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社会生活史 - 第四节 交通方式和工具

作者: 宋镇豪17,594】字 目 录

舟当无问题。《今本竹书纪年》载帝相二十七年,“浇伐斟,大战于潍,覆其舟,灭之”;《论语·宪问》云:“■荡舟”;《皋陶谟》云:“无若丹朱傲,……罔水行舟”。闻一多先生指出,浇、■、丹朱傲系同一人,其事即《天问》所云:“释舟陵行,何以迁之;……覆舟斟寻,何道取之。”②当时能动用舟船交战,恐怕已不是容积和载重量过小的独木舟了。《帝王世纪》载夏粱“与妹喜及诸劈妾同舟浮海,奔于南巢之山而死”③。夏代贵族统治阶级乘坐的舟,有可能已是较大较精细的木板船。相反,在民间,直至商周时代,笨重而结构简单的独木舟犹是主要的水行交通工具。商代水陆交通并举,陆道与水道相交处,或设梁桥得过,或水浅而人可持杖得涉,此已见前述。另有在浅河道中置石块,人可履石渡之。甲骨文有“贞■人于■奠”(《英》547正),于省吾先生释■为砅的初文,是履石渡水之形④。甲骨文有“贞涉■”(《天理》219)、“王其涉东■,田三录”(《屯南》2116)、“令子商先涉羌于河”(《合集》536)等事,大概均与徒步涉水相关。但倘若水虽浅而没顶,又无梁桥,就得另缘它法。甲骨文云:惟母■用祖丁必。惟■万用祖丁必。(《美》488)这是讲用两种祭祀活动祭祖丁,后一种是让■其人行万舞。前一种的一个■字像一人手足舒浮于水流中,或即后世汓的初字,《说 文》:“汓,浮行水上也,从水从子”,子亦人形,与此字意同。《淮南子·说林训》云:“舟覆乃见善汓”,旧注谓汓为浮水而游。《列子·黄帝篇》载仲尼答颜回问,有云:“能游者可教也。”古代礼俗有浮水活动,《诗·小雅·菁菁者莪》云:“泛泛杨舟,载沉载浮”,颇类后世的弄舟玩水,场面当然可观,恐怕与早期的浮水泳游之礼是有渊源关系的。汓水与万舞对举,性质相属,是问是否浮水或举行万舞纪念祖丁。它辞又有:惟■用祖丁必。(《合集》30353)疑■与汓乃同类字,■或即■的初形。《说文》云:“■,没也,从水从人。”■字从水从手,意义相合。■没是潜泳,《庄子·达生》云:“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注云:“没人,谓能鹜没干水底。”■字像手在水中划动,似为潜泳之意。此辞与前辞对应,一为浮游,一为潜泳,皆为纪念祖丁的祭祀活动。然则从甲骨文汓、■两字的推定,当时人应有游水过河之举。在殷商时代,若干要道与河道交凑处,似已专设渡津,供贵族阶级成员过往之便。《尚书·说命》记武丁之言云:“若津水,用女作舟。”《泰誓》:“大会于孟津”,也属这类渡津口。《说文》谓:“津,水渡也。”旧说:“都道所凑为津。”①甲骨文有地名字■②,像水陆道交凑形,疑即津字之初形,大概其地是渡津口岸,因以为名。渡津口岸是设舟摆渡口。据甲骨文云:丁未卜,贞亚勿往茧,在兹祭。贞勿呼涉河。贞勿呼伐,舟惟橐用。(《安明》695)三辞同卜一事。舟惟橐用,是讲用舟载渡橐囊包裹过河。祭,地名,当为设舟摆渡口岸。辞谓亚这个人要在祭的渡口过河往茧地,从事某项军事使命,用舟载渡行李包裹。在殷商时代似乎还有皮橐的渡河交通工具。甲骨文有云:乙亥卜,贞立二使,有□囊舟。(《合集》5507)洀鬯惟橐用。(《合集》31137)橐舟并举,橐或亦为浮水之具。我国西南地区纳西族和普米族土人,有拴皮囊渡河之法,取整畜掏其骨肉,扎紧缺口,里面鼓气,过河时系在人腹,藉其浮力①。由橐字形结构,商代的浮具似亦用兽皮为之,两端扎紧,靠里面的空气增大浮力。橐可渡人,也能渡物,如鬯酒之类,由上二辞或以知之。《诗·邶·谷风》有云:“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看来,古人涉水渡河,方式方法不拘,或借助方桴、舟船、皮橐,或游泳过去,或徒步趟涉,大抵取决于水道深浅和水势缓急诸具体因素。但备舟而设摆渡津口,则恐怕是专为统治阶级成员服务的。 (二)用舟制度 舟不啻为短距离的渡河工具,用于长程的水道航行当早已有之。前述夏代史传中的“释舟陵行”、“罔水行舟”或“同舟浮海”等,显然属之后一类水上航行。商代远距离的河道交通也已开启。甲骨文有,“方其■于东”(《合集》20619),“■河亡若”(《合集》20611),河上操舟楫,舟行东向,方位有之,又虑及水上安全,航行水程不会很短。别辞有言:惟■用洀■于之若,■■方。(《合集》27996)■方为殷东南敌国。■,日本贝塚茂树谓可能是流的初字②。《诗·邶·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此言■盘舟顺流而下,直趋■方领地。甲骨文有一字作■③,像群舟泛于中流。用于军事行动的舟群,恐怕数量不在少数。江河东注,长途水道行舟正可惜力。甲骨文中言“王率舟”之辞,自武丁到文丁各代均见,如二期有两辞云:□丑卜,行,贞王其率舟于滴,亡灾。在八月。(《合集》24608)乙亥卜,行,贞王其率舟于河,亡灾。(《合集》24609)率舟,于省吾先生谓舟顺水而行①。这是记商王在滴、河的交通水道上乘舟航行。但倘若是逆流溯行,水流反成阻力,行舟就很困难,甲骨文有字作■②,像一人推舟状;又有“弜■舟”③,中间一字也像以双手在河流中推舟。此等推舟,当在水缓或逆流而水又不深的情况下为之。水上航行,非比一般,造舟不易,常人难以有之,航途又难测,每受自然界各种因素制约,故商王朝已确立了一些用舟制度。商王有专用之舟,如:己巳卜,争,贞乍王舟。(《合集》13758)这是专为商王建造王舟的占卜。他辞有“王其省舟”(《怀》1456),记商王省察其用舟。此专称“王舟”,归属明确,非王莫乘,则朝内当还造有其他等级的用舟,唯规格质量上似不会超过王舟。甲骨文有残辞“于多君……舟”(《怀》348),大概朝内贵显多君也各有其用舟。另外,从上述甲骨文记动用舟远证下游东南敌国看,晚商王朝似已设有一批数量可观的军事船队。晚商王朝的舟群,一般由商王直接掌握,并委派官员负责管理。如:丁卯贞,王令禽奠■舟。一(《合集》32852)丁卯贞,王令禽奠■舟。二(《合集》32850)丁卯贞,王令禽奠■舟。三(《合集》32851)三骨同卜一事。禽奠,人名。记商王命令禽奠设舟待用。舟在不用时,则系于商都附近的河边,如:癸丑卜,宾,贞今春商縠舟,由。(《合集》6073)縠舟是指用缆绳系舟。凡解缆用舟,有时也得先行占卜,如:癸巳卜,复析舟。(《合集》33690)弜比析舟。(《合集》32555)析舟即解缆放舟①。然析舟乃属朝廷大事,下臣不得私自行之,必须得到商王的命令方可。如:惟大事析舟。惟小事析舟。惟吴令析舟。惟介令。惟戈令。(《合集》32834)吴、介、戈均为商王臣僚。“惟某令”是“惟令某”的宾语前置。可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方能解缆动用舟,以及选令哪位臣僚去责成此事,都得经过商王事先的斟酌考虑。在通常情况下,用舟要先期占卜准备。如:甲戌卜,争,贞来辛巳其旬洀。(《合集》11477)旬读若徇,旬洀指乘舟巡行盘游②。甲戌日占卜,问来日辛巳王用舟巡游。足足提前了8天时间进行预卜。有时还反复卜问哪一天可以登舟出航,如:惟壬出舟。惟癸出舟。■■出舟。(《屯南》4547)水上航行,气象变化十分要紧,故又有占卜,如:庚寅卜,王■,辛卯旸日。(《合集》20272)辛未卜,今日王洀,不风。(《合集》20273)甘雨。其出舟,惟今日癸亡■。吉翌乙亡■。吉(《英》2322)旸日是晴天出太阳。可见晴、有风无风、有雨无雨的气候条件,均是决定哪天出舟行成的重要考虑参数,这是殷人出于水上航行安全的实际顾虑。当时重要场合的用舟出航,似乎还要举行一番仪式,如:癸卯卜,■,贞■祀,惟左■■。癸卯卜,■,贞■祀祝。癸卯卜,狄,贞其祝。惟乙舟。惟丁舟。(《合集》30757)■,疑今之邕字。《说文》:“邕,四方有水自邕成池者”,籀文作■,与此形近意合。邕一作壅。《左传·宣公十二年》云:“川壅为泽。”壅又有曲隈之意①。左邕,可能是殷墟王邑一带洹水曲隈之泊舟处。一事多卜,反复贞问动用左邕之舟的祀祝仪式,以及决定在乙日还是丁日出舟。唯当时启用舟时举行祀祝仪式的隆重场面,今已难知周详了。综上所述,商代除有在于道与河道交凑处立渡津设舟以供贵族成员过往摆渡外,王朝内亦备有相当数量的舟,有商王专用的王舟,有权贵要臣使用的舟,还有用于军事的舟群,由此产生了相关的用舟管理制度。凡直属王朝的舟,由商王委派臣僚负责管理,舟有“左邕”之类的专泊地,大抵在殷墟王都一带的洹曲之滨,解缆用舟需经占卜和商王命可,出舟日期也得事先卜选择定,一般以气候是否利于航行为准,启用时又有相关的仪式。不言而喻,舟是商代贵族统治阶级专享的贵重水上交通工具。 三车之用 (一)王邑内权贵的马车 陆行乘车,最早也不是人人都能享用到的。《考工记》云:“一器而工聚焉者,车为多。”据统计,《考工记》载有古代六类三十个工种,其中攻木之工占去七个,叙述文字比重约为全书的三分之二。七个攻木工种是轮、舆(内附辀)、弓、庐、匠、车、梓,按其性质可概为建筑、作车器、兵工和作用器四大类,而作车器者即占了轮、舆(附辀)、车等三个以上的工种①。造车不易,能用车作外出远行交通工具的人,其社会地位必居一般人之上。《国语·晋语四》云:“车上水下必伯”,韦昭注:“车动而上,威也;水动而下,顺也;有威而众从,故必伯。”由于车的贵重,因此它成了古代统治阶级显赫权势的象征。《墨子·辞过》说的“圣王作为舟车以便民之事”,《淮南子·汜论训》说的“作为之楺轮建舆,驾马服牛,民以致远而不劳”,就上古社会而言,恐怕不尽符合事实,一般人的外行远出,是靠徒步,谈不上有车可乘,只有相当地位的统治者,才有条件得到乘车之便,“致远而不劳”。吕思勉说:“车之兴,必有较平坦之道,故其时之文明程度必更高”②。车的产生,当是进入阶级社会以后的事。传说谓“黄帝有熊氏始见转逢而制车”③,“禹作舟车”④,大抵出自后人附会托古。在先秦文献中,基本上都是把车的发明权归之奚仲①,看来有一定的史影依据。奚仲的生活年代是在夏代,《左传·定公元年》说,“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古史考异》说:“禹时奚仲驾车,仲又造车”②;《新语·道基》说:“(禹时)奚仲乃桡曲为轮,因直为辕,驾马服牛。”由此看来,车的产生与古代国家的出现略约同步,是文明时代的产物,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夏代。文献中有夏代贵族统治者用车外出的说法。《说苑·君道》云:“禹出,见罪人,下车问而泣之。”《帝王世纪》谓夏桀“以人架车”③;《后汉书·井丹传》亦谓“桀乘人车”;人车当是人力挽引之车。夏末商初,车已用于战争行动。《墨子·明鬼下》说:“汤以车九两,鸟阵雁行,汤乘大赞,犯遂下(夏)众,人(入)之■(郊)遂。”《吕氏春秋·简选》说:“殷汤良车七十乘,必死六千人,以戊子战于郕,遂禽推移、大牺,登自鸣条,乃入巢门,遂有夏。”《帝王世纪》谓汤“革车三万,伐桀于鸣条”④。商汤灭夏桀动用的车辆,说法愈晚出,数量愈大,难以置信,但如果溯其始末,大概最先《墨子》说的“车九两”更质实些,近乎夏商之际的社会实况。殷商时代用诸冲锋陷阵的战车群,尚未达到每队超过数十上百辆以上的,如1935年殷墟第十一次发掘,在西北冈王陵区东区发现一个车坑,有战车25辆,按战斗编制排列,也只是“每五个车为一小组”⑤。商王武丁时甲骨文所见车群的最高数是“六车”(《合集》1452),在十以内。帝乙时征伐危方,虽然获其首须美,俘虏24人,馘首1570多个,但缴获对方的车犹不过是“二两(辆)”(《合集》36481)。殷商晚期尚且如此,更无庸言夏末商初了。尽管最初时期的战车群只有几辆,但它毕竟作为先进攻战武备,能起到威以示敌的效果。因此与其把古代的车直接视为交通的工具,不如说车的实际作用在于加强贵族统治阶级的社会地位,是直接为政权利益服务的,至少夏商之际的情况是这样。目前所知车的最早实证,是郑州商城出土的两块用以浇铸青铜车轴头的陶范①。所见最早的整车,乃出土于安阳殷墟,属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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