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 第五十四章 逃亡者

作者: 狄更斯8,660】字 目 录

夫人实际上只是往后退缩和打颤罢了。在仆人还没有说这些话之前,她已站在那里,把手搁在一张大椅子的丝绒椅背上;她身子挺得笔直,脸色十分呆板。

“弗朗索阿已飞跑到‘金头’去取晚饭了。这种时候他总是飞跑得像个天使或像一只鸟儿一样。monsieur的行李就在他的房间里。一切都安排好了。晚饭就送到这里。”秃头的仆人连连鞠躬,满脸微笑地报告着这些事情。不一会儿,晚饭就送到了。

热菜放在酒精炉盆上;冷菜早已摆放在桌子上。备用的餐具放在餐具柜上。monseur对这些安排感到满意。晚餐桌是小的,这使他很喜欢。他们应当把酒精炉盆放到地板上,然后离开。他将自己来拿菜。

“请原谅!”秃头的仆人彬彬有礼地说道,“这可不行!哪能这样呢?”

monsieur是另一种意见。今天夜里他不要求他们侍候了。

“可是夫人——”秃头的仆人暗示道。

“夫人有她自己的侍女,”monsieur回答道。

“请原谅一百万次!没有!夫人没有侍女!”

“我一个人到这里来的,”伊迪丝说道“我喜欢这样。我习惯于旅行;我不需要人侍候我。请不要给我派什么人来。”

因此,monsieur坚持他原先提出的“这可不行”的建议,跟随两个侍者到外面的门口,把门关紧,这一夜就不让别人进来了。秃头的仆人在要走出去的时候,转过身来鞠躬,这时看到夫人依旧站在那里,手搁在大椅子的丝绒椅背上,她虽然直望着前面,但却很不注意他。

当卡克先生关门的在中间的各个房间中回响,并似乎要在最远的房间中完全沉寂下来的时候,大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两种在伊迪丝的耳朵里融合在一起。她听到他停下脚步,仿佛他也听到了,并正在听着;然后他又朝她走回来;在寂静中留下了一长串的脚步声;他一边走一边把所有的门都关上。她的手离开丝绒椅子一会儿,去拿桌子上她可以够得到的一把餐刀;然后她像先前一样站着。

“真奇怪,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我親爱的!”他走进来的时候,说道。

“什么?”她回答道。

她的声调十分刺耳,头转得十分猛烈,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眉毛隂沉地皱※JINGDIANBOOK.℃OM※着,因此他手里拿着灯,站在那里望着她,仿佛她已使他无法动弹了。

“我说真奇怪,您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他终于重复说道,一边把灯放下,露出他那极为谄媚的微笑,“确实,这是不必要的谨慎,并可能败坏事情。您应当在阿弗尔①或鲁昂②雇用一个侍女;您有充分的时间来做这件事,虽然您是个最反复无常、最难侍候的女人,不过也是最漂亮的,我親爱的。”

她的眼睛向他奇怪地闪了一眼,但是她的手搁在椅子上并站在那里,没有说一个字。

“我从来没有看到您像今天夜里这么漂亮,”卡克先生重新说下去,“甚至在这最令人痛苦的考验中我保存在记忆中、日日夜夜思念着的形象也被真正的实体超过了。”

她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向他看一眼。她的眼睛已完全被垂下的眼睫毛遮盖住了,但是她的头高昂着。

“考验的条件是多么艰难,多么严酷无情啊!”卡克微笑了一下,说道,“可是它们全都得到满足,并全都已经过去了,这使得现在更加美妙,更加安全。西西里③将是我们最后的避难处。在世界上这个最宁静、最安逸的地方,我的心灵儿,我们俩将为过去所受的奴役寻求补偿。”

①阿弗尔(havre):法国港市。

②鲁昂(rouen):法国港市。

③西西里(sicily):位于亚平宁半岛西南,是地中海最大岛屿,属意大利。

他快快活活地向她走来,可是她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一把餐刀,向后退了一步。

“站住别动!”她喊道,“要不然我就杀死你!”

她突然发生的这个变化,她眼睛中闪射出的和在脸上表露出的极大的愤怒与强烈的憎恶使他站住,就仿佛一团火在他面前燃烧一样。

“站住别动!”她喊道,“别走近我,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他们两人站住,相互看着。他的脸上露出愤怒与惊奇的表情,但是他控制着它们,并随便地说道:

“得了,得了!啐!这里就只我们两个人,谁也看不见我们,谁也听不见我们。难道您还要假装正经,要这种花招来吓唬我吗?”

“难道你以为向我提醒这个地方偏僻冷静、不能向近处求助,就可以吓唬我,使我放弃我的目的,离开我决心要走的道路吗?我是故意一个人在这里的,你能吓唬得了吗?如果我害怕你的话,那么难道我会不设法避开你吗?如果我害怕你的话,那么难道我会深更半夜在这里把我打算跟你说的话当面说给你听吗?”

“你打算说什么呢,你这个漂亮的泼婦?”他说道,“其他的女人在情绪最好的时候也不及你漂亮呢。”

“除非你回去坐到那张椅子里,否则我就什么也不跟你说,”她回答道,“要不我就再跟你说一遍:别走近我!走近一步也不行。我告诉你,如果你走近的话,那么我就当着老天爷的面杀死你!”

“你是不是把我错当成你的丈夫了?”他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她不屑回答,只是伸出胳膊,指着那张椅子。他咬着嘴chún,皱着眉头,大笑着,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设法掩藏他那副遭受挫折、迟疑不决和不耐烦的神态;虽然他假装出对她的反复无常感到开心的样子,但他却紧张不安地咬着指甲,斜眼看着她,心情痛苦,狼狈不堪。

她把餐刀放到桌子上,用手按着胸膛,说道:

“我在这里藏着一个东西,它并不是爱情的玩意儿。我不容忍你再次接触我,否则我就毫不迟疑地用它来对付你,比对付其他任何爬行动物都更乐意。——我现在说话的时候,你知道它是什么了。”

他假装开玩笑地哈哈大笑,请求她把这出喜剧赶快演完,因为晚饭已渐渐冷了。但是他却又绷着脸,皱着眉头,更加郁郁不乐地偷偷看着她,并且小声咒骂了一声,在地板上跺了一下脚。

“你曾经多少次以你那厚颜无耻的流氓行为对我进行迫害与侮辱,”伊迪丝用极为深沉的眼光看着他,说道,“你曾经多少次用你那圆滑的态度和嘲弄的话语与神色来讽刺我的订婚与结婚?你曾经多少次把我对那位可爱的、受害的女孩子的爱的创伤暴露出来,并划破它?你曾经多么经常地煽旺了我在这两年间被煎熬的火焰,使我痛苦得身子翻来转去?在我感到最痛苦的时刻,你又怎样唆使我进行不顾死活的报复?”

“我毫不怀疑,夫人,你记了一笔好帐,帐目是相当精确的。”他回答道,“得了,伊迪丝。这对你的丈夫,那个可怜的家伙,倒是很合适的。”

“唔,”她说道,一边高傲地怀着轻蔑与厌恶的情绪观察着他;不论他想怎样鼓起勇气抵挡它,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蜷缩着身子;“如果说,我鄙视他的其他各种原因都可以像羽毛似地被吹走的话,那么他们你当作谋士和親信这个原因几乎就足够抵得上其他所有原因,使我毫不改变地鄙视他。”

“这就是你跟我逃跑的原因吗?”他嘲笑地反问道。

“是的,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最后一次面对面在一起的原因。卑鄙的人!我们今天夜里见面,今天夜里分离。因为我把话说完之后,不会在这里再待一秒钟!”

他面目狰狞地看着她,用手紧紧抓住桌子,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答她或威胁她。

“我是个从童年时代就受到羞辱并得到锻炼的女人。”她坚定地面对着他,说道,“我曾经被标价出卖,并遭到拒绝;我曾经被陈列出来拍卖,让人们估价,直到我内心深感厌恶为止。我的才能与技艺,本可成为我的娱乐,可是没有一件不被拿到市场上去炫示、贩卖,以增加我的身价,就像叫卖的人沿街大声叫卖一样。我的贫穷的、高傲的朋友们前来观看并进行赞扬;我们之间所有的纽带在我胸中都已断裂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我能像我关心一条我所喜爱的狗那样关心他。我在这世界上孤独一人,并很清楚地记住这世界对我是多么虚伪,而我本人又是它的多么虚伪的一部分。你知道这一点,你也知道我在社会上的名誉对我毫无价值。”

“是的,我猜想是这样,”他说道。

“你也正指望着这一点!”她回答道,“所以就来追求我。我已变得对一切太漠不关心,所以对那双把我塑造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那双手的日常工作①,我只是漠不关心而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我知道,我结了婚至少可以阻止他们把我到处兜售;我听凭自己被可耻地卖出去,就像脖子上套着绳圈、在任何市场上被卖出去的任何女人一样。你知道这一点。”

①指上帝安排日常世事。

“是的,”他露出所有的牙齿,说道,“我知道这一点。”

“你也正指望着这一点!”她回答道,“所以就来追求我。从我结婚的那一天起,我发现我面临着一种新的羞辱——面临着一位卑鄙的恶棍的勾引与追求(那就仿佛是用最粗野的文字写在纸上一样清楚,这张纸又经常不断地被塞到我的手里);它使我感到,仿佛直到这时候我才开始明白屈辱是什么。这羞辱是我的丈夫给我安排好的,是他親自把我关进羞辱的圈子中,是他親自把我浸泡在羞辱的水中,而且自愿地重复做了几百次。就这样,这两个人迫使我失去了我的任何安宁,这两个人迫使我放弃了我内心最后剩余的一点爱与温情,或者给我的爱与温情的对象招致了新的不幸;就这样,我从一个人那里被赶到另一个人那里;当我避开了一个人的时候,我却被另一个人所困扰——,我对他们两人的愤怒几乎达到了发狂的地步。我不知道对谁更愤怒,是对主人呢还是对他的奴仆!”

当美丽的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愤怒地站在他的面前时,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他看到,她是坚决的,无畏的,对他就像对一个虫子一样,毫不害怕。

“关于荣誉或贞洁,我有什么可以对你说的呢!”她继续说下去,“这对你有什么意义呢,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如果我对你说,你的手稍稍碰到我一下,我的血就会由于厌恶而发冷;如果我对你说,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和憎恨你的时候开始,直到现在,我对你愈益了解,我对你的本能的反感就愈益增强,因此,对我来说,你一直是一个我讨厌的东西,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它的同类了;可是如果我对你说这些,那么又将怎样呢?”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回答道,“是呀!那么又将怎样呢,我的皇后?”

“那天夜里,在那个你曾助了一臂之力的场面出现之后,你鼓起勇气,胆敢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话,”她说道,“那以后的事情是怎样的?”

他耸耸肩膀,又大笑着。

“那以后的事情是怎样的?”她又问道。

“你的记性很好,”他回答道,“我毫不怀疑,你能记得。”

“是的,我能,”她说道,“听着吧!那时你建议逃走——不是像这样的逃走,而是他你所想的那样逃走——;你对我说,因为我准许你进行那次会晤,让你可能在那里被找到(如果你认为那样是合适的话),因为我以前好多次允许你跟我单独在一起,并为这提供了机会(你是这样说的),还因为我直言不讳地向你承认,我对我的丈夫除了厌恶之外没有别的感情,而且我对我自己不关心,这样我就把我自己断送了;你还说,我给了你诽谤我名声的权力;我今后是否保住贞洁的声誉就全凭你怎么说了。”

“在爱情中的一切策略——”他笑嘻嘻地打断说,“古老的谚语——”

“在那天夜里,”伊迪丝说道,“我长久以来一直在进行的一个斗争终止了,那绝不是为关心我的美好名声而进行的斗争。我不知道是在跟什么进行斗争,——也许是在跟我内心剩余的那点爱与温情斗争吧。那天夜里,我除了愤怒与怨恨外,抛弃了其他一切感情。我打出一拳,它使你的傲慢的主人蒙受了奇耻大辱,并迫使你现在在这里站在我面前,望着我,并了解我的用意是什么。”

他大声地咀咒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把手伸进怀里,没有一个手指发抖,没有一根头发动一动。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她也一动不动地站着,在他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今后如果我已忘记这个人那天夜里就像他今天夜里又这样做的一样,把他的嘴chún压到我的嘴chún上,并把我搂在他的怀里的话,”伊迪丝指着他,说道,“今后如果我已忘记他的吻在我的脸颊(这是弗洛伦斯愿意将她天真无邪的小脸紧贴着的脸颊)上留下的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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