日命名。甲骨文云:戊辰卜,争,贞勿■妇■子子。(《合集》2783)戊子□,□,贞余子妇■■。(《合集》20000)此为“习卜”之例,卜日不同,所卜一事①。■殆至的繁形,勿■可读为勿致,《说文》:“致,送也。”②“勿致妇■子子”,意义同如上述委派女使向妇递送“弗其子”一辞。此事发生在戊辰日,21天后的戊子日乃有“余子妇■子”的“名子”。可见殷以生而后名子,有在子息降生后不到一个月的日期内命名。又如:乙巳卜,贞妇妥子亡若。辛亥卜,贞妇妥子曰■。若。(《合集》21793)壬子卜,贞妇■子曰戠。妇妥子曰■。(《合集》21727)此三卜相袭。乙巳卜问内容,可能属“不以隐疾”而未对妇妥子命名。到第7天辛亥,始顺利为妇妥子卜名叫■。但到第8天王子,又卜名子,改称妇妥子私名为啚,另一位宗妇妇■之子的私名称戠。这次的卜名子,前后经过了8天的时间。因此,说殷以生日名子,是不确切的,但文献说的“子生三月,父亲名之”,也非殷商的名子之俗,恐怕子生一月之内卜以名子,较切当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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