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好像是一位老人在它们下面抽泣的,而那破烂的衣袖则紧紧地拥抱着沃尔特。在这段时间中,屋内一片寂静,船长不时地擦着鼻子。但是当粗呢上装、便帽与羊毛围巾又离开沃尔特的时候,弗洛伦斯又静悄悄地走向它们。她与沃尔特把它们脱掉,在他们面前出现了年老的仪器制造商,戴着旧的威尔士假发,穿着旧的有着很大钮扣的咖啡色上衣,老的准确无误的精密计时表在衣袋里滴嗒滴嗒地响着;他比过去稍稍瘦了一些,面容更加显露出饱经忧患的神色。
“满脑子都是科学,就像过去一样!”容光焕发的船长说道,“所尔·吉尔斯,所尔·吉尔斯,你在这许许多多的日子里,在哪里待着哪,我的老孩子!”
“我高兴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内德,”老人说道,“耳朵几乎也聋了,嘴巴几乎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就是他的!”船长说道,一边欢天喜地地环视四周,他这种欢天喜地的心情甚至连他的面容也难以正确地表露出来,“这就是他的,就像过去一样,充满了科学!所尔·吉尔斯,我的朋友,像一位身体健壮的、年老的家长那样,躺在你自己的葡萄藤蔓与无花果树中间休息休息,然后用你原先的、我们熟悉的,跟我们谈谈你的奇遇吧。”船长动人地说道,一边挥了一下钩子,说出一段引语,“我听到懒汉就用这种抱怨说,您喊醒我太早了,我还想再睡睡。把他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让他们倒下吧!”
船长露出一副高兴地表达了所有在场的人的感情的神态,坐下来,然后又立刻站起来去介绍图茨先生。图茨先生看到这位新来的人看来愿意姓吉尔斯,感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图茨先生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能有幸在以前认识您,先生,那时候,——那时候——”
“我们看不见您了,但您却保留在我们的親切记忆中,”船长低声提示道。
“完全正确,吉尔斯船长!”图茨先生同意道,“虽然我不能有幸在那以前认识您,——所尔斯先生,”图茨先生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称呼姓名的巧妙主意,“但是我肯定地对您说,我非常高兴现在跟您认识,您知道。我希望,”图茨先生说道,“您的身体就像我们所期望的那样健康。”
图茨先生说了这些有礼貌的话以后,坐下来,脸孔涨得通红,吃吃地笑着。
年老的仪器制造商坐在沃尔特与弗洛伦斯之间的角落里,向满脸笑容,高兴地看着他们的波利点点头,这样回答船长:
“内德·卡特尔,我親爱的老朋友,虽然我已经从我这位和蔼親切的朋友那里听到这里所发生的一些变化——她欢迎一位在外飘泊流浪的人回家时,脸容是多么和蔼親切啊!”老人突然中断了讲话,以他惯常的恍惚的神情搓着手。
“听他讲!”船长庄严地喊道,“这是个誘惑所有男子的女人,”他转向图茨先生说道,“老弟,翻一翻您的‘亚当与夏娃’就可以找到这句话。”
“我一定照办,吉尔斯船长,”图茨先生说道。
“我虽然已从她那里听到这里发生的一些变化,”仪器制造商从衣袋中取出他的旧眼镜,像过去一样戴在额头上,并继续说道,“这些变化这样大,这样意想不到,当我看到我的親爱的孩子和——”他向弗洛伦斯低垂的眼睛看了一眼,不想把话说得完完整整,“我是多么地激动,我——我今天不能说很多的话了。可是我親爱的内德·卡特尔,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
船长脸上表露出的惊奇使图茨先生感到十分害怕,他眼睛紧紧地盯住船长,不能从他脸上离开。
“写信!”船长重复地说道,“写信,所尔·吉尔斯!”
“是啊,”老人说道,“把信寄到巴巴多斯,牙买加①或德梅拉拉②,这就是我请求你做的。”
①牙买加(jamaica):在拉丁美洲,在狄更斯写作本书时是英国的殖民地,1962年宣布独立,为英联邦的成员。
②德梅拉拉(demerara):圭亚那城市。
“这就是你请求我做的吧,所尔·吉尔斯?”船长重复着说道。
“是啊,”老人说道,“难道你不知道这一点吗,内德?你肯定不会忘记吧?我在每封信中都这样请求你。”
船长脱下上了光的帽子,挂在钩子上;一边用手把头发从后往前梳理,一边坐在那里注视着四周的人们,完全是一副困惑不解与听天由命的神情。
“你好像不明白我的话,内德!”老所尔指出道。
“所尔·吉尔斯,”船长目不转睛地向他和其他人注视了很久之后,回答道,“我已掉转船头,随风飘流了。你讲几句你的冒险故事好不好?难道我没法子改变方向了吗?没法子了吗?”船长沉思默想着,同时注视着四周,说道。
“内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所尔·吉尔斯说道,“你打开我的小包包了没有?”
“是的,是的,”船长说道,“当然,我打开那个小包包了。”
“也念过里面的信了吗?”老人问道。
“念了,”船长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回答道,然后凭着记忆背出其中的一些段落,“我親爱的内德·卡特尔,当我离开家前往西印度群岛,怀着渺茫的希望去打听我親爱的孩子的消息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哪!沃尔就在这里哪!”船长说道,仿佛他抓住了什么真实的、无可争辩的东西,因而感到轻松似的。
“唔,内德,等一会儿!”老人说道,“在第一封信中——那是从巴巴多斯寄出的——我写道,虽然你收到的时候离一年的期限还很远,但我希望你能打开那个小包包,因为我在里面说明了我离开的原因。很好,内德。在第二封、第三封、也许还在第四封信中——那些信都是从牙买加寄出的——我写道,我仍处在同样的状态中;当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是遭难了还是被救起来了的时候,我不能休息,不能从世界的那个地区离开。下一封信——我想是从德梅拉拉寄出的,是不是?”
“他想是从德梅拉拉寄出的,是不是!”船长毫无希望地看看四周,说道。
“我在信中写道,仍旧得不到任何确实的消息。在世界的这个地区,我遇见许多跟我认识已有多年的船长和其他人,他们帮助我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个地方,我则不时凭我的技术给他们一些微薄的帮助,作为答谢。我写道,大家都怜悯我,似乎对我的飘泊流浪都抱着同情的态度,我开始想,也许我为了打听孩子的消息,命该在海上航行,直到死去吧。”
“他开始想,他成了个懂得科学的漂泊的荷兰人了!”船长像先前一样毫无希望地,同时又一本正经地说道。
“但是有一天传来了一个消息,内德,——那是在我回到巴巴多斯以后传到那里的——消息说,一条中国商船在回国途中把我的孩子救起来了,于是,内德,我就搭乘下一条回国的船,今天回到家里,证明那消息是真实的。谢谢上帝!”
老人虔诚地说道。
船长十分崇敬地低下头之后,向所有在场的人(从图茨先生开始,一直到最后的仪器制造商)扫视了一遍,然后庄严地说道:
“所尔·吉尔斯!我打算作出的声明将像大风一样把你帆上的每一个针眼吹裂,把缝在帆边的粗绳吹断,把你的船吹得就要倾覆,使你濒临危境!这些信没有一封寄到爱德华·卡特尔的手中。”船长为了使他的声明更加庄严,给人以更深的印象,重复说道,“没有一封寄到在家乡安宁生活、时刻都有进步的英国海员爱德华·卡特尔的手中!”
“这些信是我親手投邮的!投寄地址也是我親笔写的:布里格广场九号!”老所尔大声喊道。
船长的脸孔立刻变得毫无血色,然后又涨得通红。
“所尔·吉尔斯,我的朋友,你说布里格广场九号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是你的住所呀,内德,”老人回答道,“那位姓什么的太太!哎呀,我看我下一步连自己的姓名都要给忘掉了,不过我是落后于当今时代的人——你记得,我过去也总是这样——,已被弄得糊涂不清。那位太太姓——”
“所尔·吉尔斯!”船长说道,他那声调仿佛是在说出一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的假设似的,“你想要回忆起来的姓是不是麦克斯廷杰?”
“可不,当然是啦!”仪器制造商高声喊道,“完全不错,内德·麦克斯廷杰!”
卡特尔船长的眼睛张大得不能再大了,脸上的疙瘩完全发亮了;他这时吹了一声长长的、尖声的、音调忧郁的口哨,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每一个人,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劳驾你再说一遍好吗,所尔·吉尔斯?”他终于说道。
“所有这些信,”所尔舅舅回答道,一边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手掌中拍着拍子,他拍得那么准确、清楚,甚至给他衣袋中毫无误差的精密计时表也增了光,“这些信是我親手投邮的,投寄地址也是我親笔写的:布里格广场9号麦克斯廷杰太太家的房客卡特尔船长收。”
船长从钩子上取下上了光的帽子,往里看看,戴到头上,然后坐下。
“哎呀,我所有的朋友们啊,”船长非常狼狈地向四周看看,说道,“要知道我已从那里急忙逃跑出来了!”①
①急忙逃跑(cutandrun):是航海用语,意即来不及起锚,就砍断锚绳,立即开航。
“谁也不知道您逃到哪里去了吗,卡特尔船长?”沃尔特性急地喊道。
“哎呀,沃尔,”船长摇摇头,说道,“她决不会允许我到这里来看管这里的财产。我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就只好急忙逃跑。天主爱你,沃尔!”船长说道,“你只是在她平静的时候看到她,可是当她火冒三丈的时候你去看看她吧!——从书本上查到这句话的时候,请做个记号。”
“要是我,我得让她尝尝我的厉害!”尼珀温和地说道。
“您想,您得让她尝尝您的厉害吗,我親爱的?”船长怀着几分钦佩的心情回答道,“唔,我親爱的,这会给您增添光彩。至于我,我宁肯面对任何野兽。我是靠了一位举世无双的朋友的帮助,才把我的箱子从她那里搬出来的。把信投寄到那里去是毫无用处的。我的天,在这种情况下她是什么信也不会收的。简直犯不着让邮差去跑这趟路!”
“这么说,情况完全清楚了,卡特尔船长,”沃尔特说道,“我们所有的人,特别是您和所尔舅舅,可能都要为我们经受过的万分忧虑谢谢麦克斯廷杰太太。”
已故麦克斯廷杰先生的意志坚决的遗孀在这方面的恩情是这么明显,因此船长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可是他对自己的境况感到一定程度的羞愧(虽然谁也没有涉及这一点;沃尔特记得,他跟船长最近关于这个问题的一次谈话,尤其避免提到这一点),所以像在乌云下面一样郁郁不乐地待了将近五分钟光景——对他来说,这是一段异乎寻常的时间——,然后,他的脸像太阳一样重新露了出来,以异乎寻常的光辉,照耀着所有在场的人;他突然高兴地跟每个人握起手来,握了一次又一次。
在不很晚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所尔舅舅和沃尔特已经相当详细地问到了各自的航行情况和所遭遇过的危险了——,除了沃尔特以外,其他的人全都离开了弗洛伦斯的房间,到楼下的客厅里去。不久,沃尔特到客厅里参加到他们当中,他告诉他们,弗洛伦斯感到有些难过和心情沉重,已经上床睡觉了。虽然他们在楼下的不可能打扰她,可是在这之后大家都压低嗓子说话;每个人都按照各自不同的想法,对沃尔特漂亮的、年轻的未婚妻抱着喜爱的、親切的感情。为了满足所尔舅舅的要求,一切有关她的事情都向他作了详细的说明;沃尔特提到了图茨先生的名字,对他和他的帮助给了很高的评价,并认为他参加到小小的家庭聚会中是必要的。
图茨先生十分赏识沃尔特关怀体贴的心意。
“图茨先生,”沃尔特在门口和他分别时说道,“我们明天上午再见面?”
“沃尔特斯上尉,”图茨先生热烈地握着他的手,回答道,“我一定来。”
“今天夜里是我们长期分离——也许是永远分离前的最后一夜,”汉尔特说道,“我觉得您的心这样高尚,因而它对于另一颗心的呼唤是不可能不作出响应的。我希望您知道,我是多么感谢您?”
“沃尔特斯,”图茨先生十分感动地回答道,“如果您认为有理由感谢我,我很高兴。”
“弗洛伦斯在还姓她自己的姓之前的这最后一夜,”沃尔特说道,“就在几分钟之前,你们离开之后我们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她要我答应,我要以她親切的爱转告您——”
图茨先生把手臂搁在门柱上,并让眼睛被那只手臂捂住。
“——以她親切的爱转告您,”沃尔特说道,“她永远不会有一个像您这样她更为珍视的朋友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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