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诗”,事实上算是不可能,若必勉强提倡,恐怕把将来的文学,反趋到笼统浅薄的方向,殊非佳兆。以上三段,都是从修辞的技术上比较研究。第四,还有音节上的技术。我不敢说白话诗不能有好音节,因为音乐节奏,本发于人性之自然,所以山歌童谣,亦往往琅琅可听,何况文学家刻意去做,哪里有做不到的事?现在要研究的,还是难易问题。我也曾读过胡适之的《尝试集》,大端很是不错,但我觉得他依着词家旧调谱下来的小令,格外好些。为什么呢?因为五代两宋的大词家,大半都懂音乐,他们所创的调,都是拿乐器按拍出来,我们依着他填,只要意境字句都新,自然韵味双美,我们自创新音,何尝不能?可惜我们不懂音乐,只成个“有志未逮”,而纯白话体有最容易犯的一件毛病,就是枝词太多,动辄伤气。试看文言的诗词,“之乎者也”,几乎绝对的不用,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伤气,有妨音节。如今做白话诗的人,满纸“的么了哩”,试问从哪里得好音节来?我常说,“做白话文有个秘诀”,是“的么了哩”越少用越好,就和文言的“之乎者也”,可省则省,同一个原理。现在报章上一般的白话文,若叫我点窜,最少也把他的“的么了哩”删去一半。我们看《镜花缘》上君子国的人掉书包,满嘴“之乎者也”,谁不觉得头巾俗气,可厌可笑。如今做白话文的人,却是“新之乎者也”不离口,还不是一种变相的头巾气?做文尚且不可,何况拿来入诗?字句既不修饰,加上许多滥调的语助辞,真成了诗的“新八股腔”了。
以上所说,是专就技术上研究白话诗难工易工的问题,并不是说白话诗没有价值。我想白话诗将来总有大成功的希望,但须有两个条件:第一,要等到国语进化之后,许多文言,都成了“白话化”。第二,要等到音乐大发达之后,做诗的人,都有相当音乐智识和趣味,这却是非需以时日不能。现在有人努力去探辟这殖民地,自然是极好的事,但绝对的排斥文言,结果变成奖励俗调,相习于粗糙浅薄,把文学的品格低下了,不可不虑及。其实文言白话,本来就没有一定的界限,“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算文言呀,还是算白话?“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算文言呀,还是算白话?再高尚的,“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算文言呀,还是算白话?就是在律诗里头,“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情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算文言呀,还是算白话?那最高超雄浑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算文言呀,还是算白话?若说是定要满纸“的么了哩”,定要将《石壕吏》三四两句改作“有一位老头子爬墙头跑了,一位老婆子出门口张望张望”,才算白话,老实说,我就不敢承教。若说我刚才所举出的那几联都算得白话,那么白话、文言,毕竟还有什么根本差别呢?老实讲一句,我们的白话、文言,本来就没有根本差别,最要紧的,不过语助词有些变迁或是单字不便上口,改为复字。例如文言的“之”、“者”,白话变为“的”;文言的“矣”,白话变为“了”;文言的“乎”、“哉”,白话变为“么”、“吗”;文言单用“因”字“为”字,白话总要“因为”两字连用;文言“故”字“所以”字随便用,白话专用“所以”。“的”“了”“么”“吗”,固然是人人共晓,“之”“者”“矣”“乎”“哉”,何尝不也是人人共晓?《论语》只用“斯”字,不用“此”字,后人作文,若说定要把“此”改作“斯”才算古雅,固然可笑,若说“斯”字必不许用,又安有此理?“能饮一杯无”,古文应作,“能饮一杯乎”,白话应作“能饮一杯么”,其实“乎”“无”“么”三字原只是一字,不过口意微变,演成三体,用“乎”用“无”用“么”,尽听人绝对的自由选择,读者一样的尽人能解。近来有人将文言比欧洲的希腊文、拉丁文,将改用白话体比欧洲近世各国之创造国语文学,这话实在是夸张太甚,违反真相。希腊拉丁语和现在的英法德语,语法截然不同,字体亦异,安能不重新改造?譬如我中国人治佛学的,若使必要诵习梵文,且着作都用梵文写出,思想如何能普及,自然非用本国通行文字写他不可。中国文言白话的差别,只能拿现在英国通俗文,和莎士比亚时代英国古文的差别做个比方,绝不能拿现在英、法、德文,和古代希腊、拉丁文的差别做个比方。现代英国人,排斥希腊、拉丁,是应该的,是可能的,排斥《莎士比亚集》,不惟不应该,而且不可能。因为现代英文和《莎士比亚集》并没有根本不同,绝不能完全脱离了他,创成独立的一文体。我中国白话之与文言,正是此类。何况文字不过一种工具,他最要紧的作用,第一,是要把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完全传达出来。第二,是要令对面的人读下去能确实了解。就第二点论,读“活着的捱一天是一天,死过的算永远完了”这两句话能够了解的人,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这两句话,亦自会了解。质言之,读《水浒传》、《红楼梦》能完全了解字句的人,读《论语》、《孟子》也差不多都了解。
《论语》、《孟子》一字不解的,便《水浒》、《红楼》亦哪里读得下去——这专就普通字句论。若书中的深意,自然是四种书各各都有难解处。又字句中仍有须特别注释的,四种书都有,——就第一点论,却是文言白话,各有各的特长。例如描写社会实状,委曲详尽,以及情感上曲折微妙传神之笔,白话最擅长,条约法律等条文,非文言不能简明正确;普通说理叙事之文,两者皆可,全视作者运用娴熟与否为工拙。我这段话自问总算极为持平,所以我觉得文言白话之争,实在不成问题。一两年来,大家提倡白话,我是极高兴。高兴什么?因为文学界得一种解放。若翻过来极端的排斥文言,那不是解放,却是别造出一种束缚了,标榜白话文的格律义法,还不是“桐城派第二”?这总由脱不了二千年来所谓“表章什么,罢黜什么”的劣根性,我们今日最宜切戒。依我的主张,是应采绝对自由主义,除了用艰僻古字,填砌陈腐典故,以及古文家缛笔肤语,应该排斥外,只要是朴实说理,恳切写情,无论白话文言,都可尊尚,任凭作者平日所练习以及一时兴会所到,无所不可。甚至一篇里头,白话文言,错杂并用,只要调和得好,也不失为名文。这是我对于文学上一般的意见。
专就讨论,第一,押险韵,用僻字,是要绝对排斥的。第二,用古典作替代语,变成“点鬼簿”,是要绝对排斥的。第三,美人芳草,托兴深微,原是一种象征的作用,做得好的自应推尚,但是一般诗家陈陈相袭,变成极无聊的谜语,也是要相对排斥的。第四,律诗有篇幅的限制,有声病的限制,束缚太严,不便于自由发掳性灵,也是该相对的排斥。然则将来新诗的体裁该怎么样呢?第一,四言、五言、七言、长短句,随意选择。第二,骚体、赋体、词体、曲体,都拿来入诗。在长篇里头,只要调和得好,各体并用也不妨。第三,选词以最通行的为主,俚语俚句,不妨杂用,只要能调和。第四,纯文言体或纯白话体,只要词句显豁简练,音节谐适,都是好的。第五,用韵不必拘拘于《佩文诗韵》,且至唐韵古音,都不必多管,惟以现在口音谐协为主。但韵却不能没有,没有只好不算诗。白话体自然可用,但有两个条件,应该注意:第一,凡字面及句法有用普通文言可以达意者,不必定换俚字俗语。若有意如此,便与旧派之好换僻字自命典雅者,同属一种习气,徒令文字冗长惹厌。第二,语助辞愈少用愈好,多用必致伤气,便像文言诗满纸“之乎者也”,还成个什么诗呢?若承认这两个条件,那么白话诗和普通文言诗,竟没有很显明的界线,寒山、拾得、白香山,就是最中庸的诗派。我对于白话诗的意见大略如此。
因为研究诗的技术方面,涉及目前一个切要问题,话未免太多了,如今要转向实质方面。我们中国诗家有一个根本的缺点,就是厌世气味太重。我的朋友蒋百里曾有一段话,说道:“中国的哲学,北派占优势,可是文学的势力,实在是南派较强。南派的祖宗,就是那怀石沉江的屈子。他的一个厌世观,打动了多少人心,所以贾长沙的哭,李太白的醉,做了文人一种模范。到后来末流,文人自命清高,对于人生实在生活,成一种悲观的态度,好像‘世俗’二字,和‘文学’是死对头一般。”(《改造》第一号《谈外国文学之先决条件》)这段话真是透辟。我少年时亦曾有两句诗,说道:“平生最恶牢骚语,作态呻吟苦恨谁。”(《饮冰室诗稿》)我想,我们若不是将这种观念根本打破,在文学界断不能开拓新国土。第二件,前人都说,诗到唐朝极盛,我说,诗到唐朝始衰。为什么呢?因为唐以诗取士,风气所趋,不管什么人都学诌几句,把诗的品格弄低了。原来文学是一种专门之业,应该是少数天才俊拔而且性情和文学相近的人,屏弃百事,专去研究他,做成些优美创新的作品,供多数人赏玩。那多数人只要去赏玩他,涵养自己的高尚性灵便够了,不必人人都作,这才是社会上人才经济主义。如今却好了,科举既废,社会对于旧派的词章家,带一种轻薄态度。做诗不能换饭吃,从今以后,若有喜欢做诗的人,一定是为文学而研究文学,根柢已经是纯洁高尚了。加以现代种种新思潮输入,人生观生大变化,往后做文学的人,一定不是从前那种消极理想。所以我觉得,中国诗界大革命,时候是快到了。其实就以中国旧诗而论,那几位大名家所走的路,并没有错。其一,是专玩味天然之美,如陶渊明、王摩诘、李太白、孟襄阳一派。其二,是专描写社会实状,如杜工部、白香山一派。中国最好的诗,大都不出这两途,还要把自己真性情表现在里头,就算不朽之作。往后的新诗家,只要把个人叹老嗟卑,和无聊的应酬交际之作一概删汰,专从天然之美和社会实相两方面着力,而以新理想为之主干,自然会有一种新境界出现。至于社会一般人,虽不必个个都做诗,但诗的趣味,最要涵养。如此,然后在这实社会上生活,不至干燥无味,也不至专为下等娱乐所夺,致品格流于卑下。这是我对于诗的第三种见解。
金、黄两先生的诗,能够完全和我理想上的诗相合吗?还不能,但总算有几分相似了。我如今要把两先生所遭值的环境和他个人历史,简单叙述,再对于他的诗略下批评。(下略)
《丽韩十家文钞》序
韩之遗民金泽荣,最录其国先达之文之雅正者,命曰《丽韩九家文》,以贻其友王性淳。王氏复益以金氏所作为十家,家写一篇,而介张季直先生以请序于余。余常以为凡论诗文,非读全集,不能有所评骘。仅此十篇者,不足以见十家造诣之所至明矣,不足以见彼都文运升降之迹益明矣。然吾读此而叹彼都固尝大有人在,即此十篇者,而其士夫所蕴蓄所宗尚所诒播,盖可见也。夫国之存亡,非谓夫社稷宗庙之兴废也,非谓夫正朔服色之存替也,盖有所谓国民性者。国民性而丧,虽社稷宗庙正朔服色俨然,君子谓之未始有国也。反是,则虽微社稷宗庙正朔服色,岂害为有国。国民性何物?一国之人,千数百年来受诸其祖若宗,而因以自觉其卓然别成一合同而化之团体以示异于他国民者是已。国民性以何道而嗣续,以何道而传播,以何道而发扬,则文学实传其薪火而管其枢机,明乎此义,然后知古人所谓文章为经国大业不朽盛事者,殊非夸也。今岁欧洲大战,有胎祸之一国曰塞尔维亚者,世所共闻也。此国之亡,尝七百年矣,距今百年前,乃始光复旧物,渐得列于附庸。今乃攘臂与世界一大名国战,而胜败尚在不可知之数,彼独非世之鲜民也哉,而至竟若是。吾尝稽其史乘,知其人尊尚其先民之文学也至深厚,因文学而忆记其先烈,而想慕之,而讴歌之,而似续之,不复其初焉而不止也。岂惟塞尔维亚,希腊也,意大利也,德意志也,皆若是已耳。夫生为今日之韩人者,宜若为宇宙间一奇零之夫,无复可以自效于国家与天壤,顾以吾所持论,则谓宇宙间安有奇零人,人自奇零而已。苟甘自奇零,则当世名国中奇零之人又岂鲜,独韩人也欤哉?然则金、王二君之志事,于是乎可敬,而十家文之钞辑,于是乎非无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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