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稽察,王特为占卜,再三叮嘱“惟老惟夷途,遘若兹卜”②,年龄高迈,要其一路小心保重。文献提到的古代几种养老食礼,源出有本。《尚书·酒诰》即记有周玉称妹土殷人“大克羞■,惟君,尔乃饮食醉饱”,孙星衍疏引《周礼·酒正》:“凡飨■老、孤子,皆共其酒,无酌数”,认为“古者天子诸侯皆有养老之礼,言尔大以贤能进为■老,惟君使尔饮食醉饱。”这里的“大克羞■”,大为语辞,克有能义,羞义为进,讲的就是能进献父老的饮食之礼。唯各代的养老食礼未必相同,会有损益增减。这种养老食礼,可能是当时统治者受“人伦教化”的表率思想支配,以注重实际社会效应和获取直接政治利益为目的。《礼记·乐记》有云:“食三老五更于大学,所以教诸侯之弟也。”郑氏注以为,“三老五更,互言之耳,皆老人更知三德五事者也。”孔疏进而认为:“三德谓正直、刚、柔,五事谓貌、言、视、听、思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亦谓殷礼。”大概因老人察于事理,经验丰富,可为后辈表率,故进献饮食以教示贵族子弟。不过,所养老人决非普通垂老者,当亦为贵族阶层中有声望地位的老人。与养老相应的有教子之食礼。甲骨文有“食多子”(《英》153反)、“飨多子”(《合集》27649)。广义的多子当指贵族子息,长大后有可能胙之上,分宗立族而成为统治阶级的接班人。飨食多子,有礼政教诲的深意。《诗·小雅·緜蛮》云:“饮之食之,教之海之。”《酒诰》云:“姑惟教之,有斯明享。”这是使多子在具体食礼场合习礼观政,以便使其今后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①,与甲骨文说的“多子其延学”(《合集》3250),政治用意是一致的。值得指出者,甲骨文有“大学”一名②,揭示了商代的学校教学制度,大概也属于贵族子弟就教之机构,其中的执教者除掌权的商王等贵显人物外,平时恐怕主要为有声望有丰富礼政经验的老人,故文献每见养老食礼行之于大学,当容或有对贵族子弟进行礼政直观教学的示范。夏商贵族统治阶层的食礼,美食心态固然是一个方面,但主要动机则在于促进贵族集团内部人际关系的和谐,协调上下秩序和进行感情联络,具有明显的政治色彩。其养老教子的食札,则贯穿有“人伦教化”的指导思想。权贵的饮食心态,绝大多数不受忧患民生的意识支配,所谓“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飨而治”①,并不存在。务实际而疏形式,偏世态而欠理性,重效应而轻做作,讲直观而逊想象,是当时贵显统治者“克羞馈祀”②、“食以体政”心态的重要表征。 二筵席宴飨和族众聚食 夏商时期的饮食,按其性状,大体可分两大类,一类是每日常食,另一类是筵席宴飨。每日常食,出于生理需要,基本固定化,习以为常俗。夏代入一日用几餐,不得而知。商代人为两餐制,此由甲骨文揭示的记时制时间定名可以知之,一餐是在上午进之,介于旦和中日之间,约当今7~9点间,称为“食日”③,也称“大食”④;一餐在下午,介于昃和昏之间,约当今15~17点间,称为“小食”⑤;两餐的就食时间规律约定俗成,故被纳为时辰专名。《礼记·内则》云:“羹食自诸侯以下至于庶人无等。”孔疏:“羹之与饭是食之主,故诸侯以下无等差也,此谓每日常食。”又《孟子·滕文公上》云:“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飦同饘旧说“厚曰饘稀曰粥”①。一般粗衣平民,每日常食,无非是稀粥烂饭粗羹而已,然贵族降同民食,总有特殊情况,反以食礼视之了。筵席宴飨,起于聚餐,是人与人之间有了“礼”的关系之后才逐渐形成的就餐形式,故必有多人共享,否则不成其为筵宴;且发端有因,还需有相当的食品存积,故绝非天夭行之,时辰和场所据具体背景而定。原始社会人们祀天祭地享祖先,氏族首领把祭食分给族人共食,大概可视为筵宴的滥觞。《礼记·王制》谓有虞氏养老用“燕礼”,旧注以为,“燕者,殽烝于俎,行一献之礼,坐而饮酒,以至于醉。”这种直接出于“人伦”的共饮礼俗,当也是最早的筵宴之一。筵席归范于礼,故注重宴飨排场和基调。《礼记·乐记》云:“铺筵席,陈尊俎。”《周礼·春官》有“司几筵”,专掌所设之席及其处。古代因席地坐食,筵席是以铺在地上的坐具为名。贾公彦注谓:“铺陈曰筵,籍之曰席者,设席之法,先设者皆言筵,后加者为席。筵席惟据铺之先后为名,其筵席止是一物。”席一般用苇、蒲、萑、麻之类的植物茎杆编成,夏商考古遗址均有发现。礼书说天子之席五层,诸侯三层,大夫二层,考究的席以帛缀边,有其严格的等级之别,但此乃后制。今所知者,商代宴飨确设席,享者席地坐食,武丁时甲骨卜辞有云:王占曰:不■若兹卜,其往,于甲酒咸……(《合集》975反)■象一人跽坐编席之上,或从女作蛊②,意同。可见商代酒宴之上是有坐具席的铺设的。夏商有身分地位的贵族,还使用俎、案,凭俎、案而食。晋南陶寺遗址大型墓葬,都出有木俎,施以红彩,或再以白、黄、黑、蓝、绿等色绘出图案,有的还同出彩绘木案①。安阳西北冈1001号殷王陵也发现过木俎3件,形制、纹饰、大小相同,还出有双兽头雕之石俎1 件②。殷墟大司空村62M53一座属两套觎、爵等列的一般贵族墓内,也随葬石俎一件,长22.8、宽13.4、高12厘米,两面均雕有两个兽面纹③。传世还有晚商时的蝉纹铜俎④。《周礼》“司几筵掌五几五席之名物,辨其用,与其位”,郑注谓:“五几:左右玉、彤、彤、漆、素。为王设席,左右有几,优至尊也。”商代王墓有出4件俎几,一般贵族墓至多1件俎几,可见这种宴飨或祭祀场合所用的礼器,也是有“优至尊”的等级之分的。筵席宴飨,商代一般称之为“飨”,有时也称“燕”(宴),主要对象是生人;用于祭祀神鬼者,也是为了在世者。甲骨文云:庚子,王飨于祖辛。(《合集》23003)甲午卜,王其侑祖乙,王飨于庭。(《屯南》2470)飨食先王,先行祭祀,再移到庭举行飨礼,后者是生人的筵席,应有分祭食“纳福”的性质。又如:庚戌卜,何,贞翌辛亥其侑毓妣辛,飨。王子卜,何,贞翌癸丑其侑姚癸,飨。(《合集》27456)这是侑祭先妣,也是先祭后飨。据《祀记·王制》孔颖达疏说,古代王筵席宴飨有四类人,一是诸侯,二是王亲戚及诸侯之来臣,三是戎狄之君使,四是宿卫及耆者孤子。从甲、金文看,商王所飨,除自然神和先王先妣外,更重于在世者,受宴飨的对象,有王妇,已见上节。又主要有以下几类人:一是王朝要臣。如:甲寅卜,王飨雀。(《合集》20174)元簋,惟多尹飨。(同上27894)贞翌乙亥,赐多射燕。(同上5745)雀是武丁时朝内重臣,经常参与王室的内祭和外祭,可知出身于王族,握有出入征代、协助工事等要职。多尹也是朝臣,服事营筑、农垦、征战等,商王常与这批人计议大事,一般都是由畿内外诸侯充任,既有与王同姓者,又有异姓者①。用青铜大簋的重器宴飨多尹,礼遇不低。多射是一种武官的群称。二是王之戚属。如:惟多生飨。(《合集》27650)惟多子飨。(同上27648)辛巳,王饮多亚庭。(簋,《三代》6.49·1)多生是商同姓宗族之长的群称。多子是与商王有血亲关系的后嗣分族之长的群称。多亚当指畿内亲族出身的众官,受有封地,殷墟出有“亚牧”爵②,甲骨文有“亚受年”③。三是边地诸侯。如:辛未王卜,在召庭,惟执其令飨事。(《合集》37468)执,人名,有封地或领地,甲骨文有“戈执”④,陈梦家先生谓“戈”为边境之地⑤。河北石家庄地区出有带“执”字徽识的铜爵、铜觚⑥。武丁时诸妇中有妇执,知执族与商有通婚关系。一辞有“执今正入”⑦,记其诸侯本人一度入商都朝见。此片则言帝乙在召庭宴飨执,主持其仪,可见这一侯国与商有着世代交好的政治过从关系。四是商王朝各地群邑之官员。如:■未卜,王令□以子尹立帛。王申卜,王令■以子尹立于帛。王申卜,三令介以疛立于娥。王申卜,王令壴以■尹立于敦。甲戍卜,于宗飨。于庭飨。(《屯南》341)贞惟邑子呼飨酒。(《合集》3280)辞中的“立”有禄位任官之义。《周礼·天官·大宰》:“禄位以驭其士”,郑注:“位,爵次也。”又《礼记·王制》:“爵人于朝”,孔疏:“爵人于朝,殷法也。”立读如位,亦用为任授爵次官位意①。以读如与。言王令某人与某人立于某地者,是谓商王在朝中选择任立于某地地方官的合适人选。辛未与壬申连续两天进行任选,又在隔一日的甲戌设宴款待已禄位而将赴任的这些地方官员。宗与庭是设宴场所,宗当属宗庙建筑之正殿,庭则为殿前之大庭,一在室内,一在室外。邑子是各地邑聚的官员,这类邑聚或直隶于王朝属下,或附于诸侯方国之下,构成当时社会基层组织单位。五是方国君长。如:卢方伯漅其延呼飨。(《邺》三·36·9)卢伯漅其延呼飨。(《合集》28095)庚午卜,争,贞惟王飨戎。(同上5237)贞比飨娄。(同上31046)前二辞均为二期甲骨文。同卜一事,卢方伯即卢伯,记其名漅的君长入商而延引参加宴飨。妇好墓出土玉戈铭有“卢方皆入戈五”①,言武丁时卢方名皆的君长入贡玉戈五秉。三期称伯,知双方关系已导入政统范畴,被商王朝承认为一定政治地域的领率。戎,殆泛指边地方国君长,与别辞“贞方,其大飨戎”(《乙》3422),为出怔戎将设宴饯行,有其区别。娄是国名兼君名,一期甲骨文有记征伐此国者近20例,知为商敌国。此言“比飨”其君,比有亲密、亲合、亲附之义。《周礼·形方氏》:“大国比小国”,郑注:“比犹亲也。”《礼记·射义》:“其容体比于礼”,释文云:“比,亲合也。”《荀子·议兵》:“立法施令莫不顺比”,注:“比,亲附也。”说明双方关系转变,商王“宴以台好”。商王朝的筵席宴飨,是“食以体政”的重要一环。王所飨对象,主要为王妇、要臣元老、武将、戚属、诸侯、群邑官员和方国君长。对内用以笼络感情,即所谓“饮食可飨,和同可观”②,融洽贵族统治集团的人际关系。对外用以加强与诸侯、群邑间的隶属关系和与方国“宾人如归”的亲合交好关系,进行全方位、多层面的交往交流,总以扩大对各地的政治羁縻为宗旨。这种以商王为主方而显其威仪气派及“敷政优优”③的筵宴,既是“我有嘉客,亦不夷怿”④倨傲舒悦心态的表露,其大国“赫赫厥声”⑤的底蕴,也每漾溢于席面之间,政治的、精神的色调再鲜明不过。筵宴的场所也显示出“体其政”的用意。如:庚辰卜,大,贞来丁亥其塞丁,于大室,祊西飨。(《合集》23340)塞有以牲礼为报之义⑥。丁或指武丁。义同珍,《礼记·曲礼下》:“畛于鬼神”,郑注:“畛,致也,祝告致于鬼神辞也。”言要在未来的丁亥日报祭武丁,在大室致祝辞,再在祊西举行宴飨。大室是独立的宫室建筑,可能坐北朝南,祊西当为右边厢的附属建筑。大室为商王处理日常政务和接受臣下朝见及进行把礼的要所。殷墟出上玉柄饰铭云:“乙亥,王赐小臣■瓒在大室。”①晚商《乙卯尊》铭云:“乙卯,子见在大室白戈一,■琅九。侑百牢。王赏子黄瓒一,贝百朋。”一记商王在大室接见小臣而赐之以瓒;一记子朝见商王并进献玉戈、玉珥,王率子以百牢侑祭,随之赐青铜柄之勺和贝百朋。李学勤先生谓古代朝见时要行裸酢,瓒是裸的用器,用以捐取鬯酒②。知此种赐玉瓒、铜瓒的政治意义自不待言。凡在大室或枝西受飨者,身分一般均极尊,具有朝宴或国宴性质。又有在“北宗”筵宴者,如:贞飨事于燎北宗,不遘大雨。(《合集》38231)燎于北宗而举行宴飨,留意到气象变化,似北宗为王邑北部专行外祭的建所,可谓融祀政与飨礼为一体。前引甲骨文还有飨于宗和庭者,所飨者为即将赴任的众地方官或邑子,延入宗庙受飨礼,盖寄意于不忘王命之所望,有先王保祐诸位。庭又有称召庭、召大庭者。值得注意的是在庭内的宴飨,人数通常较多,场面也铺得较大,除前举众选择任立的地方官外,又如:辛已,王饮多亚庭。(见前引)贞惟多子飨于庭。(《合集》27647)受飨者称“多”,则人数定不少。《四祀邲其卣》铭记帝辛四年四月在召大庭主持烹饪祭飨父王帝乙的礼典,自乙日始,至次日丙午将食物倾入炊器,至第三日丁未煮成献之③。仪式连续多天,烟火升腾可以想见,若侷促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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