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的,修辞和音节却要十分注意,因为诗是一种技术,而且是一种美的技术。若不从这两点着眼,便是把技术的作用,全然抹杀,虽有好意境,也不能发挥出价值来。所谓修辞者,并非堆砌古典僻字,或卖弄浮词艳藻,这等不过不会作诗的人,借来文饰他的浅薄处。试看古人名作,何一不是文从字顺,谢去雕凿,何尝有许多深文谜语来?虽然选字运句,一巧一拙,而文章价值,相去天渊。白香山诗,不是说“老妪能解”吗?天下古今的老妪,个个能解,天下古今的诗人,却没有几个能做,说是他的理想有特别高超处吗?其实并不见得。只是字句之间,说不出来的精严调协,令人读起来,自然得一种愉快的感受。古来大家名作,无不如是,这就是修辞的作用。所谓音节者,亦并非讲究“声病”,这种浮响,实在无足重轻,但“诗”之为物,本来是与“乐”相为体用,所以《尚书》说:“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古代的好诗,没有一首不能唱的,那“不歌而诵”之赋,所以势力不能和诗争衡,就争这一点。后来乐有乐的发达,诗有诗的发达,诗乐不能合一,所以乐府咧,词咧,曲咧,层层继起,无非顺应人类好乐的天性。今日我们做诗,虽不必说一定要能够入乐,但最少也要抑扬抗坠,上口琅然。近来欧人,倡一种“无韵诗”,中国人也有学他的。旧诗里头,我只在刘继庄的《广阳杂记》见过一首,系一位和尚做的,很长,半有韵,半无韵。继庄说他是天地间奇文,我笨得很,却始终不能领会出他的好处。但我总以为音节是诗的第一要素。诗之所以能增人美感,全赖乎此。修辞和音节,就是技术方面两根大柱,想作名诗,是要实质方面和技术方面都下工夫。实质方面是什么,自然是意境和资料。若没有好意境好资料,算是实质亏空,任凭恁样好的技术,也是白用;若仅有好意境好资料,而词句冗拙,音节饾饤,自己意思,达得不如法,别人读了,不能感动,岂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连实质也糟蹋了吗?这是我对于诗的第二种见解。
因这种见解,我要顺带着评一评白话诗问题。我并不反对白话诗,我当十七年前,在《新民丛报》上做的《诗话》,因为批评招子庸《粤讴》,也曾很说白话诗应该提倡。其实白话诗在中国并不算什么稀奇,自寒山、拾得以后,邵尧夫《击壤集》全部皆是,《王荆公集》中也不少。这还是狭义的诗,若连广义的诗算起来,那么周清真、柳屯田的词,什有九是全首白话。
元明人曲本,虽然文白参半,还是白多,最有名的《琵琶记》,佳处都是白话。在我们文学史上,白话诗的成绩,不是已经粲然可观吗?那些老先生忽然把他当洪水猛兽看待起来,只好算少见多怪。至于有一派新进青年,主张白话为唯一的新文学,极端排斥文言,这种偏激之论,也和那些老先生不相上下。就实质方面论,若真有好意境好资料,用白话也做得出好诗,用文言也做得出好诗。如其不然,文言诚属可厌,白话还加倍可厌。这是大众承认,不必申说了。就技术方面论,却很要费一番比较研究,我不敢说白话诗永远不能应用最精良的技术,但恐怕要等到国语经几番改良蜕变以后,若专从现行通俗语底下讨生活,其实有点不够。第一,凡文以词约义丰为美妙,总算得一个原则。拿白话和文言比较,无论在文在诗,白话总比文言冗长三分之一。因为名词动词,文言只用一个字的,白话非用两个字不能成话,其他转词助词等,白话也格外用得多。试举一个例,杜工部《石壕吏》的“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译出白话来是:“活着的捱一天是一天,死过的算永远完了。”我这两句还算译得对吗?不过原文十字变成十七字了。所以讲到修洁两个字,白话实在比文言加倍困难。第二,美文贵含蓄,这原则也该大家公认。所谓含蓄者,自然非廋词谜语之谓,乃是言中有意,一种匣剑帷灯之妙,耐人寻味。这种技术,精于白话的人,固然也会用,但比文言总较困难。试拿宋代几位大家的词一看,同是一人,同写一样情节,白话的总比文言的浅露寡味,可见白话本身,实容易陷入一览无余的毛病。(“容易”二字注意,并不是说一定)更举一个切例,本书中黄公度的《今别离》四首,大众都认他是很有价值的创作,试把他翻成白话,或取他的意境自做四首白话,不惟冗长了许多,而且一定索然无味。白话诗含蓄之难,可以类推。第三,字不够用,这是做“纯白话体”的人最感苦痛的一桩事。因为我们向来语文分离,士大夫不注意到说话的进化,“话”的方面,却是绝无学问的多数人,占了势力,凡传达稍高深思想的字,多半用不着。所以有许多字,文言里虽甚通行,白话里却成僵弃。我们若用纯白话体做说理之文,最苦的是名词不够。若一一求其通俗,一定弄得意义浅薄,而且不正确。若做英文,更添上形容词动词不够的苦痛。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生晚烟”,李太白的“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这种绝妙的形容词,我们话里头就没有方法找得出来。杜工部的“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深省”两个字,白话要用几个字呢,字多也罢了,意味却还是不对。这不过随手举一两个例,若细按下去,其实触目皆是。所以我觉得极端的“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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