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原,其长六也。旧志艺文,猥芜特甚,实斋以正史艺文经籍志例绳之,厘正其名实,厥议伟矣。其所着关于此门者,《鄂志》已佚,《永清志》缺焉,独于《和州志》见其梗概,其大蔽则在执向歆《录》、《略》之旧,以强驭后世着作之分类,龂龂于校雠义法,而于作者年代,本书内容,反罕措意焉。越园之《艺文考略》,仿朱氏《经义考》例,详录其序例解题,或自作提要,间加考证,令读者得审原书价值,以年代为次,一展卷而可见文学盛衰之大凡,其长七也。实斋之《鄂志·食货考》,今所存者仅一篇,诚不愧为一代杰作,惜全豹未睹焉。若其《永清志》,则此等极重要之民生事项,悉以入政书之户科,与其他官书之陈腐条文相杂,芜累实甚。越园兹考,以户口田赋水利仓储物产及物价为次,什九皆凭实地采访,加以疏证;其必须参考官书格式者,则入诸附志之掌故,以期体裁峻洁,读者不迷,其长八也。实斋之重表也至矣。顾其所作诸志,于地理部分有图有考而无表。越园创立都图表,道里远近,居民疏密,旁行斜上,一目了然,兼以与氏族考互证,其长九也。名宦与人物异撰,宜专纪宦绩,实斋言之备矣,然宦绩扬善隐恶,犹沿旧志成见。越园采康对山《武功志》之意,美恶并书,非但以存直道,亦将以儆官邪,俾图治者得所鉴焉,其长十也。越园书既成,使启超为之序,启超为校课所煎迫,日不暇给,仅得略事翻读,殊不足以窥其美富。顾吾常以为实斋以前无方志,故举凡旧志,皆不足与越园书较。以越园书较实斋书,其所进则既若是矣,无实斋则不能有越园,吾信之,越园宜亦伏焉。然有实斋不可无越园,吾信之,实斋有知,当亦颔首于地下也。夫方志之学,非小道也。吾侪诚欲自善其群以立于大地,则吾群夙昔遗传之质性何若?现在所演进之实况何若?环境所熏习所驱引之方向何若?非纤悉周备,真知灼见,无以施对治焉。舍历史而言治理,其言虽辩无当也。中国之大,各区域遗传实况,环境之相差别盖甚赜,必先从事于部分的精密研索,然后可以观其全。不此之务,漫然摭拾一姓兴亡之迹,或一都市偶发之变态,而曰吾既学史矣,吾已知今之中国作何状,此又与于不知之甚也。有良方志然后有良史,有良史,然后开物成务之业有所凭藉。故夫方志者,非直一州一邑文献之寄而已,民之荣瘁,国之污隆,于兹系焉。今者士之偷日以甚,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与夫好行小慧,言不及义之流,既不足责,上焉者稗贩异域学说,不问其与国情相去若何道里,贸然欲见诸施行,或则墨守古训,不恤时俗变迁,以责无实之效,操术虽异,其为游谈则一而已。诚能一县中有如越园者一人,孳孳焉为其县泐一信史,以待国之良史受成焉以为言治理者之资,国其庶有豸也。夫越园之史才,固非可以责望于人人,虽然其书成规具在焉。创者难为功,因者易为力,但能如越园之勤求与其征实,虽无其才,亦安在不能为其书也。呜呼!其毋使《龙游县志》为我国方志学中独传之作也。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十八日梁启超序于清华学校北院赁庐。
◇诗文叙意──【近人书话】
《曾刚父诗集》序
刚父之诗凡三变。早年近体宗玉谿,古体宗大谢,峻洁遒丽,芳馨悱恻,时作幽咽凄断之声,使读者醰醰如醉。中年以降,取径宛陵,摩垒后山斫雕为朴,能皱能折能瘦能涩,然而腴思中含,劲气潜注,异乎貌袭江西,以狞态向人者矣。及其晚岁,直凑渊微,妙契自然,神与境会,所得往往入陶柳圣处。生平于诗不苟作,作必备极锤炼,炼辞之功什二三,炼意之功什八九,洗伐糟魄,至于无复可洗伐,而犹若未餍。所存者则光晶炯炯,惊心动魄,一字而千金也。故为诗数十年,而手自写定者仅此。孟子曰:“诵其诗不知其人,可乎?”善读刚父诗者,盖可以想其为人。抑得其为人,然后其所以为诗者乃益可见也。刚父与物无竞,而律己最严,自出处大节,乃至一话一言之细,靡不以先民为之法程,从不肯借口于俗人所即安者,降格焉以自恕。其于事有所不为也,于其所当为者,及所可为者,则为之不厌,且常精力弥满以赴之,以求其事之止于至善。不屑不洁,其天性也,顾未尝立崖岸焉以翘异于众,而世俗之秽累,自不足以入之。其择友至严峻,非心所期许者弗与亲也。其所亲者,则挚爱久敬,如其处父母昆弟之间者然,壹以真性情相见。当其盛年,鞅掌度支,起曹郎迄卿贰,历二纪余,综理密微,一部之事皆取办。盖在清之季,谙悉食货掌故,能究极其利病症结也,舍刚父无第二人。及清鼎潜移,则于逊位诏书未下之前一日,毅然致其仕而去,盖稍一濡滞忽已处于致无可致之地,烛先机以自洁,如彼其明决也。鼎革之际,神奸张彀以弄一世才智之士,彼固夙知刚父,则百计思所以縻之,刚父不恶而严,巽词自免,而凛然示之以不可辱。自刚父之在官也,俸入外既一介不取,且常以所俭蓄者周恤姻族,急朋友之难,故去官则无复余财以自活。刚父泊然安之,斥卖其所藏图籍书画陶瓦之属以易米,往往不得宿饱,而斗室高歌,不怨不尤,不歆不畔者十五年。呜呼!刚父之所蕴蓄以发而为诗者,其本原略如此。昔太史公之序屈子也,曰其志洁,故其称物芳,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喻此志也,可以读刚父之诗矣。刚父长余六岁,其举乡试,于余为同年,余计偕京师,日与刚父游,时或就其所居之潮州馆共住,每瀹茗谭艺,达夜分为常,春秋佳日,辄策蹇并辔出郊外,揽翠微潭柘之胜,谓此乐非褦襶子所能晓也。甲午丧师后,各忧伤憔悴,一夕对月坐碧云寺门之石桥,语国事相抱恸哭。既而余南归,刚父送以诗,曰:“前路残春亦可惜,柳条藤蔓有啼莺。”又曰:“他年独自亲调马,愁见山花故故红。”念乱伤离,恻然若不能为怀也。余亡命十余年而归,归后屡值世难,不数数相见。刚父虽谢客,顾以余为未汩于世俗也,视之日益亲。去岁六月刚父六十生日,余造焉,甫就坐,则出一卷相属,曰手所写诗,子为我定之。余新病初起,疗于海滨,将以归后卒读而有所论列。归则刚父病已深,不复能相谭笑矣。刚父既没,余与叶玉虎暨二三故旧襄治其丧。玉虎曰,此一卷者,刚父精神寓焉,且手泽也,宜景印以传后,子宜为序。乃序如右。刚父讳习经,亦号蛰庵居士,潮之揭阳人,光绪己丑举人,庚寅进士,起家户部主事,历官至度支部左丞,卒时年六十。其卒后一年,岁在丁卯三月之望,新会梁启超序。
《秋蟪吟馆诗钞》序
昔元遗山有“诗到苏黄尽”之叹。诗果无尽乎?自三百篇而汉魏而唐而宋,涂径则既尽开,国土则既尽辟,生千岁后而欲自树壁垒于古人范围以外,譬犹居今世而思求荒原于五大部洲中,以别建国族,夫安可得。诗果有尽乎?人类之识想若有限域,则其所发宜有限域,世法之对境若一成不变,则其所受宜一成不变。而不然者,则文章千古,其运无涯,谓一切悉已函孕于古人,譬言今之新艺术新器可以无作,宁有是处?大抵文学之事,必经国家百数十年之平和发育,然后所积受者厚,而大家乃能出乎其间。而所谓大家者,必其天才之绝特,其性情之笃挚,其学力之深博。斯无论已,又必其身世所遭值有以异于群众,甚且为人生所莫能堪之境。其振奇磊落之气,百无所寄泄,而壹以迸集于此一途;其身所经历,心所接构,复有无量之异象以为之资。以此为诗,而诗乃千古矣。唐之李杜,宋之苏黄,欧西之莎士比亚、戛狄尔,皆其人也。余尝怪前清一代,历康雍乾嘉百余岁之承平,蕴蓄深厚,中更滔天大难,波诡云谲,一治一乱,皆极有史之大观,宜于其间有文学界之健者,异军特起,以与一时之事功相辉映。然求诸当时之作者,未敢或许也。及读金亚匏先生集,而所以移我情者,乃无涯畔。吾于诗所学至浅,岂敢妄有所论列。吾惟觉其格律无一不轨于古,而意境气象魄力,求诸有清一代未睹其偶,比诸远古,不名一家,而亦非一家之境界所能域也。呜呼!得此而清之诗史为不寥寂也已。集初为排印本,余校读既竟,辄以意有所删选。既复从令子仍珠假得先生手写稿帙,增如干首为今本,仍珠乃付精椠,以永其传。先生自序述其友束季苻之言,谓其诗他日必有知者。夫启超则何足以知先生,然以李杜万丈光焰,韩公犹有群儿多毁之叹,岂文章真价必易世而始章也!
噫嘻。乙卯十月新会梁启超。
《晚清两大家诗钞》题辞
一
晚清两大家诗是什么?一部是元和金亚匏先生的《秋蟪吟馆诗》,一部是嘉应黄公度先生的《人境庐诗》。我认这两位先生是中国文学革命的先驱,我认这两部诗集是中国有诗以来一种大解放,这《诗钞》是我拿自己的眼光,将两部集里头最好的诗——最能代表两先生精神,而且可以为解放模范的,钞将下来。所钞约各占原书三分一的光景。
我为什么忽然编起这部书来呢?我想,文学是人生最高尚的嗜好,无论何时,总要积极提倡的,即使没有人提倡他,他也不会灭绝,不惟如此,你就想禁遏他,也禁遏不来,因为稍有点子的文化的国民,就有这种嗜好。文化越高,这种嗜好便越重。但是若没有人往高尚的一路提倡,他却会委靡堕落,变成社会上一种毒害。比方男女情爱,禁是禁不来的。本质原来又是极好的,但若不向高尚处提,结果可以流于丑秽。还有一义,文学是要常常变化更新的,因为文学的本质和作用,最主要的就是“趣味”。趣味这件东西,是由内发的情感和外受的环境交媾发生出来。就社会全体论,各个各个时代趣味不同,就一个人而论,趣味亦刻刻变化,任凭怎么好的食品,若是顿顿照样吃,自然讨厌,若是将剩下来的嚼了又嚼,那更一毫滋味都没有了。我因为文学上高尚和更新两种目的,所以要编这部书。
我又想,文学是无国界的。研究文学,自然不当限于本国,何况近代以来,欧洲文化,好像万流齐奔,万花齐茁,我们侥幸生在今日,正应该多预备“敬领谢”的帖子,将世界各派的文学尽量输入。就这点看来,研究外国文学,实在是比研究本国的趣味更大益处更多。但却有一层要计算到,怎么叫做输入外国文学呢?第一件,将人家的好着作,用本国语言文字译写出来。第二件,采了他的精神,来自己着作,造出本国的新文学。要想完成这两种职务,必须在本国文学上有相当的素养。因为文学是一种“技术”,语言文字是一种“工具”,要善用这工具,才能有精良的技术,要有精良的技术,才能将高尚的情感和理想传达出来。所以讲别的学问,本国的旧根柢浅薄些,都还可以,讲到文学,却是一点儿偷懒不得。我因为在新旧文学过渡期内,想法教我们把向来公用的工具,操练纯熟,而且得有新式运用的方法,来改良我们的技术,所以要编这部书。
二
我要讲这两部诗的价值,请先将我向来对于诗学的意见,略略说明。
诗不过文学之一种,然确占极重要之位置,在中国尤甚。欧洲的诗,往往有很长的,一位大诗家,一生只做得十首八首,一首动辄数万言,我们中国却没有。有人说是中国诗家才力薄的证据,其实不然。中国有广义的诗,有狭义的诗,狭义的诗,“三百篇”和后来所谓“古近体”的便是。广义的诗,则凡有韵的皆是,所以赋亦称“古诗之流”,词亦称“诗余”。讲到广义的诗,那么从前的“骚”咧,“七”咧,“赋”咧,“谣”咧,“乐府”咧,后来的“词”咧,“曲本”咧,“山歌”咧,“弹词”咧,都应该纳入诗的范围。据此说来,我们古今所有的诗,短的短到十几个字,长的长到十几万字,也和欧人的诗没什差别,只因分科发达的结果,“诗”字成了个专名,和别的有韵之文相对待,把诗的范围弄窄了,后来做诗的人在这个专名底下,摹仿前人,造出一种自己束缚自己的东西,叫做什么“格律”,诗却成了苦人之具了。如今我们提倡诗学,第一件是要把“诗”字广义的观念恢复转来,那么自然不受格律的束缚。为什么呢?凡讲格律的,诗有诗的格律,赋有赋的格律,词有词的格律;专就诗论,古体有古体的格律,近体有近体的格律,这都是从后起的专名产生出来。我们既知道赋呀词呀……呀都是诗,要作好诗,须把这些的精神都熔纳在里头,这还有什么格律好讲呢?只是独往独来,将自己的性情和所感触的对象,用极淋漓极微眇的笔力写将出来,这才算是真诗。这是我对于诗的头一种见解。
格律是可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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