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 第三十二章 木制海军军官候补生心碎肠断

作者: 狄更斯13,322】字 目 录

“那位姑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把我领到餐具室中。”

船长似乎对这行动一时感到不高兴;他背靠着椅子,露出不信任的(如果不说是威胁的)神色,看着图茨先生。

“她在那里取出这张报纸,”图茨先生说道,“她告诉我,她把它藏了一整天没给董贝小姐看,因为报纸上有一段什么消息说到她和董贝过去都认识的一个什么人;然后她就把那段消息念给我听。念得很好。然后她说——请等一下子——

她是怎么说的?”

图茨先生竭力设法把他的脑力集中到这个问题上的时候,无意间碰上了船长的眼光;船长严厉的神色使他心慌意乱,因此他要回到原来的话题更加困难了,简直达到了痛苦的程度。

“哦!”图茨先生经过长时间的思索之后,说道,“哦,啊!对了!她说,她希望还有一星半点的可能性:这消息也许不确实。因为她自己出来不能不惊动董贝小姐,所以问我能不能到这条街上来找仪器制造商所罗门·吉尔斯(他是当事人的舅舅),问问他是不是相信这是确实的,或者他是不是在城里听到别的事情。她说,如果他不能跟我说,那么卡特尔船长毫无疑问是能跟我说的。顺便说说!”当这一意外的发现掠过他的心头时,图茨先生喊道,“您,您知道!”

船长往图茨先生手中的报纸看了一眼,急促地喘着气。

“唔,”图茨先生继续说道,“我来得这么晚的原因是因为我首先到芬奇利这么远的地方去给董贝小姐的鸟儿采一些繁缕,那里生长的繁缕非常好。但是在这之后我就立即到这里来了。我想,您已看到这份报纸了吧?”

船长早已不读报纸,唯恐看到麦克斯廷杰太太在报上刊登寻找他的详细广告,所以就摇摇头。

“我把这一段念给您听好吗?”图茨先生问道。

船长表示同意地点点头,图茨先生就从“航运消息”栏中念了以下的一段:

“‘南安普顿①。三桅帆船‘挑战’号船长亨利·詹姆士于今日抵达本港,运来糖、咖啡和朗姆酒。他报道说,该船离开牙买加驶回祖国途中的第六天,因风停航在’——您知道,在某某纬度,”图茨先生想试一试把数字念出来,但数字却像绊脚石似地把他绊倒了,所以他就只好用某某来代替数字。

①南安普顿(south—ampton):英国港市。

“好吧!”船长握紧拳头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喊道,“继续前进,我的孩子!”

“——纬度,”图茨先生用惊恐的眼光向船长看了一眼之后,重复说道,“和某某经度——‘在太阳落下去半个小时以前,值班的人观察到有一条失事的船的碎片正在一英里以外的海面上漂流。由于天气晴朗,帆船又没有前进,所以就放下一只小船,命令它去察看这些碎片,后来发现这些碎片包括桅、桁等各种圆材,一艘载重量在五百吨左右的英国横帆双桅船的主要索具的一部分,还有船尾的一部分,上面还可以清楚地辨认出‘儿子和继——’几个字。在漂浮的碎片上看不到一具死尸的痕迹。‘挑战’号的航海日志上记载,由于夜间刮起了微风,那些碎片就再也看不到了。那艘从伦敦港驶往巴巴多斯、下落不明的‘儿子和继承人’号船的命运曾经引起种种猜测;毫无疑问,如今真相终于大白,永远也不需再进行猜测了:该船已在最近的一次飓风中毁坏,船上的人员全部死亡。’”

卡特尔船长像所有的人们一样,在觉得希望已完全破灭之前并不知道他在灰心失意的时候还保存着多少希望。在念这段消息的时候,以及在这之后的一、二分钟之内,他坐在那里,像一个魂不附体的人一样,呆呆地凝视着谦恭的图茨先生;然后,船长忽然站起来,戴上他那顶上了光的帽子(他为了对客人表示敬意,原先把它搁在桌子上),把头垂倒在壁炉架上。

“唉!说实话,我以荣誉发誓,”图茨先生的慈悲的心肠被船长意外的痛苦所感动,他喊道,“这世界是个多么不幸的地方!总是不断地有人死去或去做出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如果我早知道这一点的话,那么我相信,我就决不会迫切地希望取得我的财产。我过去从没见过这个世界。它比布林伯的学校坏得多了。”

卡特尔船长没有改变姿势;他向图茨先生使了个眼色,要他别去管他;不久又转过身子,把上了光的帽子往后推到耳朵上,用手抹抹他的褐色的脸孔,使它平静下来。

“沃尔,我親爱的孩子,”船长说道,“永别了!沃尔,我的娃娃,我的孩子和男子汉,我爱你!他不是我的親骨肉,”船长看着炉火,说道,“我没有親骨肉,可是我失去了沃尔,觉得就像父親失去了儿子一样。为什么这样?”船长问道,“因为这不是一个损失,而是十几个损失。那个脸色红润、头发卷曲的年幼的学生,每个星期来到这个客厅里,像一支歌曲那样快快活活的,现在他在哪里了?他跟沃尔一起沉没了。那个不知道疲倦和灰心、生气勃勃的少年,当我们拿心的喜悦跟他开玩笑的时候,他就眼睛闪现喜色,脸红害羞,看起来十分漂亮,现在他在哪里了?他跟沃尔一起沉没了。那个怀着一颗火热的心,不愿意看到老人有一分钟的懊丧,而却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男子汉气概现在在哪里了?它跟沃尔一起沉没了。我认识和喜爱的不是一个沃尔而是十几个沃尔;当他沉没到海底去的时候,他们全都搂抱着他的脖子,而他们现在却都在搂抱着我的脖子啊!”

图茨先生默默地坐在那里,把报纸在膝盖上折叠着,折叠着,折叠得尽量小。

“还有所尔·吉尔斯,”船长凝视着炉火,说道,“可怜的、失去了外甥的老所尔,你怎么了?他把你托给我照料;他最后的一句话是,‘请好好照看我的舅舅!’所尔,是什么促使你走来跟内德·卡特尔说‘再见’的?在我这本他所看不起的帐本上,我将记些你的什么事情呢?所尔·吉尔斯,所尔·吉尔斯!”船长慢慢地摇着头,说道,“你远离家乡,近旁没有一个认识沃尔的人,你可以跟他交谈;你看到了这张报纸,于是你就改变了航向,头朝下投身到海里去了!”

船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向图茨先生,并清醒过来,注意到这位先生在他身旁。

“我的孩子,”船长说道,“您必须老老实实地告诉那位姑娘,这个悲惨的消息太确实了。您知道,这种事情是不会虚构杜撰的。它记载在航海日志中,而航海日志是人们所能写出的最确实可靠的书。明天早上,”船长说,“我将出去打听打听,但是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可能有。如果您在中午以前来看我的话,那么我将把我听到的情况告诉您;但请把卡特尔船长的话转告那位姑娘:一切都完了。完了!”船长用钩子钩下那顶上了光的帽子,从帽顶抽出手绢,绝望地擦着斑白的头,然后,由于极为灰心失意,又心不在焉地把手绢投进帽子里。

“啊!我肯定地对您说,”图茨先生说道,“我真感到非常的悲痛。虽然我并不认识与这件事直接有关系的人,但说实话,我非常悲痛。您认为董贝小姐会很伤心吗,吉尔斯船长——我是说卡特尔先生?”

“啊,当然是的,上帝保佑您,”船长对图茨先生的无知感到有些可怜,回答道,“当她还没有这么高的时候,他们就像两只小鸽子一样相親相爱了。”

“真的吗?”图茨先生脸拉得相当长地说道。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船长悲伤地说道,“可是现在这意味着什么呢?”

“说实话,我以荣誉发誓,”图茨先生喊道;他不好意思地发出吃吃的笑声,同时又伤心地呜咽着,就在这两种感情的交织中他不加掩饰地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甚至比先前更悲伤了。您知道,吉尔斯船长,我——我非常爱慕董贝小姐,我——我爱她爱得十分痛苦。”不幸的图茨先生的这些情不自禁的自白,说明了他的感情的强烈程度;“不管原因是什么,如果我不是由于她的痛苦而感到由衷的悲伤,那么我这样对待她有什么益处呢?您知道,我的爱情并不是自私的。”图茨先生看到船长親切的神情之后充满自信地说道,“就我来说,吉尔斯船长,——如果马能从我身上跑过去,或者——或者我能被践踏,——或者——或者能把我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抛下来——或者这一类不论什么事情,只要这是为了董贝小姐,那么我都会心甘情愿,认为这是最最幸福的事情。”

这些话图茨先生都是压低了说出的,以免被妒嫉的斗雞听到,因为斗雞不喜欢儿女柔情;图茨先生由于这样竭力抑制自己,加上他感情强烈,所以他的脸孔一直红到耳根,并在卡特尔船长眼前呈现出一幅无私的爱情的十分动人的情景,因此,善良的船长就安慰地拍拍他的背,劝他高兴起来。“谢谢您,吉尔斯船长,”图茨先生说道,“您在自己十分悲痛的时候对我说这些话,实在是一片盛情厚意。我刚才说过,我确实需要一位朋友,我很高兴能跟您结识。虽然我生活得很富裕,”图茨先生生气勃勃地说道,“可是您决猜不出,我是个多么可怜的畜牲啊!您知道,不知底细的人们看到我跟斗雞和其他知名人物在一起,都以为我幸福,可是实际上我却是十分不幸的。我为董贝小姐而受痛苦,吉尔斯船长。我吃不下饭;缝纫师不能使我快乐;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时常哭。说实在的,我将十分高兴能在明天回到这里来,并再回来五十次。”

图茨先生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跟船长握手;他竭力在这十分短促的时间里克服自己激动的情绪,以便瞒过斗雞锐利的眼睛,然后就走进店铺,跟那位声名赫赫的先生待在一起。斗雞爱妒嫉胜过他的人,所以当卡特尔船长跟图茨先生告别的时候,他就不怀好感地向他盯了一眼;但是他在跟随他的恩主行走的时候,没有再表示其他恶意,而让船长留下来,深陷在痛苦之中。至于磨工罗布,他因为荣幸地对那位诺尔·福罗普希尔第一的战胜者目不转睛地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所以十分兴奋快乐。

罗布在柜台下面的店铺中已经熟睡了好久之后,船长还坐在那里看着炉火;当没有任何炉火可以看的时候,船长坐在那里凝视着生锈的栅栏,心中涌集着那些有关沃尔特和老所尔的于事无补的思想。他回到房屋顶层风雨交加的卧室中,也还是没有得到安息;第二天船长起床的时候,心情忧伤,精神不振。

城里营业机构一开门,船长就出发到董贝父子公司营业所的办公室里去。可是这一天早上,海军军官候补生的窗子没有打开。磨工罗布遵照船长的嘱咐,把百叶窗关上,所以这座房屋就像一座死屋一样。

卡特尔船长走到门口的时候,碰巧卡克先生走进办公室。卡特尔船长庄重和沉默地回答了这位经理的祝福之后,大胆地跟他走到他的房间中。

“唔,卡特尔船长,”卡克先生在壁炉前摆出平日的姿势,没有脱下帽子,说道,“事情很糟。”

“先生,昨天报上登出的消息你们已经得到了吧?”船长问道。

“是的,”卡克先生说道,“我们已经得到了!这是很准确的消息。水险商人这一次可遭受了一笔很大的损失。我们很遗憾。什么办法也没有!生活就是这样!”

卡克先生用一把削铅笔的小刀细巧地削着指甲,并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船长微笑着。

“我十分悼念可怜的盖伊,”卡克先生说道,“和全体船员。我知道他们当中有几个是我们最优秀的职工。经常发生这样的事。许多人还有老婆、孩子。想到可怜的盖伊还没有老婆、孩子,这倒还算是可以宽慰的,卡特尔船长!”

船长站在那里摸着下巴,望着经理。经理向办公桌上那些还没有拆开的信件看了一眼,拿起报纸。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事吗,卡特尔船长?”他眼睛离开报纸,微笑着,问道,并向门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有一个疑问弄得我心绪不宁,先生,我希望您能帮个忙,让我的心平静下来,”船长回答道。

“真的吗?”经理大声喊道,“是什么?对不起,卡特尔船长,我得请您快一点。我很忙。”

“先生,那就请您听我说,”船长向前走了一步,说道,“在我的朋友沃尔动身去进行这次带来灾难的航行之前——”

“得啦,得啦,卡特尔船长,”笑嘻嘻的经理打断他,说道,“别用这种语气谈论这次带来灾难的航行吧。老兄,我们这里跟这次带来灾难的航行毫不相干。船长,如果您忘记,不论走海路还是走陆路,所有的旅行都是有危险的话,那么您今天一定很早就已灌了几杯了。您心绪不宁,是不是您猜想那位年轻人,他叫什么名字,在险恶的气候中送了命,而这险恶的气候是从这办公室中跟他作对吹刮去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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