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籍解题及其读法 - 要籍解题及其读法 一

作者: 梁启超52,645】字 目 录

故兮莫好修之害也。”吾比年来所见人士,夙相期许者,往往不及数稔,便尔堕落。其堕落之形态,亦有两途:宦达于时,沉溺于声色货利,以此为天下之至乐,而弃所学所志若敝屣者,一也。潦倒不得志,则嗒然自丧,奄奄无复生人气,若已僵之蚕,旦夕待死者,二也。推原其故岂由性恶,亦曰所以自养者无其具耳。凡人于肉体之外,必更求精神上之愉快,乃可以为养,此即屈子好修之说也。好修之道有二:一曰修德,二曰修学。修德者,从宗教道德上,确有所体验,而自得之于己,则浩然之气,终身不衰,自能不淫于富贵,不移于贫贱,此最上也。但非大豪杰之士,未易臻此造诣,则亦当修学以求自养,无论为旧学为新学,苟吾能入其中而稍有所以自得,则自然相引于弥长,而吾身心别有一系着之处,立于扰扰尘劳之表,则外境界不能以相夺,即稍夺矣,亦不至如空壁逐利者,尽为敌据其本营而进退无据也。其道何由?亦曰好修而已矣。今日中国人心风俗之败坏,实为数千年来所无。此恶浊社会,正如一大洪炉,金银铜铁砾石,入者无不融化,又如急湍旋涡,入者无不陷溺,吾于芳草之变萧艾者,惟有怜之耳,岂忍责之,且即吾身之能免融化、能免陷溺否,尚不敢自保,又安能责人?惟吾辈正以处此社会之故,其危险之象,不可思议,愈不得不刻刻猛省,而求所以自卫,自卫之道,舍好修无他术矣。夫吾辈一二人之融化陷溺,似不足深惜,而不知国家之命,实托于吾辈少数人之手,溺一个,则国家之元气斫丧一分,而此所斫丧者,皆其不可复者也。嗟嗟吾党,如之何勿惧!屈子又曰:“固时俗之从流兮,又孰能无变化。”又曰:“人生各有所乐兮,吾独好修以为常。”

怨天者无志

《荀子·荣辱篇》云:“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失之己,反之人,岂不迂乎哉。”呜呼!君子读此,可以审所自处矣。人之穷也,国之悴也,未有不由自己业力所得者也,欲挽救之,惟努力以造善业耳。荀子于怨天者,不责以他,而直谓之无志,可谓鞭辟近里矣。或曰:既云知命者不怨天,又云怨天者无志,夫命固一定而不易者也,虽有志其奈之何,此二义得无矛盾?应之曰:不然,天亦何能尽人而一一为之定命。命也者,各人以前此业力所自造成者也,既已造成,则应业受报,丝毫无所逃避,无所假借。谓之有定,斯诚然矣,谓之不易,则不可也。何也?造之惟我,易之亦惟我也。故《孟子》亦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明乎立命之义,则荀子之所谓志者可识矣。

欲恶取舍

《荀子·不苟篇》云:“欲恶取舍之权,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熟计之,然后定其欲恶取舍。如是,则常不失陷矣。”今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惟见可欲可利,而不知其后有可恶可害者存,是得为智者矣乎。

◇时务之属

《经世文新编》序

《易》曰:“日新之谓盛德。”《书》曰:“人惟求旧,器惟求新。”又曰:“作新民。”《中庸》曰:“温故而知新。”新旧者固古今盛衰兴灭之大原哉。故衣服不新则垢,器械不新则窳,车服不新则敝,饮食不新则馁败伤生,血气不新则槁暴立死。天之斡旋也,地之运转也,人之吸呼也,皆取其新而弃其旧也,新相知之乐也,新婚姻之佳儿妇也,新沐浴之舒身体也,及夫追怀故旧,则哀以悲也,人道未有不喜新而厌故者也。矧于抚有广土众民,而为天子,将以焜耀大业,平章百姓者乎?大矣哉!吾孔子之作《春秋》也,立新王之道,凡受命为新王者,布政施教于天下,必有先与民变革焉,立权度量,考文章,徙居处,改正朔,易服色,异器械,殊徽号,变牺牲,其大经也,岂圣人好为更张哉,以为不如是不足以新民之耳目,而吾承天意以开新治者丕显,《易》曰:“乾元用九。”天下文明,王者作新名作新乐,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至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被之以新政,且日新又新,言以求进乎用九文明之治也。夫是之谓新国。《孟子》曰:“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夫圣贤之称古昔先民,过于今之所谓守旧之士也远矣。及其论治,则曰新民新国岂亦犹夫人之情欤?且夫不新之国,其君骄以偷,其臣贪以懦,其民愚以弱;其政紊,其事废,其器恶;其气则厌缄老洫;其屋室城池郭邑宫府委巷街衢园囿台沼椽采,皆湫隘嚣尘,沮洳灌莽,卑污迫逼,黄槁惊沙;游瞩其方,则蹙额疾首,不可终日矣,遑问其国之治否之何若矣。求新之国,其君明以仁,其臣忠以毅,其民智以雄;其政通,其事精,其器莹;其气则华郁缤纷;其屋室城池郭邑宫府委巷街衢园囿台沼椽采,皆瑰玮丽飞,朱华高骧,平夷洞达,光焰炤烂;裴袌其乡,则心旷神怡,乐以忘返矣,遑问其国之治否之何若矣。夫能新则如此,不能新则如彼,太古之国,今无有存焉,存者亦不可以为国,开新者兴,守旧者灭,开新者强,守旧者弱,天道然也,人道然也。且夫泰西富强,甲于五洲,岂天之独眷顾一方民哉。昔尝考之,实自英人培根始也。培根创设奖赏开新之制,于是新法新理,新器新制,新学新政,日出月盛,流沫于各邦,芬芳于大地。诸国效之,舍旧图新,朝更一制,不昕夕而全国之旧法尽变矣。不旬日而全球之旧法尽变矣。无器不变,亦无智不新,至今遂成一新世界焉。泰西以培根立科为重生之日,盖重之也。中国号称文明之古国也,绵暧二千载,涉历廿四朝,政治学俗,若出一轨,负床之孙,已诵大学,而新民之道,通人魁儒,项背相望,熟视无睹,有若可删也。朱注:新者革其旧念之污。因荆公行新法而改为新念。于是二千载哲辟英相,咸以变更成法为戒,无敢言新政者,惟因循积弊,行尸走肉而已。以二万里之大,四万万之人,乃至学无新理,工无新制,商无新术,农无新具;任彼开新之夺吾利权,割吾土地,抱吾生命,而守旧之徒,且哓哓然曰“彼西法之尚新奇”,中国不当效也。岂知吾之守旧,固为先圣之所深恶痛绝哉。《易》曰:“穷则变,变则通。”昔尝窃取斯旨作《变法通议》以告天下,又欲集天下通人宏着,有当于新民之义者为一编,以冀吾天子大吏有所择焉。卒卒未暇,未之作也。吾友麦君曼宣过海上,出其《经世文新编》相示。启超已读竟,乃喟然叹曰:其庶几吾孔子新民之义哉!书分通论、君德、官制、法律、学校、国用、农政、矿政、工艺、商政、币制、税则、邮运、兵政、交涉、外史、会党、民政、教宗、学术、杂纂,二十一门中,多通达时务之言,其于化陋邦而为新国,有旨哉。启超已慨拘迂之士,俾吾孔子明新之制,暗吻于天下,而致为人役。又喜麦君之书,条理精密,足以开守旧者之耳目,而使之矍然以兴也。故言为国之新旧,关于兴灭,以序其端。

《中国工艺商业考》提要

《中国工艺商业考》,日本绪方南溟撰。凡分十章:一、中国境域地理要略,二、中国政治,三、外国贸易沿革,四、外国贸易大势,五、中国与日本贸易情形,六、中国工业(上),七、中国工业(下),八、航海业,九、中国各港志(上),十、中国各港志(下),末附中国日本事物名目表。南溟居中国三十余年,自中东事定,归而着此书,故叙述中国情形颇详。其中所论前明之时,上下奢华相竞,故工艺之业反盛;本朝崇尚俭德,政体虽整肃,而工艺实因以渐衰,其言具有精理,与葛履蟋蟀之经义相发明。又云:中国所兴制造之业,徒偏重于造船造兵械造火药等局,糜金甚巨,而无益民业。又言中国制绒织布缫丝炼铁等厂,皆缘官办之故,百弊滋生,即有号称半官半民者,亦皆以官法行之,其真为民业者盖寡,此中国工艺不兴之大原。其言深切着明,洞中窾要。所述各港,只有上海、苏州、杭州、汉口、重庆、宜昌、沙市、九江、芜湖、镇江等处,其他尚不及,盖犹非大备之书。然每港列具情形,并考其所出手业,及各大行厂,莫不记载,其体例盖与《知新报》附印《新译东方商埠述要》相仿佛。特彼书所列较繁博,并不止中国一国耳。嗟夫!以吾国境内之情形,而吾之士大夫,竟无一书能道之,是可耻矣。吾所不能道者,而他人能道之,是可惧矣。

《近世中国秘史》序

长夏六月,赤日熛怒,炎炎俯空,自辰达酉,无寸时假借。旱云层叠,汔不成雨,郁蒸瘉增。东南作风晕,披襟欢迎,谓少苏息,乃挟炎沙,针肤熬骨,华氏气候表随风陡腾九十七八度。汗自顶放踵,流续如溜,空气压人,前后喘几不属。蚊虻蝇蚋蜞虱蜰蚤蛾蜮,作联队形,包围上下前后左右,公然对面恣搏噬,欲避不得避。逝将去汝,适太平洋海岸清旷所,赤足散发,被倭服作海水浴,心目一朗。二三素心人,剥毛豆,下麦酒,调冰凌凌然。歌诗声出金石,和之,相与呼曰:此间乐!此间乐!及诵王仲宣“虽信美而非吾土”之句,又未尝不欷歔而反也。反所寓丈室,畴昔种种现象,忽复围绕,相与为缘。吁,吾又安适耶?吾又安适耶?发箧陈海外史乘,孤灯彻夜读。忽歌忽泣,继以起舞,倚枕卧,则梦栩栩然,与彼中伟大人物游。蘧然觉,嗒然曰:是又昨日太平洋岸海水浴之类也。寓邻邦人所设学校,校有图书室,室有图文旧籍杂史别史类百种余,旦夕依架下浏览者半月而强,心目所接者,与其时节及其境界,吁一致已。呜呼!茹荼飧蘖,谁则云乐;憎药讳痼,饮戚滋多。仆本恨人,愿抹几行眼泪,语侬家伤心事,与父兄子弟共其苦辛,不愿掉铜琵绰铁板,过屠门而嚼也。乃最录八篇,无以名之,名之曰《近世中国秘史》,布之云尔。甲辰六月晦扪虱谈虎客自序于日本横滨之扪虱谈虎处。

《仁学》序

呜呼!此中国为国流血第一烈士亡友浏阳谭君之遗着也。烈士之烈,人人知之;烈士之学,则罕有知之者,亦有自谓知之,而其实未能知者。余之识烈士,虽仅三年,然此三年之中,学问言论行事,无所不与共。其于学也,无所不言,无所不契,每共居则促膝对坐一榻中,往复上下,穷天人之奥,或彻数日夜废寝食,论不休,每十日不相见,则论事论学之书盈一箧。呜呼!烈士之可以千古,尚有出乎烈士之外者,余今不言,来者易述焉。乃叙曰:《仁学》何为而作也,将以会通世界圣哲之心法,以救全世界之众生也。南海之教学者曰:以求仁为宗旨,以大同为条理,以救中国为下手,以杀身破家为究竟,《仁学》者即发挥此语之书也,而烈士者即实行此语之人也。今夫众生之大蔽,莫甚乎有我之见存;有我之见存,则因私利而生计较,因计较而生挂碍,因挂碍而生恐怖,驯至一事不敢办,一言不敢发。充其极也,乃至见孺子入井而不怵惕,闻邻榻呻吟而不动心,视同胞国民之糜烂而不加怜,任同体众生之痛痒而不知觉,于是乎大不仁之事起焉。故孔子绝四,终以无我。佛说曰,无我相。今夫世界乃至恒河沙数之星界,如此其广大,我之一身,如此其藐小;自地球初有人类,初有生物,乃至前此无量劫,后此无量劫,如此其长;我之一身,数十寒暑,如此其短;世界物质,如此其复杂;我之一身,分合七十三原质中之各质组织而成,如此其虚幻;然则我之一身,何可私之有,何可爱之有。既无可私,既无可爱,则毋宁舍其身以为众生之牺牲,以行吾心之所安,盖大仁之极,而大勇生焉。顾婆罗门及其他旧教,往往有以身饲蛇虎,或断食,或卧车下辙下求死,而孔佛不尔者,则以吾固有不忍人之心。既曰不忍矣,而洁其身而不思救之,是亦忍也。故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古之神圣哲人,无不现身于五浊恶世,经历千辛万苦者,此又佛所谓乘本愿而出,孔子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也。烈士发为众生流血之大愿也久矣。虽然,或为救全世界之人而流血焉,或为救一种之人而流血焉,或为救一国之人而流血焉,乃至或为救一人而流血焉,其大小之界,至不同也,然自仁者视之,无不同也。何也?仁者平等也,无差别相也,无拣择法也,故无大小之可言也,此烈士所以先众人而流血也。况有《仁学》一书,以公子天下,为法之灯,为众生之眼,则烈士亦可以无慊于全世界也夫,亦可以无慊于全世界也夫!烈士流血后九十日,同学梁启超叙。

《时务学堂札记残卷》序

丁酉秋,秉三与陈右铭、江建霞、黄公度、徐研甫诸公,设时务学堂于长沙,而启超与唐君绂丞等同承乏讲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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