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籍解题及其读法 - 要籍解题及其读法 一

作者: 梁启超52,645】字 目 录

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可谓至言。近世之立宪国,学者亦称之为法治国,吾国人慕其名,津津然道之,一若彼国中舍法之外,即无所以为治者。不知法乃其治具,而所以能用此具者,别有其道焉,苟无其道,则虽法如牛毛,亦不过充架之空文而已。故全世界中立宪国以数十计,而其声光烂然日进无疆者,仅数国也。道者何?曰官方,曰士习,曰民风而已。此其言虽若老生常谈,闻者鲜不以为迂,然舍此以外,则实无可以厝国于不拔之途,真欲救国者,可能无急哉!贾子亦曰:“今世以侈靡相竞,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呜呼!是不啻为今日言之矣。

学问与禄利之路

太史公作《儒林列传》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读者不得其解,谓是史公叹美当时儒学之盛,此误也。《史记》一书,凡称废书而叹者三。其一则《十二诸侯年表》,称读《春秋》历谱谍至周厉王;其二则《孟子荀卿列传》,称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并此文而三,皆以叹息于世运升降之大原也。盖古之学者,为学而学,自广厉学官之制兴,于是学者始为官而学,为官而学,学自此湮矣,故史公既历举六国及楚汉之交齐鲁儒生之抱道自重,复举叔孙通、公孙弘以后,公卿士夫之趋时承流,两两比较,而无限感慨,系于言外。班孟坚深知其意,故直揭曰:“禄利之路然,诚耻之诚伤之也。”日人后藤新平,治台有声,吾尝询以台湾教育之状。答曰:台人非欲仕进者,则不愿就学,欲教育之普及,殊非易易。吾闻其言,而欷歔不能自禁。夫台人此种思想,受诸故国者也。而全国中此等思想,则自汉开禄利之路以后,相传以迄今日,而痼疾中于膏肓者也。故科举一废,而举国几无复向学之人,学堂及外国留学生所以不绝者,恃变形之科举以维持之耳。欧美日本,几于无人不学,而应文官试验者,不及百之一,此正乃学之所以盛也。我中国若不能将学问与禄利分为二事,吾恐学之绝,可计日而待矣。

不悦学之弊

《左氏·昭十八年传》:“鲁人有见周原伯者,与之语,不说学,归以语闵子马。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不害而不学,则苟而可,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呜呼!何其言之壹似为今日言之也。我国数千年来不悦学之风,殆未有甚于今日者。六经束阁,《论语》当薪,循此更阅十年,则千圣百王之学,精华糟粕,举扫地以尽矣。或曰:今者新学方兴,则旧学之销沉,亦非得已,日本明治初年,其前事也。虽然,日本前此之骛新学,则真能悦之而以所学名其家与传其人者辈出焉。日本之有今日,盖学者之功最高,我则何有?治新学者,以之为应举之敲门砖而已。门辟而砖旋弃,其用恰与前此之帖括无以异。夫前此学子虽罔不困于帖括,而帖括以外,必尚有其所学者,其所学之致用与否勿具论,要之,舍肉欲外,更有此以供精神上之愉快,于以维系士夫之人格,毋使堕落太甚,而国家元气,无形中往往受其赐。今也,旧学则视为无用而唾弃之矣,至其所谓有用之新学,其价值乃仅得比于帖括,吾国需此变形之帖括,何为也哉。《孟子》曰:“上无礼,下无学,丧无日矣。”是岂可不为寒心也。

警偷

《左氏·文十七年传》:“襄仲如齐……复曰:臣闻齐人将食鲁之麦,以臣观之,将不能,齐君之语偷。臧文仲有言曰,民主偷必死。”明年,“齐人杀其君商人”。《昭元年传》:“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刘子曰,子盍远绩禹功,而大庇民?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赵孟将死矣,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是年冬,赵孟卒。夫于言语之间,而以悬断人寿命短长之数,其理若甚幽眇不可凭,实乃不然。人之所以托命于天地者,则精神为之君。偷也者,苟且图安于旦夕,而不恤其后者也。后之不恤,其精神哀哉耗矣。精神耗而营魄能存,未之闻也,此心理与生理相属之至道也。岂惟个人心理有之,即社会心理亦然。举国人而有偷食朝不谋夕之心,国未有不亡者也。故吴季札听郑乐而卜其先亡,锡西罗于西罗马之末叶,而决其不可救,亦于其人民之心理察之而已,故孔子以民不偷为贵。今吾国内治之艰巨,外侮之凭陵,壹不足惧,而惟君民上下之习于偷为足惧。苟不思警,其何以十稔。

雪浪和尚语录二则

梅长公问和尚,如此世界坏极,人心坏极,佛菩萨以何慈悲方便救济,请明白提出,勿以机锋见示。和尚以手作圆相曰:国初之时,如一锭大元宝相似。长公疾呼曰:开口便妙了,速道速道。和尚曰:这一锭银,十成足色,斩碎来用,却块块是精的,人见其太好,乃过一炉火,搀一分铜,是九成了,九成银也还好用,再过第二手,又搀一分,是八成了,八成后搀到第三第四乃至第七八手,到如今只见得是精铜无银气矣。长公曰:然则如何处置?和尚曰:如此则天厌之,人亦厌之,必须一并付与大炉火烹炼一番,铜铅铁锡销尽了,然后还他十分本色也。长公曰:如此则造物亦须下毒手也。和尚曰:不下毒手,则天地不仁,造化无功,而天地之心,亦几乎息矣。

和尚尝示诸门弟子曰:天地古今,无空阙之人,无空阙之事,无空阙之理,自古圣人,不违心而择时,舍事而求理,以天下之事是吾本分之事,以古今之事是吾当然之事,所以处治处乱处吉处凶,皆是心王游行大中至正之道,今人动以生不逢时、权不在我为恨,试问你,天当生个甚么时候处你才好,天当付个甚么权与你才好,我道恨时恨权之人,皆是不知自心之人,故有悖天自负之恨,又安知死死生生升升沉沉,皆是自己业力哉?你不知自心业力强弱,不看自己种性福德智慧才力学行造诣机缘还得中正也无,却乃恨世恨时恨人恨事,且道天生你在世间,所作何事,分明分付许多好题目与你做,你没本事,自不能做,如世间庸医,不恨自己学医不精,却恨世人生得病不好,天当生个甚么好病,独留与你医,成你之功,佛祖圣贤,将许多好脉诀好药性好良方好制法留下与你,你自心粗,不能审病诊脉量药裁方,却怪病不好治,岂神圣工巧之医哉。你不能医,则当反诸己,精读此书深造此道,则自然神化也。果能以诚仁信义,勉强力行向上,未有不造到圣贤佛祖地位,向下未有不造到英雄豪杰地位。今人果知此义,则自不敢恨生不逢时、权不在我,自为暴弃之人也。

沧江主人曰:和尚可谓狮子吼也已。其所谓大炉火烹炼一番者,即陆象山所谓激厉奋迅,抉破罗网,焚烧荆棘,荡夷污泽,吾辈心境陷溺既久者,非用此一番工夫,则无以自进于高明,而欲救举世人心之陷溺,舍此亦更无其道。但当用何种手段以行烹炼,则吾至今犹未能得其法耳。其箴流俗恨时恨权之蔽,真乃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今国中顽钝无耻之小人不足责,其号称爱国之士君子,殆莫不以生不逢时、权不在我二语自饰,遂相率委国事于不问。吾以为疾风知劲草,盘错别利器,时势愈艰,则英杰愈当思所以自效,吾侪生此时,天之所以厚我者至矣。若权之云者,则岂必其尸君相之位乃始有之,一介之士,皆可有焉,特其种类及其作用,有不同耳。谓时势地位可以困人,无有是处,其见困者,皆自暴自弃之结果耳。万险万难,皆可拯拔,惟举国人皆自暴自弃,则真无可言者。何也?以其既造此恶业力,则所受之报,未有不与之相应也。难者曰:今既举国人相率以造此恶业力,欲以一二人与之抗,无异捧土以塞孟津,亦何能为?然则谓时势不能困人之说非也。应之曰:佛法最明熏习之义,恶根固能熏善根以随染,善根亦能熏恶根以向净,而凡所熏者,以一部分成为个人所得之业,以一部分成为社会所得之业,而应报之迟速大小,则视其熏力之强弱何如,孰谓一二人不足以易天下也。彼圣贤佛祖,岂并时而斗量车载者哉!就令未能立挽狂流,亦当期效于方来,盖社会之生命赓续而无极者也。自古虽极泯棼之世,未尝无一二仁人君子,自拔流俗,而以其所学风天下,而乾坤之所以不息,吾侪之所以不尽为禽兽,皆赖此一二仁人君子心力之赐也。即国家之事,一切不许我自效,若乃自效于此,则谁能禁之!夫苟能自效于此,则所效者已大矣。是故人生在世,终无可以自暴自弃之时。而凡持厌世主义者,皆社会之罪人,天地之罪人也。

雪浪和尚者,明季大德,与憨山大师同称法门龙象者也。

使法必行之法

《商君书·画策篇》云:“国之乱也,非其法乱也,非法无用也,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呜呼!何其一似为今日言之也。数年来新颁之法令,亦既如牛毛矣。其法之良否勿论,要之诸法皆有,惟使法必行之法则无之,夫法而可以不必行,是亦等于无法而已。是法治之根本已拨,而枝叶更安丽也。中国而长此不变,则法愈多愈速其乱而已。然则使法必行之法维何,则君民共守之宪法是已,而举其实必赖国会。

然则专制国遂绝无使法必行之法乎?曰:亦有之。上戴英断之君主,而佐以公忠明察之宰相,则法亦可以使必行,君相苟非其人,而复无国会,则凡百之法,皆益乱者也。

治治非治乱

《荀子》曰:“君子治治,非治乱也……然则国乱将不治欤?曰:国乱而治之者,非案乱而治之之谓也,去乱而被之以治,人污而修之者,非案污而修之之谓也,去污而易之以修,故去乱而非治乱也,去污而非修污也。”《不苟篇》呜呼!治道尽于是矣。今中国之言治者,皆案乱而治之者也,数百年来之积弊,皆珍惜保袭之,不肯损其毫末,而日日施行新政不暇给,此犹治病者,未能祛寒热邪感,而贸贸然进以参苓,其死于参苓必矣。董子曰:“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此去乱而被之以治之说也。

君主无责任之学说

君主无责任,为近世立宪政体之一大义。而我国,周秦诸子实已发明之。《慎子》云:“君臣之道,臣有事而君无事也,君逸乐而臣任劳,臣尽智力以善其事,君无与焉,仰成而已,事无不治,治之正道然也,人君自任而务先下,则是代下负任蒙劳也,臣反逸矣。故曰,君人者好为善以先下,则下不敢与君争善以先君矣,皆称所知以自掩覆,有过则臣反责君,逆乱之道也,君之智未必最贤于众也,以未最贤而欲善尽被下,则下不赡矣。苟君之智最贤以一君而尽赡下则劳,劳则有倦,倦则衰,衰则复返于人,不赡之道也,是故人君自任而躬事,则臣不事事也,是君臣易位也,谓之倒逆,倒逆则乱矣。”《民杂篇》《尸子》曰:“夫使众者,诏作则迟,分地则速,是何也,无所逃其罪也,言亦有地,不可不分也,君臣同地,则臣有所逃其罪矣。”《发蒙篇》《管子》亦云:“心不为五窍,五窍治;君子不为五官,五官治。”《九守篇》又云:“以上及下事谓之矫。”又云:“为人君者,下及官中之事,则有司不任。”俱《君臣篇》今日中国之患,全在有司不任而有所逃其罪,非直逃其罪,乃反责过于君,而其所以致此者,则以君臣同地,而君代下负任蒙劳故也。三子之言,于君主所以必须无责任之故,发挥无余蕴矣。

所令与所好

《大学》曰:“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弗从。”可谓至言。今之政府,皆所令反其所好者也。盖今所谓立宪,所谓行政改革,乃至所谓一切新政,类无一非政府官吏所深恶痛绝,而顾乃以此令于僚属,以此令于人民,受令者早有以窥其隐矣。故从令者不得赏,不从令者不得罚,不宁惟是,不从令者反得赏,从令者反得罚,往往而见也,以此而欲天下之从之,安可得耶?夫尧舜率天下以仁,固善矣;即桀纣率天下以暴,然犹悬一宗旨以为率,而欲纠正之者犹有其的,反动力之起,犹有因缘也。若所令反其所好,则欲献可而所可者不待人献,欲替否而所否者不胜其替,则末如之何也已矣。鲁子家子曰:呜呼!吾其为无望也夫。

好修

《楚辞》曰:“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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