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 第五十九章 报应

作者: 狄更斯15,173】字 目 录

;当他在等待另一位经常在口袋里带着笔和墨水瓶的先生的时候,他问托林森先生(随随便便地称他为“老公雞”),他是不是知道,这些深红色、夹织金丝的帘子新买来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到屋子里来的人和在客厅里相互约会的事情每天愈来愈多,每一位先生似乎在口袋里都带着笔和墨水瓶,而且有时还使用它们。最后传说将要有一次拍卖,于是更多的人来了;他们口袋中带着笔和墨水瓶,并指挥着一队戴着毡制便帽的工人;这些工人立即拉起地毯,移动家具,并在前厅和楼梯上留下几千双鞋印。

地下室的人们这些时候一直在秘密地开着会议,而且由于没有什么事好做,就开出丰盛的宴席,大吃大喝。终于有一天,他们全体被召集到皮普钦太太的房间里;这位秘鲁美人这样对他们说:

“你们的主人正处在困境中,”皮普钦太太尖酸地说道,“我想,你们知道了吧?”

托林森充当代言人,承认他们都已知道这个事实了。

“毫无疑问,你们都已在找工作了,”皮普钦太太向他们摇摇头,说道。

后面的一排中有一个尖锐的喊道,“不比您本人找得多!”

“那是您的想法,是不是,厚颜无耻的太太?”忿怒的皮普钦太太射出烈焰般的眼光,越过中间的头顶望过去。

“是的,皮普钦太太,我是这样想的,”厨娘向前走去,回答道。“那又怎么样呢,请问?”

“唔,那您就可以走了,您愿意多早走就多早走,”皮普钦太太说道,“走得愈早愈好;我希望,我永远不再看到您的脸孔了。”

英勇无畏的皮普钦太太说了这些话之后,就拿出了一只帆布袋,读出了她到那天为止外加一个月的工资;然后紧紧地握着钱,直到那张收据的签字符合要求,签完最后一笔,她才很舍不得地放开了手。皮普钦太太对家里每一位仆人都重复进行了同样的手续,直到所有人的工资都支付完毕为止。

“现在那些愿意走的人就请准备走吧,”皮普钦太太说道,“那些愿意留下的人可以在这里再吃住一个星期左右,并做一些有益的工作。但是,”怒火高烧的皮普钦太太说道,“那位当厨娘的混帐女人除外,她必须立刻就走。”

“她一定会走的!”厨娘说道,“我祝您好!皮普钦太太,我还真诚地希望,我要是能对您的花容月貌恭维一番就好了!”

“快滚开,”皮普钦太太跺着脚,说道。

厨娘摆出一副使皮普钦太太十分恼怒的、仁慈而尊严的神态,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她的盟友们就跟她在地下室里聚集在一起了。

然后托林森先生说,首先他建议先吃一点快餐;吃完快餐之后,他想提出一个他认为符合他们目前处境的建议。饮食端上来了,而且被很痛快地吃喝了之后,托林森先生所提的建议是,厨娘就要走了,如果我们对我们自己不真诚相待的话,那么没有任何人会对我们真诚相待的。我们在这屋子里居住了很长久的时间,一直努力保持着和睦友好的关系(这时厨娘激动地说道,“听哪!听哪!说得多好!”这时又参加到他们中间、饱到喉咙眼的珀奇太太流出了眼泪);他认为,现在他们的感情应该是:“一个人走,所有的人都一起走。”这种慷慨无私的感情使女仆十分感动,她热情地表示附议。厨娘说,她觉得这是正确的,但只希望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对她表示恭维,而是出于一种责任感。托林森先生回答说,是的,这是出于一种责任感;还说如果现在非要让他发表意见不可的话,那么他将会直率地说,他认为,继续留在一个正在进行拍卖等类活动的公馆里,不是一件太体面的事情。女仆对这点深信不疑,为了证实这点,她说,有一位戴毡制便帽的陌生人就在今天早上想在楼梯上跟她親嘴;托林森先生听到这里立即从椅子中跳起来,想去寻找那位罪犯并“把他杀死”;这时婦女们把他拉住,恳求他冷静下来,思考一下,还是立刻离开发生这种下流事情的房屋为好,那要容易得多,也明智得多;珀奇太太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她认为,即使是对关在自己房间里的董贝先生表示关心体贴来说,也必须要求火速离开这里。“因为,”这位善良的女人说道,“如果他突然碰见了这些可怜的仆人中的任何一位的话,那么他的感情该会是怎么样啊!他们曾经一度被人欺骗过,以为他富得不得了呢!”这种道义上的考虑使厨娘大受感动;珀奇太太就引用了一些新颖的、精选的虔诚的道理来进一步完善她的说法。情况变得十分清楚:他们必须全都走。于是大家把箱子捆好了,并把马车叫来,那天薄暮的时候,这群人中没有一个留下来了。

这座宽敞的、经得起风吹雨打的公馆矗立在那条长长的、沉寂无趣的街道中,但它却是一个废墟了,耗子从里面飞快地跑出来。

戴毡制便帽的工人继续在搬移家具;带着笔和墨水瓶的先生们开列出家具清单;他们在决不是用来坐人的家具上坐着,在决不是用来吃东西的家具上吃着从酒吧买来的面包和rǔ酪,而且似乎感到,把那些贵重的物品硬派作奇怪的用途是一件乐趣。家具被杂乱无章地摆放着;褥垫和床上用品出现在餐厅里;玻璃器具和瓷器进入了暖房;大型的成套餐具被堆放在大客厅中的长沙发椅子上;夹楼梯地毯的金属线被捆成一小束,装饰着大理石的壁炉架。最后,从阳台上挂出一块小地毯,上面还有印好的说明书;还有一个类似的装饰品垂悬在前厅正门的两旁。

然后,一长列生了霉的轻便二轮马车和二轮运货马车整天在街上徐徐移动着;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吸血鬼、犹太人和基督徒群集在屋子里,他们用指关节敲敲平板玻璃的镜子,在大钢琴上弹敲着不谐和的八度音,用濕漉漉的食指在图画上乱划,在最好的餐刀的刀口上吹气,用肮脏的拳头在椅子和沙发的厚垫子上捶打,把羽毛褥垫弄乱,把所有的抽屉都打开又关上,在手掌上掂掂银匙和银叉的重量,细细观察绸缎与亚麻布的每一根线,然后对所有的东西都指责一通。整个屋子没有一个秘密的地方。胡子拉碴、脸被鼻烟弄脏了的陌生人细看着烹饪用炉,就跟看顶楼里的衣橱一样好奇。壮汉们戴着磨去了绒毛的帽子,从卧室的窗子里向外看,并跟街上的朋友们开玩笑。冷静的、精于计算的人们拿着物品目录,退到化妆室里,用铅笔头在上面记着旁注。两位经纪人甚至闯进了太平门,从屋顶上面附近一带地方进行全景眺望。川流不息的人群、闹闹哄哄的喧声、上上下下的奔忙持续了好几天。上等时髦家具公司正在陈列物品,供大家参观。

然后,在最豪华的餐厅里用桌子围成一个栅栏;精美的、漆了法国漆、曲腿的西班牙红木餐桌排成长长的一列;在这些餐桌上面竖起了拍卖人的台子;成群的衣衫褴褛的吸血鬼、犹太人和基督徒,胡子拉碴、脸被鼻烟弄脏了的陌生人,戴着磨去了绒毛的帽子的壮汉们,聚集在它的周围;他们坐在近旁的每件东西(包括壁炉台)上,开始喊价。房间里整天热气腾腾,嘈杂,灰尘飞扬,而在这些热气、杂音和灰尘之上,拍卖人的头、肩膀、嗓子和槌子一直在不停地工作着;戴毡制便帽的工人们忙忙碌碌地搬抬着物品,疲累心烦,脾气变得特别坏;可是物品仍然在被搬着,搬着,搬走了,同时又仍然不断地被搬进来。有时可以听到开心逗趣和哄堂大笑。这种情形持续了整整一天和随后接着的三天。上等时髦家具公司正在拍卖。

然后,生了霉的二轮轻便马车和二轮运货马车又开来了,跟它们一起来的还有有弹簧的搬运车和四轮运货马车,还有一大群携带着绳子的搬运夫。戴毡制便帽的工人从早到晚拧着改锥和铁钳,或者十几个人在沉重的负担下,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或者把像岩石般沉重的西班牙红木、上等的黄檀木或平板玻璃搬进二轮轻便马车、四轮运货马车、搬运车和手推车中。所有的运输工具都被动用了,从有篷盖的运货马车到独轮手推车。可怜的保罗的小床架是放在一个小单轴双轮马车中拉走的。将近一个星期,上等时髦家具公司都在搬运物品。

终于,所有的物品都被搬走了。除了散乱的目录的纸页、零零落落的稻草和干草的碎株和前厅门后的一套白镴壶外,屋子里没有什么东西留下了。戴毡制帽的工人们收拾好他们的改锥和铁钳,装进袋子,扛着它们,离开了。带着笔和墨水瓶的先生们当中的一位把整个房屋贴上一张出租这座上好的公馆的招贴,关上了百叶窗。最后,他跟着戴毡制便帽的工人出去了。所有曾经闯进这个屋子里来的人,没有一个留下来了;这座房屋是一个废墟了,耗子从里面飞快地跑出来。

皮普钦太太的一套住房,以及一层楼中那些拉下窗帘、锁着的房间,幸免于被蹂躏。当这些活动在进行的时候,她森严地、木然无情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中;或者在进行拍卖的时候偶尔出去看看,看那些货物是按什么价钱卖出去的;她还给一张安乐椅喊了一个价;这张安乐椅皮普钦太太喊的价最高。当奇克夫人前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她的这个财产上。

“我的哥哥怎么样,皮普钦太太?”奇克夫人问道。“我不比魔鬼知道得更多,”皮普钦太太说道。“他从来不肯赏光跟我说话。他的饭菜和饮料都送到他房间旁边的一个房间里,当没有人在那里的时候,他就走出来取走。问我没有用。我知道南边热带国家中有一个人吃冷的葡萄干粥时竟把嘴烫伤了,可是我对他的情况并不比对这个热带国家的人的情况知道得更多。”

恶毒的皮普钦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肢体扭动了一下。

“可是天呀!”奇克夫人温和地喊道,“这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哪?如果我的哥哥不作出努力的话,皮普钦太太,那么他将怎么办呢?说实在的,我想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明白,一个人不作出努力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用不着警告他提防犯那样致命的错误了。”

“哎呀!”皮普钦太太擦擦鼻子,说道,“我看,这是大惊小怪。这不是一件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人们过去就遭遇过不幸,不得不跟他们的家具分离。不错,我就遭遇过这样的不幸!”

“我的哥哥,”奇克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是一个多么异常——多么奇怪的人。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异常的人。有谁能相信,当他听到他那个古怪的女儿结婚和移居国外的消息的时候——现在回忆起来,对我倒是一种安慰:过去我经常说,这个孩子有些反常的东西,可是谁也没有理会我的话——,我说,有谁能相信,他那时竟居然转过身来对我说,他曾经根据我的态度猜想,她到我的家里去了?啊,我的天!又谁能相信,我仅仅对他说,‘保罗,我可能很愚蠢;我也毫不怀疑,我是很愚蠢的,但是我不能明白,你的事情怎么能落到这个地步呢?’这时候他竟居然向我猛扑过来,要求我再也别去见他,除非他要我去的时候我再去!啊,我的天!”

“啊!”皮普钦太太说道,“可惜他没有跟矿井打交道。矿井会考验他的性格。”

“那么,”奇克夫人根本不管皮普钦太太的意见,继续说道,“这一切将怎样结束呢?这是我想知道的。我的哥哥打算做什么?他必须做点事情。继续关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是没有用的。生意不会来到他的面前。不会的,他必须出去找它。那么他为什么不出去找呢!他这一辈子都在做生意,我想他是知道到哪里去找的。很好,那么为什么不到那里去找呢?”

奇克夫人锻造了这条有力的推理的链条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进行自我赞赏。

“再说,”这位用心深远的夫人露出一副好争辩的神态,说道,“当这些可怕的、不愉快的事情正在进行的时候,他却把自己这样一直关在这里,有谁听说过有这种固执的脾气的吗?并不是仿佛他没有什么地方好去似的。当然,他可以到我们家里来。他在我们家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可以无拘无束,这一点我想他是知道的吧?奇克先生都为这感到非常抑郁不安了。我本人也親口对他说过,‘啊,保罗,难道你当真以为,因为你的事情落到这个地步,你在像我们这样的近親家中,就不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了吗?难道你以为我们会像社会上其他人们一样吗?’可是不行;他仍旧一直待在这里,从来没有走出去过。啊,老天,假定这房屋出租了!那时候他将怎么办?那时候他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如果他还想待在这里的话,那么就会把他驱逐出去,就会对某某人提起诉讼①,以及这样一类事情了。那时候他就·必·须走。既然如此,何必不一开头就走,而非得拖到最后才走呢?这又使我回到我刚刚讲过的话来了,我自然要问,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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