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冷酷地报答她们。在这样语无伦次地说着的时候,她突然中途停下来,看着她的女儿,高声喊道,她的神志糊涂了,并把脸埋藏在床上。
伊迪丝怜悯地弯下身子,对她说话。有病的老太婆抓住她的脖子,露出恐怖的神情,说道:
“伊迪丝!我们很快就要回家了;很快就要回去了。你相信我还会回家吗?”
“会的,媽媽,会的。”
“他说了些什么话——他叫什么名字,我总是记不住名字——少校——当我们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他说了那个可怕的字眼——难道不是吗,伊迪丝!”她尖声喊叫了一声,并瞪了一下眼睛,“难道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一夜又一夜,灯光在窗子里亮着;老太婆躺在床上,伊迪丝坐在她身旁;不平静的海浪整夜在向她们两人呼喊着。一夜又一夜,海浪嘶哑地重复着它那神秘的语言,沙子堆积在岸上;海鸟上上下下地飞翔;风和云沿着它们不留踪迹的线路行进;白色的胳膊在月光下向远方看不见的国家打着招呼。
有病的老太婆仍旧望着角落里;在那个角落里有一只石胳膊——她说,这是什么坟墓上的一个雕像的胳膊——正举起来要打她。最后这个石胳膊放下了,于是默默无声的老太婆躺在床上,身子蜷缩着,皮肤发皱,半个人已经死去了。
就是这位老太婆,涂脂抹粉,贴着美人斑,听凭太阳去嘲笑,一天又一天被慢慢地通过人群拉出去;这时她用眼睛寻找着那位曾经是多么好的母親的好老婆子;当她在人群中找不到她的时候,她就撇着嘴。就是这位老太婆经常坐在车子里被一直送到海边,在那里停下来;可是不论什么风吹她,也不能使她振作起精神来;海洋发出的哗哗声中,没有一句安慰她的话。她躺着,听着它,但是它的语言对她是凶险的、不祥的,在她的脸上呈现出恐惧;当她的眼睛往浩瀚的汪洋望过去的时候,她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天地之间茫茫一片荒凉而已。
她很少看到弗洛伦斯;当她看到的时候,她就对她生气,并皱着眉头。伊迪丝经常在她身旁,不让弗洛伦斯跟她们在一起;而弗洛伦斯夜间在床上一想到这样的死亡就浑身颤抖;她还时常醒来,听着,心想它已来临了。除了伊迪丝外;没有别的人照料老太婆。很少人看到她,这倒是好的。只有她的女儿一个人在床边看守着她。
在已经笼罩着隂影的脸上又加上一层隂影,在已经瘦削的脸形上又多了一重瘦削,她眼前的帷幕已转变成一块遮挡暗淡世界的厚厚的棺衣。在被单上摸来摸去的两只手软弱无力地合到一块,并向女儿那里移动;一个不像她的、也不像任何凡人所说的说道,“因为是我把你养大的!”
伊迪丝没有流泪,跪下去,使她的更挨近那个深埋到枕头里的头,回答道:
“媽媽,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想点头回答。
“你能记得我结婚前的那一夜吗?”
那个头一动不动,但从她脸上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记得。
“那时候我对你说,我原谅你参与我的婚事,并祈求上帝宽恕我自己的参与。那时候我对你说,我们之间过去的事情已告一结束。我现在又重新这样说。吻我吧,媽媽。”
伊迪丝接触到那苍白的嘴chún,在片刻间一切都寂静无声。片刻之后,她的母親带着她那少女般的笑声和克利奥佩特拉的骨头架子,在床上稍稍欠起身来。
把玫瑰色的帐子拉合上吧。除了风和云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飞逝。把玫瑰色的帐子紧紧地拉合上吧!
这件事的消息已派人送到城里董贝先生那里;董贝先生拜访了菲尼克斯表哥(他还下不了决心去巴登—巴登);菲尼克斯表哥也刚接到消息。像菲尼克斯表哥这样性格温厚的人是参加婚礼或葬礼的最合适的人物;考虑到他在家中的地位,应当跟他商量商量,这是很恰当的。
“董贝,”菲尼克斯表哥说道,“说实话,在这样悲伤的时刻看到您,我非常激动。我可怜的媽媽!她过去是一位非常活泼的婦女。”
董贝先生回答道,“的确是这样。”
“而且,您知道,她外貌修整得实在年轻;”菲尼克斯表哥说道,“说真的,在您结婚的那一天,我曾以为她还能再活二十岁呢。事实上,我当时就跟布鲁克斯商行的一个人这样说过——他叫小比利·乔珀,有一只眼睛戴单眼镜的,毫无疑问,您认识他吧?”
董贝先生给了否定的回答。“关于葬礼,您是不是有什么建议——”
“啊,我的天!”菲尼克斯表哥说道,一边敲敲下巴,他从袖口中露出的手刚好能这样做,“我实在不知道!在我的土地上的公园里有一座陵庙,不过我担心,它需要好好修理一下,事实上,它现在的情况是很糟糕的。要不是手头不宽裕的话,我应当把它修整得好好的;不过我相信人们还常到那里去,在铁栏杆里举行野餐。”
董贝先生明白,那里不适宜。
“在那个村子里有一个少见的好教堂,”菲尼克斯表哥沉思地说道,“这是英格兰——诺尔曼风格的纯正的样本,简·芬奇伯里夫人——她是穿紧身褡的——还给它描绘过一幅精采的图画,不过据我了解,他们粉刷时把教堂糟蹋了,而且路途遥远。”
“也许就在布赖顿举行,怎么样?”董贝先生建议道。
“以我的荣誉发誓,董贝,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菲尼克斯表哥说道。“就在当地,而且那是个使人赏心悦目的地方。”
“定在什么日子合适呢?”董贝先生探问道。
“任何日子,只要是您认为最合适的,我都保证同意。”菲尼克斯表哥说道,“跟随我的姑媽到达那个——边境,事实上,也就是到达坟墓,我将感到极大的愉快(当然,是忧郁的愉快),”菲尼克斯表哥说道,其他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您能在星期一离开城里吗?”董贝先生问道。
“星期一对我完全合适,”菲尼克斯表哥回答道。因此董贝先生就约定在那天来把他送去,然后就立刻告辞了;菲尼克斯表哥把他送到楼梯口,分别时说道,“我实在非常抱歉,董贝,这件事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董贝先生回答道,“一点也不!”
在约定的那一天,菲尼克斯表哥和董贝先生会了面,然后前去布赖顿;他们两人代表对亡故的夫人表示哀悼的所有其他的人们,护送她的遗体到安息的地点。菲尼克斯表哥坐在灵柩车中,沿途认出无数熟人,可是他遵守礼节,没有和他们谈话,仅仅当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时候,他大声喊出他们的名字,让董贝先生知道;如:“汤姆·约翰逊。他有一条软木做的腿,是怀特公司给做的。怎么,汤米,您在这里呀?弗利,他骑一匹纯种的母马。这是斯莫德尔的姑娘们”,等等。在举行葬礼时,菲尼克斯表哥情绪低落;他说,在这种场合,一个人不由得会想到,他的身体事实上已逐渐衰弱了;当仪式结束时,他的眼睛确实是泪汪汪的。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精神;斯丘顿夫人的其他親友们也跟他一样;其中少校在俱乐部里反复地讲,她从来不把衣服穿严实;那位光躶着后背、打扮得十分年轻、费很大劲才能撑开眼皮的夫人则轻轻地头叫了一声,说,她一定非常衰老了;她是得了各种最可怕的病死去的;您应该别提起它了。
就这样,伊迪丝的母親躺在那里,不再被她親爱的朋友们提起,他们听不见海浪嘶哑地重复着它那神秘的语言,看不见沙子堆积在岸上,看不见白色的胳膊在月光下向远方看不见的国家打着招呼。可是在这未知的海洋的边缘,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进行着;伊迪丝独自站在那里,听着海浪的;潮濕的海藻漂打到她的脚边,而且也撒布在她的生活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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