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早期人口清查统计 人口问题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现象。上古时代人口数量的增减,尤为直接地影响着社会的发展进程,特别是具有战斗力和劳动能力的人口规模,对当时的国家、方国和基层地缘组织的经济生活和政治生活,往往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这就使得在很早以前,统治阶级就重视社会人口的清查统计。《左传·哀公元年》记载了一则流传于春秋时期的夏代史影,谓夏的后相失国,其子少康逃奔有虞,有虞的酋长“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按即姚姓二女),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以收夏众。”社预注云:“方十里为成,五百人为旅。”收众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了夏代国家盛衰存亡的大事。此“有众一旅”,似指族落组织可出兵员数,如连老弱妇孺在内,以五口之家或三口之家可出一人计,则少康在纶邑的人口总数,大概应有1500~2500人。这则史传似乎表明,早在夏代,统治者已经有过人口统计之举。商代甲骨文中记商王关心“丧众”或“不丧众”的事屡见不鲜。众的社会身分和地位,大体如有的学者所分析的,有广狭两指,广义的众是指众多的人,大概可用来指除奴隶等贱民以外的各个阶层的人,狭义的众是指广义的众里面数量最多的那部分人,即为商王服生产劳役的下层平民①。例如甲骨文有云:贞我其丧众人。(《佚》487)贞禽其丧众。(《合集》58)贞■其丧■。(《京》2332)贞■不丧众。(《合集》62)贞弜不丧众。(《南南》2·103)贞并亡灾,不丧众。(《后》下35·1)贞戊其丧人。(《林》2·18·20)……于滴……丧人。(《合集》1082)其丧工。(《乙》7955,《合集》97)辞中的禽、■、■、弜、并、戊、滴等,大抵是族名兼地名。丧众人、丧众、丧人,是指人口的流动迁徒散失;丧工是指具有劳动技能者的丧失流散。言我其丧众人,可能是关涉商王都人口得失大事。言并地无灾不丧众,已直接视不丧众为没有灾难的幸事。这种贞问王都或下属各地是否会丧众的卜辞,说明当时的统治者已意识到,具有战斗力或劳动生产能力的人口得失,是决定国力强盛和社会财富规模的一个重要标识。这一早期的人口思想在上古社会有其较普遍的意义。《论语·子路》记叶公问政,孔子的答辞是“近者悦,远者来”,把境外人民的归附投奔,作为国家大治的一项重要标准。《管子·霸言》谓“得天下之众者王,得其半者霸。”《管子·牧民》又谓“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形势解》则谓“民利之则来,害之则去”,指出人口流动得失的根本原因所在,即要把他国的民众招徕过来,必须有其政绩。《孟子·尽心下》指出,“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离娄上》认为,“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荀子·致士》以为,“无人则土不守”,“国家失政,则士民去之”;《富国》认为招徕流民、增加人口的最好办法,在于“使民夏不宛暍,冬不冻寒,急不伤力,缓不后时,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爱其上,人归之如流水。”人口的得失,甚至到春秋战国时代尚且时时为统治阶级积虑操心,这就不难理解甲骨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事关“丧众”或“不丧众”的贞问。单纯人力数量的增多与减少,在古代一定的生产力发展水平的条件下,理所当然成为统治者必须关注的问题。有一片甲骨文云:以人八千,在驭。其丧驭众。(《粹》119)两辞同卜一事,贞问在驭地8000众人丧失流散与否。8000的人口数,当不是虚言,而是实指。这则有关晚商人口流动的史料,有可能对当时的人口流动变化作一定性分析,8000人是驭地实际人口数,所谓丧驭众,并不是由于出生和死亡而引起驭地人口数的自然增减变动,而是涉及人口在空间上的移动,是人口从一个地区流向另一个地区,与文献所谓“国家失政,则士民去之”的意义是一致的。可见当时的人口迁移变动,主要出于社会原因和政治原因,也可能出于居地生态环境恶化的自然原因,人口的流量有时很大,不见得仅仅属之少数人的去和留,整族人的流动他走也时会发生,虽不致于造成社会人口总数的变动,但多少会改变局部地区的自然人口分布,其后果通常直接影响到商王朝的国力和社会财富规模。8000人的数字当有实际人口清查统计作依据。商代言人口数,一般都十分详核,有时数目虽大,却皆能落实到十位数或个位数,如甲骨文云:八日辛亥允■,伐二千六百五十六人,……(《合集》7771,一期)……其多兹……十邑……而入执……鬲千……(《合集》28098,三期)……小臣墙从伐,擒危美……甘人四,而千五百七十……(《合集》36481,五期)以上是发生在晚商不同时期的三次战争记录,对所俘所伐敌方人员具体数目作有详细清查统计。其中三期廪辛康丁时的一次战争,夺得十邑鬲千,鬲为人鬲,即具有劳动生产力或战斗力的丁壮人数单位,一鬲可能代表一家,则平均一邑百家,大抵属于中下等之邑,邑内包括老弱妇孺在内的人口总数当在300~500人。试想如果没有统一的现场督察和较严密的清查登记,怎能做出上述各类细致的统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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