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之故,而专归咎于异族之篡国,则窃以为未免偏至之论也。夫元之与清,其地位正同,元代法网之密,未见其不如清代,而戏曲反极盛于彼时,是知其原因别有所在。此不足为原因,即为原因,亦不过其小部分之原因,而非全部分之原因,且非重要部分之原因明矣。然则其原因究安在?自唐代以诗赋取士,宋初沿袭之。至王荆公代以经义,然旋兴旋废。宋熙宁四年,始罢词赋,专用经义取士,凡十五年,至元佑元年复词赋与经义并行。绍圣元年,复罢词赋专用经义,凡三十五年。建炎二年,又兼用经赋,自是终宋之世。及元遂以词曲承之,荣途所在,士趋若鹜,故元曲之发达,非直空前,且绝后焉。清承明旧,专用八股,八股之为物,其性质与诗乐最不能相容,是此学所以衰落之原因一也。宋代程、朱之学,正衣冠,尊瞻视,以坚苦刻厉,绝欲节性为教,名虽为儒,而实兼采墨、道,吾尝谓宋儒之说理杂儒佛,其制行杂儒墨。故墨学非乐之精,于不知不觉间,相缘而起。乐者乐也,苦行主义与行乐主义,正相反对。然宋学在当时,政府指为伪学而禁之,其势力之在社会者不甚大,逮元代而益微。及夫前明数百年间,朝廷以是为奖励,士夫以是为风尚,其浸润人心者已久。清代学术,虽生反动而学风已成,士夫与乐剧分途,不相杂厕,俨为一种之社会制裁力,莫之敢犯,是此学所以衰落之原因二也。与宋学代兴者,为考证笺注之学,而其学干燥无味,与乐剧适成反比例,高才之士,皆趋甲途,则乙途自无复问津者,是此学所以衰落之原因三也。宋元明以来,皆有所谓官伎者,而阀阅之家,又咸自蓄声伎,文人学士,莫不有焉,宋明时,文学家虽寒士,亦蓄声伎,见于记载者甚多,不可枚举。及本朝则自雍正七年,改教坊之名,除乐户之籍,无复所谓官伎,而私家自蓄乐户,且为令甲所禁,士夫之文采风流者,仅能为“目的诗”,至若“耳的诗”虽欲从事,其道末由,而音乐一科,遂全委诸俗伶之手,是此学所以衰落之原因四也。综此诸原因,故其退化之程度,每下愈况。然乐也者,人情所不能免,人道所不能废也。士夫不主持焉,则移风易俗之大权,遂为市井无赖所握。故今后言社会改良者,则雅乐俗剧两方面,其不可偏废也。
景佑《六壬神定经》二卷
宋杨维德奉敕撰。《通志·艺文略》、《宋史·艺文志》俱着录,卷首有宋仁宗御制序。据志维德所撰,向有遁甲七曜太一诸书,盖皆奉敕撰也。仁宗号称英主,乃迷信此等术士之言,盖宋诸帝通习矣。然术数一科,在汉时已为七略之一,其源甚古,观此亦可存古术之一斑也。戊午六月。
《天问阁集》三卷存二卷,其下卷存一条
明李长祥撰。长祥四川达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国变后屡思仗义规复,事监国鲁王,官至兵部左侍郎,《明史》无传,其事迹见全祖望所为行状。祖望称此书丙戌以后作,杭人张南漪得之吴市书肆中云。盖修《明史》时所未见也。卷上为《甲申廷臣传》、《新乐刘文炳传》二篇,卷中有传十篇,皆纪当时死难诸贤,多足补史编之缺。《廷臣传》之末,有论一篇,论思陵失国之由,于廷臣略无恕词,虽黄道周、刘宗周亦有微辞,所见殊多独到处,而独屡袒杨嗣昌、陈新甲,颇与时论异。谢山谓其不免爱憎之见,不知其果尔耶?抑时论有门户,不足凭信也?谢山谓其于文不称作家,然《新乐侯》一传,法度森然,生气远出。吾于明人之文,乃罕见其比。戊午六月读竟记。
《西藏考》一卷
不着撰人名氏,赵之谦谓雍正初身至其地者,随笔记录之册也。中纪里程颇详核,所录《唐盟碑》全文,尤可宝。《唐盟碑》殆我国与他国为国际上平等条约,传世最古者。戊午六月。
《读史举正》八卷
清张熷撰。熷浙江仁和人,字曦亮,号南漪,全谢山为之墓志铭,述其行谊,在卷端。此书盖读史考据之札记,体例与钱竹汀之《考异》、王西庄之《商榷》略同,虽琐碎亦有极精到者。戊午六月。
孙与人《弟子职注》一卷
清孙同元撰。同元字与人,浙江仁和人。《弟子职》古代本别行,《汉志》列于孝经类,今惟附《管子》以传耳。清代王元启曾为单行注,同元此注晚出,纠正王注者颇多。同元为孙渊如门人,其学笃守汉师家法也。戊午六月。
《馀生录》一卷
明张茂滋撰。茂滋为福建巡抚张肯堂之孙。肯堂号鲵渊,国变后,死守翁洲,谋光复,不克死之。阖门从殉者二十七人,遗命茂滋毋死,以保宗嗣。茂滋出走,濒于九死,而鲵渊门生故吏,及一时好义之士,百计脱之。事定后,茂滋记其崖略为此书。晚明忠义之盛,亘古所无,读此亦使人兴起也。戊午六月。
杨星吾《留真谱》
杨君游日本,获见其国秘府及故家所藏唐宋以来写椠古籍,依原书格式,景刊其首叶,残本则景其所残之叶,小本或全景之,如御注《孝经》其有序跋藏记者并景之。凡经部二册九十二种,小学一册五十二种,史部一册四十七种,子部二册七十五种,医部二册六十八种,集部二册七十五种,佛部一册十九种,杂部一册二种,都四百三十种。陈百鼎而各献一脔,亦足餍味也已矣。杨君收藏称当代第一,其遗籍今在国务院,非久恐为大力者负之以趋,惜不复见续编也。戊午六月初六日。
成容若《渌水亭杂识》
容若小词,直追李主。其刻《通志堂九经解》,为经学家津逮。此书为随手札记之作。其纪地胜摭史实,多有佳趣;偶评政俗人物,见地亦超绝;诗文评益精到,盖有所自得也。卷末论释老,可谓明通。其言曰一家人相聚,只说得一家话,自许英杰,不自知孤陋也,可谓僧儒辟异端者当头一棒。翩翩一浊世公子,有此器识,且出自满洲,岂不异哉!使永其年,恐清儒皆须让此君出一头地也。戊午八月,病中读竟记。
万季野《庚申君遗事》
庚申君者,元顺帝也。相传实为宋末帝■之子,语似不经。季野先生此书,采《元史·顺帝纪》、《虞集传》及权衡之《庚申外史》、余应之《读庚申诏诗》、袁忠彻《苻台集》之《庚申君遗事》、叶盛《水东日记》之《瀛国公遗事》及何乔新、程敏政、黄训所纪载,凡十二则,谨加考证。知末帝入元,封瀛国公,时年实六岁,其生庚申君时,实五十岁。元之明宗,夺瀛国妻,庚申遂为明宗子。然明宗自言此非己子,元廷君臣,盖共知之。且其遗像不肖元诸帝,而肖宋诸帝,则其为赵氏一块肉,益无可疑。读季野自为书后两篇,盖铁案如山矣。吕嬴牛马之事,前史屡悬疑案。然天道冥漠,实有莫为莫致者,不得径指为遗民快心之谈也。清圣祖与海宁陈氏一公案,颇与此类,惜清代文网密,私家着述可为左证者少,后虽有季野,恐亦等于杞宋之无征也已。戊午八月六日,病榻读一过记此。
《南宋六陵遗事》
胡元妖僧杨琏真伽发掘南宋六陵事,为前史未闻之惨剧。世多知唐珏、林景熙两义士掩护之功,而当时主持而先后者,尚大有人在,王修竹也,谢翱也,罗锐也,各有事焉。此书备采诸家记载,会通而证疏之,可谓发潜阐幽也已。戊午八月六日。
浙江书局覆毕校本《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实类书之祖。后世《艺文类聚》、《太平御览》、《永乐大典》等,其编纂之方法及体裁,皆本于此。唐宋明存书今佚者,多赖诸类书见其崖略;先秦学说今亡者,多赖此书存其梗概,此亦阳翟大贾之善居奇货也已。
《吕氏春秋》次序,《史记·吕不韦传》、《十二诸侯年表》,皆云八览六论十二纪,《太史公自序》又云:“不韦迁蜀,世传《吕览》。”盖始于八览,故亦以览名其书也。今本以十二纪居览论之前,恐非原次。季冬纪之末篇,曰序意篇,首维秦八年岁在涒滩云云,叙述着书之由,实全书总叙也。古书总叙,皆系全书之末,益可证纪本在览论之后也。戊午八月病中点读一过。
《慎子》(四部丛刊本)
此书全是明人掇拾诸书所赝造。其中如《孟子》“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其非慎到本甚明,竟牵入之。《战国策》楚襄王之传慎子,亦未即到也。《庄子·天下篇》,称慎到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其人必为古代一苦行头陀,安有尔许喋喋耶?守山阁辑本,是否原书已可疑,苟此本者,更不足道矣。外篇摭拾《列子》、《吕览》、《檀弓》等尤可笑。缪氏宝此燕石甚矣,曲士不可以语于学也。庚申除夕。
梁忠璇《经绎》
吾宗忠璇公斗辉,着《经绎》九卷,胡石青得之坊肆以归余。谨案《县志》:公花桥亭人,明万历二十五年举人,以榷监罗织下诏狱五年,与冯应京等四十余人,狱中讲学不倦,着《经世实用》、《黄河议》、《荐辟人物考》、《马政书》、《任官考》、《十三经绎》,皆狱中稿也。后遇赦,以天启二年任湖广通城县教谕,擢国子监学正,迁太平府同知,执法不挠,称铁面江防。以事去官,卒年九十。据本书李序,则公之下狱,实由上书争弊政,故以此罹逆罹忌也。书似刻于太平,故发刻人姓氏,多太平僚友。此书不脱明人谭经窠臼,自是时代使然,惟公之大节醇德,藉此以传一二,则吾子孙所宜永宝耳。
本书自序云:“万历壬寅孟冬识于北寺。”壬寅为万历三十年,距今三百十九年前也。辛酉三月三十日。
杨仁山《阐教篇》
石始佛教本纯倡自力,净土一门,像季后起,接引凡机,龙树所以有易行品之作也。我国净宗,已嫌他力气味太重,滋生流弊,日本真宗之拨无圣道,失之益远矣。居士兹作,可谓洞中症结。今国中自托净门者日多,而自力日替此编宁宜久閟耶?十年五月十五日。
陈兰甫校本《梦溪笔谈》
民国三年在广州得旧书数十种,此其一焉。顷偶翻读,书中有校识若干条,圈点若干处,其识语一望而辨为东塾先生遗墨,致足宝也。十年十一月。廷灿谨案:此书无藏印。陶福祥刻本附校字记,其中有云,据东塾校本改。所校之字皆与是书相同,然则中间曾藏爱庐耶?
《曲江集》
《曲江集》最有研究价值者,为卷八至卷十二所与边将蕃国之敕书。若能细加考证,定有许多关于民族史之良资料。癸亥上元。
《刘蜕集》
言之无物,务尖险,晚唐之极敝也。妄自尊大,弥资匿笑耳。癸亥上元。
元和惠氏旧藏明万历本《路史》
罗长源《路史》,取司马子长所谓搢绅先生难言者而言之,嗜博而荒之讥,信所不免。然其比类钩索之勤,不可诬也。其国名纪之一部,条贯绵密,实史界创作;且其时《古本竹书纪年》及皇甫士安辈所着书,皆未亡佚,其所取材者,多今日所不及睹,故可宝也。此本为元和惠氏旧藏,每册咸有定宇先生名字小印,全部圈点,且有手批一百六十余条,校补文字十余处,虽未署名,观其考证之精审,与书法之朴茂,则为定宇手泽无疑也。手批有朱墨两种,墨笔亦十余条异书势者,惠家累代传经,或其父子祖孙所经读耶?得此如捧手与二百年前大师晤对,欣幸何极!癸亥二月十五日。
第一册目录下有稽瑞楼小印,知尝归常熟陈氏。续检《稽瑞楼书目》,云《路史》二十四册,惠半农阅本,然则批点又出定宇前矣。今此本正二十四册,则衬纸亦惠氏之旧也。半农先生提学广东,吾粤人知有汉学,实先生导之。吾家有半农手书立轴,当与此书同宝也。二月十六日再跋。
《易馀龠录》二十卷
书为理堂着《易》学三书时,旁涉他学,随手札记之作,言《易》者反甚希也。吾未精读,偶翻卷四论声系,卷十七论曲剧各条,已觉多妙谛。癸亥三月。
汪容甫《旧学蓄疑》一卷
分子史评诗杂录四门,着随时札记以作着述资料者。各条下间附刘文淇、成蓉镜及其子喜孙案语。尤有题萱龄者,其姓待考。癸亥三月。
阮文达撰《焦理堂传》
此传于理堂《易》学所阐发略尽。其最缺憾者,则于史学不置一词也。
集中上伊汀州、姚秋农两书,深得治史症结,其识不在谢山下,是不宜简置也。理堂于义理之学,其见地亦不在东原戴氏下,此传所发未尽。又,《剧说》一书,亦理堂绝学之一,不当并书名而不叙也。癸亥三月,启超记于翠微山之奇觚庐。
陈兰甫《声律通考》
先生有《复曹葛民书》,叙述着此书之甘苦。末云:“古人云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今则无名山可藏,虽有门人数辈,皆为经生,不解音乐,欲传其人而不知谁属也。象州郑小谷见此书,叹曰,有用之书也,君着此书辛苦,我读此书亦辛苦。嗟乎,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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