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籍解题及其读法 - 要籍解题及其读法 三

作者: 梁启超16,609】字 目 录

分缕析,由浅入深,由繁反约,一一设为问答以发明之。以歌诀为经,以问答为纬,歌诀以助其记,问答以导其悟,记悟并进,学者之能事毕矣。凡善着书者,取义靡不宏富,而既讲体例,又讲文法,故条理隐伏,读者易眩,苟撷而剔之,不值思索耳。余以为虽繁重详博,如古文《尚书疏证》、《明堂大道录》等书,使为问答以演之,每书不过千字,其义已可大明。凡所言问答书,皆列断不引证。故尽天下有用之学,而编以问答,为书不出三十本,崖略即已毕具。此为粗通一切言之,若欲专门名家,当读引证之书。学子虽有下质,十五岁以前,此编当可卒业,魁硕耆宿,蔑此淹通矣。又师范学校未立,求师为难,既有此编,则虽冬烘学究,亦可按图索骥,依所问以课其徒,吾所谓尽天下之学究而教之,此亦其一事也。

五曰说部书。古人文字与语言合,今人文字与语言离,其利病既缕言之矣。今人出话,皆用今语,而下笔必效古言,故妇孺农甿,靡不以读书为难事,而《水浒》、《三国》、《红楼》之类,读者反多于六经。寓华西人,亦读《三国演义》最多,以其易解也。夫小说一家,《汉志》列于九流,古之士夫,未或轻之。宋贤语录,满纸“恁地”、“这个”,匪直不事修饰,抑亦有微意存焉。日本创伊吕波等四十六字母,别以平假名、片假名,操其土语以辅汉文,故识字读书阅报之人日多焉。今即未能如是,但使专用今之俗语,有音有字者以着一书,则解者必多,而读者当亦愈夥。自后世学子,务文采而弃实学,莫肯辱身降志,弄此楮墨,而小有才之人,因而游戏恣肆以出之,诲盗诲淫,不出二者。故天下之风气,鱼烂于此间而莫或知,非细故也。今宜专用俚语,广着群书,上之可以借阐圣教,下之可以杂述史事,近之可以激发国耻,远之可以旁及彝情。乃至宦途丑态,试场恶趣,鸦片顽癖,缠足虐刑,皆可穷极异形。振厉末俗,其为补益,岂有量耶?

六曰门径书。学者于以上五种书,既已致力,则可以覃精六籍,泛滥群书矣。顾《四库》之编,已如烟海,加以古逸,加以近着,更加以西书,汗万牛,阗亿室,数十寒暑,能读几何,故非有以导之不可。《四库提要》,于诸学门径略具矣,惟书颇繁重,童蒙惮焉。启超本乡人,瞢不知学,年十一,游坊间,得张南皮师之《輶轩语》、《书目答问》,归而读之,始知天地间有所谓学问者。稍长,游南海康先生之门,得《长兴学记》,俯焉孜孜从事焉。南海先生复有《桂学答问》。甲午游粤西告桂人士者,其言较《长兴学记》为切近。岁甲午,余授学于粤,曾为《读书分月课程》,以训门人,近复为《读西学书法》,以答问者,皆演师友末说,靡有心得,童蒙之求,所弗辞耳。仁和叶瀚为《读书要略》,条理秩然,盖便初学。学童鼓箧之始,依此数书,当有涂径。向者每欲荟萃中外古今,为《群学源流》一书,以教学究,恨学浅才薄,仅成数篇,海内君子,庶几成之,嘉惠来者焉。

七曰名物书。西人有书一种,此土译者,命之为字典,其最备者,至数十巨册,以二十六字母编次,古今万国名物皆具焉。故既通文法者,据此编以读一切书,罔有窒矣。中土历古未有是书,杨氏《方言》,意盖近之。今宜用其意,尽取天下之事物,悉行编定,以助学者翻检之用。如云君天下者,三皇谓之皇,五帝谓之帝,三代谓之王,秦后迄今谓之皇帝,皆谓之君,亦谓之后,亦谓之辟,亦谓之上;蒙古谓之汗,或谓之贝勒,回部谓之沙,俄谓之沙,突厥谓之苏鲁丹,日本谓之天皇,西藏谓之赞普,欧洲诸国谓之木那克,亦谓之爱伯劳,亦谓之塞佛伦,亦谓之尔路漏,亦谓之金,亦谓之伯理玺天德云云。其余一切,并同斯例。大抵官制地理两事,最为繁博,其余各门,殆易易耳。学者既通文法,明大义,苟得此书,则可以尽读群书,无不能解者。其所译定西人名称,即可为他日国语解之用。翻译西书名号参差,宜仿《辽》、《金》、《元》三史国语解之例,整齐画一,公定译名,他日续译者,毋许擅易。虽非徒蒙拾之助,而学童得此,其成学更事半功倍也。

以上诸书,朋辈中多言其不容缓者,南海康先生草定凡例,命启超等编之,已五年矣。玩忽时日,杀青无期。顺德何君穗田,义士也,顷集义款开幼学书局于澳门,联合同志共襄斯举,拟先成识字、文法、歌诀、问答四种,今岁夏间即当脱稿,由澳门广时务报馆印行,其名物一书,亦已开编矣。

西文西语之当习,今之谈洋务者,莫不言之矣。虽然,有欲学焉而为通事为买办以谋衣食者,有欲学焉而通古今中外穷理极物强国保教者,受学之始,不可不自审也。今沿江沿海各省,其标名中西学馆、英文书塾以教授者,多至不可胜数,彼其用意,大抵若前之说而已,其由后之说者,则概乎未始有闻也。昧者以为是西学将兴,吾谓若辈之所为,于亡中学则有余,至西学之能兴与否,则非吾之所敢言也。吾闻西国学士,非通拉丁文,不得与试。

盖拉丁文者,英法俄德诸文之所从出,彼中绩学之士,其着书发论,篇中每带拉丁文法,如中国之能文者,多用先秦汉魏语。若未经从事者读之,多不解焉。圣祖仁皇帝,每日召西人入内,授拉体诺文二小时,拉体诺即拉丁也。

今之学者,每于学英法文将成之时,始习拉丁。然闻之,由英法以上追拉丁,则学之甚难,由拉丁以下通英法,则学之甚易,故学童受学之始,以先习拉丁为善云。又尝见西人习华文之书,大抵皆日用应酬,口头常语,其究心训诂义理者绝少,故西人之旅中土者,多能操华言,至其能读书者希焉,能以华文缀文着书者益希焉。虽由华文之繁难,亦由彼之学者不得其书也。今之教授西文者,其蔽亦坐是。故造就通事买办则有余,培养人才则不足。有志于是者,宜学彼中学人之所学,毋学此间市井洋佣之所学,先其文言,后其俚语,则庶几矣。

《记》曰:“十年,出就外傅……学书计。”六艺之目,礼乐射御书数。

是知古人于数计一学,与书并重,无人不学,无人不能。后世俗儒,鄙为小道,不复厝意;晚近有专此以名家者,则又群推为绝学,皆陋之甚也。今宜令学童,自八岁以上,即授之以心算,渐及笔算之加减乘除,通分小数,比例开方等,及几何之浅理,令演之极熟。稍长以后,以次授代微积稍深之法,事半功倍,年未弱冠,可以以畴人鸣于时矣。

读书分月课程

学要十五则

学者每苦于无门径。四库之书,浩如烟海,从何处读起耶?古人经学,必首《诗》、《书》,证之《论语》、《礼记》、《荀子》皆然。然自伪古文既行,今文传注,率经阙失。诗之鲁齐韩,书之欧阳二夏侯,荡劫尤甚,微言散坠,索解甚难。惟《春秋公羊》、《谷梁》二传,岿然独存,圣人经世之大义,法后王之制度,具在于是。其礼制无一不与群经相通,故言经学,必以《春秋》为本。

《春秋》之义,《公》、《谷》并传。然《谷梁》注劣,故义甚暗曶;《公羊》注善,故义益光大。又加以董子《繁露》,发明更多,故言《春秋》,尤以《公羊》为归。

读《公羊》可分义礼例三者求之:如元年春王正月条下,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易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之类,所谓义也。立适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之类,所谓礼也。公何以不言即位之类,据常例书,即位为问,所谓例也。余可类推。然凡一礼一制,必有大义存焉,例者亦反复以明其义而已。然则义并可该礼与例也,故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何邵公《解诂》,本胡毋生条例,皆公羊先师口说也,宜细读。《春秋繁露》反复引申,以明《公羊》之义,皆春秋家最善之书。学者初读《公羊》,不知其中蹊径,可先读刘礼部《公羊释例》,卒业后,深究何注《繁露》两书,日读十叶,一月而《春秋》毕通矣。

经学繁重,莫甚于礼制。礼制之轇轕,由于今文与伪古文之纷争。伪古文有意诬经,颠倒礼说,务与今文相反。如今文言祭天在郊,祭地在社,而古文谓祭天南郊,祭地北郊。今文言天子娶十二女,而古文谓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之类。两说聚讼,何以能通?既辨今古分真伪,则了如列眉矣。如是则通礼学甚易,既通礼学,于治经斯过半矣。

欲分真伪辨今古,则莫如读《新学伪经考》,其近儒攻伪经之书可并读。

既读辨伪诸书,能分今古,则可以从事礼学,《王制》与《春秋》,条条相通,为今文《礼》一大宗。《五经异义》述今古文《礼》之异说,划若鸿沟,最易畅晓。惟许郑皆古文家,不能择善而从,学者胸有成竹,不必徇其说也。《白虎通》全书皆今文,礼极可信据。既读此二书,复细玩二《戴

记》,以求制礼之本,以合之于《春秋》之义,则礼学成矣。

古人通经,皆以致用,故曰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又曰存其大体玩经文。

然则经学之以明义为重明矣。国朝自顾亭林、阎百诗以后,学者多务碎义,戴东原、阮云台承流,益畅斯风,斤斤辨诘,愈出愈歧,置经义于不问,而务求之于字句之间。于是《皇清经解》之书汗牛充栋,学者尽数十寒暑,疲力于此,尚无一心得,所谓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也。康先生铲除无用之学,独标大义,故用日少而蓄德多,循其次第之序以治经,一月可通《春秋》,半载可通礼学,度天下便易之事,无有过此者矣。学者亦何惜此一月半载之力而不从事乎!即以应试获科而论,一月半载之功,已可以《春秋》、三礼专门之学试于有司,亦是大快事也。治经之外,厥惟读史。康先生教人读史,仿苏文忠公八面受敌之法,分为六事:一曰政,典章制度之文是也。二曰事,治乱兴亡之迹是也。三曰人,为贤为恶可法戒者是也。四曰文,或骈或散可诵习者是也。五曰经义,《史记》、《汉书》最多,而他史亦有。六曰史裁,《史记》、《新五代史》最详,而他史略及。学者可分此六事求之。上四门是陆桴亭语,下两门乃康先生所定。

太史公最通经学,最尊孔子,其所编世家、列传,悉有深意。是编不徒作史读,并可作周秦学案读。《汉书》全本于刘歆之续《史记》,其中多伪古文家言,宜分别观之。《后汉》名节最盛,风俗最美,读之令人有向上之志。其文字无《史》、《汉》之朴拙,亦无《齐》、《梁》之藻缛,庄雅明丽,最可学亦最易学,故读史当先《后汉书》。

孔子之后,诸子并起,欲悉其源流,知其家数,宜读《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论六家要指一段,《汉书·艺文志》中九流一门,《庄子·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篇》,然后以次读诸子。

学问之道,未知门径者以为甚难,其实则易易耳,所难者莫如立身。学者不求义理之学以植其根柢,虽读尽古今书,只益其为小人之具而已,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不可不警惧也。故入学之始,必惟义理是务,读象山、上蔡学案以扬其志气,读《后汉·儒林党锢传》、东林学案以厉其名节,熟读《孟子》以悚动其神明。大本既立,然后读语类及群学案以养之。凡读义理之书,总以自己心得能切实受用为主。既有受用之处,则拳拳服膺,勿使偶失,已足自治其身,不必以贪多为贵也。

子羽能知四国之为,孔子称之。《春秋》之作,先求百十二国宝书,以今方古,何独不然?方今海禁大开,地球万国,犹比邻也。家居而不知比邻之事,则人笑之,学者而不知外国之事,何以异是。王仲任曰:“知今而不知古,谓之盲瞽;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今日中国积弱,见侮小夷,皆由风气不开,学人故见自封,是以及此。然则言经世有用者,不可不知所

务也。

读西书,先读《万国史记》以知其沿革,次读《瀛环志略》以审其形势,读《列国岁计政要》以知其富强之原,读《西国近事汇编》以知其近日之局。

至于格致各艺,自有专门,此为初学说法,不琐及矣。

读书莫要于笔记,朱子谓当如老吏断狱,一字不放过。学者凡读书,必每句深求其故,以自出议论为主。久之触发自多,见地自进,始能贯串群书,自成条理。经学、子学尤要。无笔记则必不经心,不经心则虽读犹不读而已。

黄勉斋云“真实心地,刻苦功夫”,学者而不能刻苦者,必其未尝真实者也。

以上诸学,皆缺一不可,骤视似甚繁难,然理学专求切己受用,无事贪多,则未尝繁也。经学专求大义,删除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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