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才走。我親眼看见他从我们公司营业所的锁眼里往里面偷看,可是这锁眼是取得专利的,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东西。还有一个人,”珀奇先生说道,“穿着军装,腰带上有挂武器的圈环,整天都坐在‘国王的纹章’酒馆里;上星期我碰巧在那里无意间讲了一点话,第二天早上(那是个星期天),我看见它在报上令人十分吃惊地登出来了。”
珀奇先生又去掏他怀中的口袋,仿佛想要取出那段新闻来似的,但由于没有得到鼓励,所以就把他的海狸皮手套抽了出来,捡起帽子,离开了。不到正午,珀奇先生就已在‘国王的纹章’和别的地方向几位挑选出来的听众叙述卡克小姐怎样眼泪汪汪,放声大哭,并握着他的手,说道,“啊,親爱的,親爱的珀奇,看到您是我唯一的安慰!”约翰·卡克先生则怎样用一种可怕的说道,“珀奇,我和他断绝关系了。永远别再在我面前把他称做我的弟弟了!”
“親爱的约翰,”当他们只剩下两个人,而且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哈里特说道,“这封信带来坏消息吧?”
“是的。但是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回答道,“我昨天看到写信的人。”
“写信的人?”
“董贝先生。当我在营业所里的时候,他两次走过那里。在这之前,我能避免被他看见,但是当然不能希望以后长久都能这样。我知道,在他看来,我在那里是一桩讨厌的事情,这是很自然的。我想,如果我处在他的地位的话,我自己也会那样感觉的。”
“他这样说了没有?”
“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看到,他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我当时对将会发生的事情(对现在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做好了准备。我已经被辞退了。”
她竭力掩饰她的震惊,装出对未来怀有希望的样子,但根据许多理由,这都是令人痛苦的消息。
“‘我不需要向您说明’”约翰·卡克念着信,“‘为什么从今以后我听到您的姓会感到多么刺耳,虽然它和我的姓毫无关系。我也不需要向您说明,为什么每天看到姓这个姓的人是我不能忍受的。我必须通知您,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一切关系就此中断,并请您切勿企图恢复与我或我的公司之间的联系。’信里装了钱,大大超过这时辞退所应得到的数额。我就这样被辞退了。说实在的,哈里特,如果我们回忆起过去一切情形的话,那么我们应当承认,这是一次宽厚的、体谅到我们困难的辞退。”
“如果由于别人的恶劣行为要对你进行惩罚也能说是宽厚的、体谅到我们困难的话,约翰,那么我同意你的意见,”
她温柔地回答道。
“对他来说,我们是一个不吉利的家族,”约翰·卡克说道,“他一听到我们的姓的就感到厌恶,并觉得在我们的血液里有什么该咀咒的和邪恶的东西,他有理由这样想。要不是因为你的话,我也几乎要这样想的呢,哈里特。”
“弟弟,别这样讲。如果像你所说和你所想的那样,你有什么特殊理由爱我的话(可是我却要说,没有这种特殊理由!)
那么就别让我听到这样荒唐的、疯狂的话吧!”
他用双手捂住脸;但不久当她走近他的时候,他容许她把他的一只手拉到她的手里。
“我知道,在经过这么多年之后,这次辞退是一件使人伤心的事情,”他的姐姐说道,“而它的原因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可怕的。可是我们必须生活下去,并筹措我们的生活费用。那又有什么了不起呢?我们能做到这一点。别灰心丧气。奋斗下去,约翰,我们一起奋斗下去。我们对这应当感到自豪,而不应当感到苦恼。”
当她吻他的脸颊,请求他高兴起来的时候,她的嘴chún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啊,最親爱的姐姐!由于你的高尚的意志,你把自己捆绑在一个身败名裂的人的身上!他的声誉扫地,自己没有朋友,还把你所有的朋友也都赶跑了。”
“约翰!”她急忙用手捂住他的嘴,“看在我的份上,看在我们长久的姐弟情谊的分上,别这么说!”他沉默了。“现在让我来告诉你,親爱的,”她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我跟你一样,也预料到这一点;当我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担心会发生这件事情,并尽量做好准备的时候,我决心当这件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就告诉你,我向你保守了一个秘密:我们有一位朋友。”
“我们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哈里特?”他悲伤地微笑了一下,问道。
“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有一次很恳切地向我表白了他的友谊和他愿意为我们帮忙的心愿。我相信他,直到今天。”
“哈里特!”惊讶的弟弟高声喊道,“这位朋友住在哪里?”
“这我也不知道,”她回答道,“但是他知道我们两人,知道我们的历史——我们简短历史的全部情形,约翰。这就是为什么我根据他的建议,没有把他到这里来的这个秘密向你透露的缘故,因为唯恐他知道你的历史这一点会使你感到痛苦。”
“这里!他到这里来过,哈里特?”
“这里,在这个房间里。一次。”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年轻。就像他所说,头发已经斑白,而且很快就会变得更白,但是他慷慨、坦率、善良,我肯定是这样。”
“你只见过他一次吗,哈里特?”
“在这个房间里只一次,”他的姐姐说道,同时脸颊上露出一点极为轻微的、极为短暂的红晕,“但是他在这里曾请求我允许他路过这里的时候每星期见我一次,以表明我们过得很好,依旧不需要他帮助。因为当他向我建议他给我们一些帮助(这是他那次访问的目的)的时候,我告诉他,我们什么也不需要。”
“这么说,一星期一次——”
“从那时候起,他每星期一次,而且经常是每星期中的同一天,同一个钟点,从我们家门口走过;经常是步行;经常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往伦敦去的方向;他经常像一位善良的监护人那样,快活地向我挥挥手就走了,从来没有停留过更长的时间。当他向我建议进行这些奇妙有趣的会晤的时候,他答应这样做,而且一直十分忠实地、愉快地信守他的诺言,因此如果我开始有过一丁点儿疑虑不安的话,那么它也会很快就消除了(由于他的态度十分爽直、真诚,所以我认为我并没有这种疑虑不安),而且在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感到很高兴。上星期一——这次可怕的事件发生以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他没有从这里走过;我一直在纳闷,他没有来是不是会跟发生的事情多少有些关系。”
“怎么会有关系呢?”她的弟弟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关系,我只是对恰好同时发生这一点进行猜测;我不曾想去解释它。我相信他会再来。当他真的再来的时候,親爱的约翰,请让我告诉他,我已经对你说了,并让我介绍你们认识吧。他肯定会帮助我们解决今后生活的费用。他曾请求我,让他能做点事情来减轻我和你的生活的困难。我也答应过他,如果我们需要朋友帮助的话,那么我将会记得他,到那时候他的姓名对我们将不再是秘密了。”
“哈里特,”她的弟弟一直在十分注意地听着,这时说道,“请把这个先生的外貌描述给我听。我毫无疑问应当知道一位对我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人。”
他的姐姐尽可能生动地描述她这位客人的面貌、身材和服装;可是也许是由于他不知道这个人,也许是她在叙述时有些缺点,也许是由于他来回走着并默默思考着的时候,有些走神,因此,约翰·卡克不能辨认出他姐姐描绘的这幅肖像。
不过他们商量好,当肖像的原型下次来到的时候,他一定看一看他。作出这个决定以后,姐姐焦虑不安的心情已减轻一些,就去料理家务;那位头发斑白的、董贝公司原先的低级职员则在花园里劳动,度过他所不习惯的自由的第一天。
已经是夜间很晚的时候了,弟弟正在高声念书,姐姐正忙着针线活,这时他们听见有人敲门。自从他们的弟弟逃走以后,一种模糊不清的忧虑与畏惧的气氛一直笼罩着他们,而敲门的在这里又不是寻常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简直令人恐怖。弟弟向门口走去,姐姐则心惊胆怯地坐在那里听着。有人跟他说话,他作了回答,似乎感到惊奇;两人交谈了几句以后,一起走进了房间。
“哈里特,”她的弟弟拿着蜡烛,领着他们刚来的客人进来,低声说道,“这是莫芬先生,他跟詹姆士一起在董贝公司里工作得很久了。”
他的姐姐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鬼进来似的。那位过去不知名的朋友站在门口,他的黑头发中间夹杂着白发,脸色红润,前额宽阔、明净,眼睛是淡褐色的,这就是她曾这么长久为他保守秘密的那个人。
“约翰!”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地说道,“这就是我今天跟你说过的那位先生。”
“哈里特小姐,”客人原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时走进来,说道,“这位先生听到您讲这话,心中感到轻松了。他一路上一直在思考着怎样来给他自己解释,可是总没有想出能使他自己满意的方式。约翰先生,我在这里并不是一位完全陌生的人。您刚才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大吃一惊。我注意到您现在更加惊异。是啊!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倒也是合乎常情的。如果我们不是受习惯支配的奴隶的话,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像这样经常地感到惊奇了。”
这时他已用他那令人愉快的、既热诚又尊敬的态度向哈里特表示了问候,他的这种态度哈里特是记得很清楚的;然后他在她的身旁坐下来,脱去手套,扔到放在桌子上的帽子里。
“我产生见见您姐姐的愿望,或者我按照我自己的方式来满足这个愿望,这里并没有什么令人惊奇的东西,约翰先生。至于在这之后,我定期前来拜访(她也许已经向您说到这一点),这也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它们很快就变成了习惯,而我们都是受习惯支配的奴隶——受习惯支配的奴隶!”
他把手[chā]进衣袋,背靠着椅子,看着弟弟和姐姐,仿佛他看到他们在一起很感兴趣似的;然后他用激昂的和沉思的神态,继续说道,“同样是这习惯,它使我们当中一些能更有作为的人们养成恶魔般高傲与顽固的脾气,难以改变;它使我们当中另一些人养成并加深腐化堕落的恶习,无法自拔;它使我们多数人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就像用粘土做成的塑像一样,根据我们粘土的性质,一天天变得愈来愈坚硬,而且跟塑像一样难以压成新的模型和接受新的信念。您应当判断出习惯对我的影响,约翰。在过去这许多年月中,我在董贝公司的业务管理中起着微小的、十分有限的作用;我看到您的弟弟(他已证明自己是个坏蛋!令姐将会原谅我不得不提到这点)不断扩大着他的权势,直到最后公司的业务和它的主人成了他随意踢耍的足球;我看到您每天默默无闻地在您的办公桌上辛苦工作着;我很满意于我做好我职责范围内的一丁点儿工作,尽量不疏忽大意;我满足于让我周围的一切像一架大机器一样,不加猜疑地、一天天运转下去(这是机器的习惯,也是我的习惯);我满足于把一切都看作是不成问题的,完全正确的。我所喜爱的星期三夜晚定时来临,我们的四重奏乐队定时演出,我的大提琴的音调很好,在我的世界里一切都没有毛病——如果有,那也不大——,就算有些毛病,那也与我无关。”
“我可以向您保证说,在我们公司里,谁也没有像您这样受到大家尊敬与喜爱的。”
“说那里的话!”另一位回答道,“我敢说,那是由于我脾气好,容易顺从别人的缘故。这是我的习惯。这适合经理的心意,特别是,这最适合我自己的心意。我完成分配给我做的工作,不奉承他们任何人,安心乐意于一个完全不要求我溜须拍马的职务。因此,要不是因为我的墙壁薄,我就会这样一直待下去。您可以向您姐姐证明,我的房间和经理的房间只是用护壁板隔开的。”
“那是两间相连的房间;原先可能是一间房间,正如莫芬先生所说,是被分隔开来的。”她的弟弟说道,一边回头看看他,等待他继续解释下去。
“我吹口哨,哼曲子,把贝多芬b调奏鸣曲从头到尾哼到底,让他知道,我和他近在咫尺,能听得见他说话,”莫芬先生说道,“可是他从来没有注意我。当然,我极少听到私事性质的谈话。可是当我能听到这种谈话,而又没有别的办法避免知道其中一些内容的时候,我就走出房间。我走出过一次,约翰,那是兄弟两人正在谈话的时候,年轻的沃尔特·盖伊开始也参加了那次谈话。可是在我离开房间之前我偷听到其中的一些内容。也许您还能充分记得这次谈话,可以告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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