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 第二十章 董贝先生出发旅行

作者: 狄更斯10,888】字 目 录

色主要归因于他的这种嗜好。

“您在看对面的房屋,先生,”少校说道,“您看到了我们的朋友没有?”

“您是说托克斯小姐吗?”董贝先生回答道,“没有看到。”

“迷人的女人哪,先生,”少校说道,他那短喉咙中发出了纵情的大笑声,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

“我觉得,托克斯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董贝先生回答道。

傲慢、冷淡的回答似乎使白格斯托克少校感到无比高兴。他非常兴奋,非常得意,甚至把刀和叉放下片刻,搓起手来。

“先生,”少校说道,“老乔曾经一度是那个房屋里得宠的人。但是乔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乔已经相形见绌,被别人胜过,被别人打败了,先生。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董贝。”少校停止吃东西,神色神秘而愤怒,“那是个像魔鬼一样野心勃勃的女人,先生。”

董贝先生说了声:“真的吗?”他是冷冷淡淡、漠不关心的,其中也许还夹杂着由于轻蔑而产生的不信任:托克斯小姐怎么竟胆敢怀有野心这样高超的品质呢?

“先生,”少校说,“那个女人就她的本性来说是个恶魔。乔埃·白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但是他的眼睛是继续注视着的。他洞察一切,乔就是这样的。已故的约克郡公爵殿下有一次在早朝中谈到乔的时候曾经说过,他洞察一切。”

少校在讲这些话的时候,露出一副异乎寻常的神色;当他在喝热茶、吃辣子烤肉、松饼和进行意味深长的谈话中间,头是那么兴奋和激怒,甚至连董贝先生也为他表示几分忧虑。

“先生,”少校继续说道,“那个可笑的老女人想要高攀。

她想要高攀到天上,先生。在婚姻上,董贝。”

“我为她感到遗憾。”董贝先生说道。

“别说那个,董贝,”少校用警告的声调说道。

“为什么不说,少校?”董贝先生问道。

少校除了发出像马的咳嗽一样的声音外,没有回答别的,并起劲吃着。

“她对您的家已经产生了兴趣,”少校又停止吃东西,说道,“好些时间以来,她一直是您家的常客。”

“是的,”董贝先生极为庄严地回答道,“托克斯小姐最初是在董贝夫人逝世时,作为我妹妹的一位朋友,在我家受到接待的。由于她是个举止得当、很有礼貌的人,对那个可怜的婴儿又表示喜爱,所以我允许她,可以说是我鼓励她,跟我妹妹一道,经常不断地到我家来拜访,并逐渐地跟这个家庭建立了一种親近融洽的关系。我,”董贝先生说,他的声调是作出重大的、有价值的让步的人才会有的,“我尊敬托克斯小姐。她很殷勤地在我家里帮了很多小忙,也许这些都是雞毛蒜皮、微不足道的小忙,少校,但不应当因为这个缘故而贬损它们。我希望我有幸能在我的力量所及的范围内给予注意和关切,以表示感谢。我认为我自己就是多亏了托克斯小姐,少校,”董贝先生轻轻地挥着手,接下去说道,“才有幸跟您相识的。”

“董贝,”少校激昂地说道,“不,不,先生!约瑟夫·白格斯托克不能不对这种说法提出异议。您认识老乔,先生,以及老乔认识您,先生,根源都是由于一位高贵的人,先生,一位卓越非凡的人儿,先生,”少校说道,一边显露出内心痛苦斗争的表情;要做到这一点在他是不难的,因为他这一生都是在跟各种中风的症候作斗争;“董贝,我们是通过您的男孩子而相互认识的。”

董贝先生听到他的这句暗示似乎很受感动(很可能少校有意指望他会这样)。他低垂着眼睛,叹了一口气;少校呢,猛烈地振作起精神;当提到他觉得他本人有危险陷入那种痛苦心情时,他再次说,这是个弱点,没有什么能誘使他向它屈服。

“我们的朋友与我们之间的认识只有间接的关系,”少校说道,“凡是属于她的功劳,乔·白是乐意给她的,先生。尽管如此,夫人,”他接着说,一边抬起眼睛,越过公主广场,望过去,这时可以看见托克斯小姐正在窗口浇花,“您是个女流氓,夫人,您的野心无耻到了极点。如果这仅仅使您自己滑稽可笑,夫人,”少校向一无所知的托克斯小姐摇晃着脑袋说道,这时他那鼓鼓的眼睛好像要跳向她身上去似的,“您满可以痛痛快快地那样做,我敢向您保证,白格斯托克决不会有任何反对。”这时少校可怕地哈哈大笑,连耳朵尖和头上的血管都震颤起来了,“可是,夫人,”少校说道,“当您损害别人,而且损害的是宽宏大量、毫无猜疑的人,来报答他们对您屈尊俯就的厚意,那么您就叫老乔身上的血液沸腾起来了。”

“少校,”董贝先生红着脸说道,“我希望您说到托克斯小姐的时候,别暗示任何荒谬绝伦的事情——”

“董贝,”少校回答道,“我什么也没有暗示。但是乔埃·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先生,是张开眼睛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先生,他的耳朵也是竖起来的;乔告诉您,董贝,就在路对过,有一个非常非常狡猾和野心勃勃的女人。”

董贝先生不由得向广场对过望了一眼;他朝那个方向投射过去的是愤怒的眼光。

“约瑟夫·白格斯托克在这个问题上想要讲的话,没有半句留在嘴里的了,”少校斩钉截铁地说道,“乔不是个搬弄是非的人,但有时候,当挑衅强烈得叫他不能再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必须说,他·想·要说——您那该死的姦计,夫人!”少校又火冒三丈地向着他的女邻居大声喊道。

这突然爆发的感情激动又引起少校发出一阵马的咳嗽般的声音,把他折磨了好久;当他恢复过来以后,他又继续说道:

“现在,董贝,既然您邀请乔——老乔当您的客人和莱明顿①的向导,那就请随意指挥他吧,他是完全属于您的。他没有别的优点,先生,但他是坚强不屈和诚恳热情的。我不知道,先生,”少校带着诙谐的神气,摇摆着他的双下巴颏,说道,“你们这些人在乔身上看到了什么,使你们全都向他提出了这样重大的请求;不过我明白,如果他不是坚强不屈、顽抗到底地拒绝这些邀请的话,那么你们就会用请贴及其他一类东西把他的这条命加快一倍地断送了。”

①莱明顿(leamington):英格兰沃里克郡的一个城镇,是有名的矿泉疗养地。

董贝先生三言两语地表示他认识到,社会上其他杰出的人物全都争争吵吵地想把白格斯托克少校据为己有,而少校对他本人的偏爱则超过他们之上。但是少校立刻打断他,让他明白,他是根据自己的心意行事的;他的这些心意全都一致起立,用一个声调对他说,“乔·白,董贝是您应当选来做朋友的人。”

少校这时吃得饱饱的,咸馅饼的液汁从他的眼角中渗流出来,辣子烤肉和腰子绷紧了他的领带;火车开往伯明翰的时间已经临近(他们是乘火车离开城市的),本地人非常困难地给他穿上厚大衣,扣上钮扣;他的脸孔终于从衣服的顶端露了出来,眼睛鼓着往外看,嘴巴张着喘气,仿佛他是装在一个琵琶桶里似的。接着,本地人把他的软皮手套、粗手杖和帽子一件件地递给他,每递完一件总要隔适当的间歇才递下一件。他把那顶帽子时髦地歪戴在头的一边,为的是使他那惊人的面貌变得柔和一些。董贝先生的四轮轻便马车正在外面等待着,本地人事先在马车中一切可能的和不可能的角落里塞满了数量异常之多的毡制旅行提包和小旅行皮包;它们那鼓鼓囊囊的外表就跟少校本人一样,好像患了中风症似的;本地人在自己的口袋中又塞满了塞尔查矿泉水、东印度群岛的雪利酒、夹心面包片、围巾、望远镜、地图和报纸,这一类随身携带的轻便物品是少校在旅行中随时可能要的。然后,本地人报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为了把这位不幸的外国人(人们传说他在本国是位王子)装备得齐全无缺,当他和托林森先生并排坐在马车后座上的时候,房东又把一堆少校的斗篷和厚大衣猛掷到他身上;这位房东像一位泰坦①,从铺石路上把这些巨弹对准他投射过来,把他完全蒙盖住了,他就像埋葬在一个活坟墓里似地向着火车站前进。

但是在马车出发之前,正当本地人被埋葬的时候,托克斯小姐出现在她的窗口,挥着一块像百合花一样纯白的手绢。董贝先生很冷淡地——甚至对他来说也是很冷淡地——接受了这个送行的问候;他的头极为轻微地点了一下作为回礼,然后神色十分不愉快地仰靠在马车中。他这故意的态度使少校感到无比高兴。(他倒很有礼貌地跟托克斯小姐打了招呼),后来他长久地坐在那里,眼睛斜瞅着,嘴巴喘着气,像吃得过多的梅菲斯托菲尔斯②一样。

①泰坦(titan):希腊神话中与神斗争的巨人族。

②梅菲斯托菲尔斯:德国诗人哥德所著《浮士德》中的魔鬼。

在车站临开车前忙忙乱乱的时间里,董贝先生和少校在月台上并排地走来走去;董贝先生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少校则以各种轶事和回忆(其中大部分的主要角色都是乔·白格斯托克)来使他或使他自己开心消遣。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在散步过程中已吸引了一位工人的注意;那位工人站在机车旁边;他们每次从旁经过的时候,他都触一触帽檐向他们行礼;因为董贝先生按照平时的习惯,没有正面去看普通老百姓,而是越过他们的头顶望出去;少校呢,正全神贯注地在讲他的趣闻轶事,所以谁也没有理会到这位工人。可是当他们向后转的时候,那人终于走到他们面前,脱下帽子,拿在手中,向董贝先生低头鞠躬。

“请原谅,先生,”那人说道,“我希望您身体健康,生活愉快,先生。”

他穿着一套帆布衣服,上面布满斑斑点点的煤灰和油垢,连鬓胡子当中有着煤屑,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半熄灭的灰烬的气味。尽管这样,他并不是一个难看的人,也不能说他是个看上去肮脏的人;直接了当地说吧,他就是穿着工作服的图德尔先生。

“我很荣幸将在这一路上为你们往锅炉里添煤烧火,”图德尔先生说道,“请原谅,先生,我希望您身体开始恢复过来了吧!”

董贝先生嫌恶地看着他,回答他那关切的声调,仿佛像他那样的人甚至会把他的视野也玷污了似的。

“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图德尔先生看到董贝先生已记不清他了,就说道:“不过我的老婆波利,在您家里管她叫做理查兹的——”

董贝先生脸色的变化使图德尔先生突然说不出话来。它似乎表示他已记起他来,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它却以更强烈的程度愤怒地表示出一种屈辱感。

“你的老婆需要钱吧,我想,”董贝先生把手伸进衣袋里,傲慢地说道,不过他经常是这样说话的。

“不,谢谢您,先生,”图德尔回答道,“她需要不需要我不好说。我不需要。”

现在轮到董贝先生突然尴尬地说不出话来了,他的手还放在衣袋里。

“不,先生,”图德尔把他的油布帽子在手里一圈又一圈地打着转,“我们过得不错,先生。我们没有理由抱怨生活,先生。从那时以来,我们又添了四个孩子,先生,但是我们还能勉勉强强过得下去。”

董贝先生真想使劲地挤到他的车厢里去,那怕这样做会把这烧锅炉的火夫给挤到车轮底下也罢;但是这时他的注意力却被那依旧在那人手里慢慢打转的油布帽子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我们失去了一个小娃娃,”图德尔说,“这是不能否认的。”

“最近吗?”董贝先生看着那帽子,问道。

“不,先生,三年多以前的事了,不过其余的孩子全都很强健。说到念书的事,先生,”图德尔先生又鞠了一个躬,说道,仿佛他想要向董贝先生提醒好久以前他们之间在这方面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似的,“归根到底,我的这些男孩子们他们全都教我。先生,他们这些男孩子已经让我成了一个能读会写的人了。”

“走吧,少校!”董贝先生说道。

“请原谅,先生,”图德尔走到他们前面,又恭恭敬敬地拦住他们,继续往下说,他的手里依旧拿着帽子,“如果我不是想把我们的谈话引到我的儿子拜勒的话,那么我本不想用这些话来打搅您的;拜勒的教名叫罗宾,就是他,承蒙您的好意,让他成了一名慈善的磨工。”

“唔,您说,”董贝先生极为严厉地说道,“他怎么了?”

“唉,先生,”图德尔摇着头,脸上露出很大的忧虑与痛苦,回答道,“我不得不说,先生,他走错路了。”

“他走错路了,真的吗?”董贝先生说道,心中感到一种残忍的满足。

“先生们,你们知道,他交了坏朋友了,”那位父親用愁闷的眼光望着他们两人,继续说道,他把少校显然也拉入谈话,是为了取得他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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