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上来,把围成密密层层的圆环子冲散了!
她的话头虽被打断,但种子是已经播下的了!那彩色的纸张说不定此刻正给他们捧着,细心地读着吧!
想着她便微笑起来,却不忙把沿着帽沿滴下的雨水揩干。
她再想起今天已经做过的各样事情。
早上阅读了许多必要的刊物,嚼了两个热烘烘的大饼,便跑到一所平民学校去授了两个钟头的功课。
几十个工农的子女围绕在她身旁,对着这些未来的小同伴,她是更加感到人类的热爱的,这像整个能够把她吸引了去,推动出来热力的集团。
过去两个年头她所以能够度过沉默的时光的就是她的心灵已给那些同样的小生命溶合了去,在P村,在那地滨南海的海湾,无垠的沙滩上跑跳着一群皮肤赭黑的孩子,沙地上纵横晾晒了渔人们张开来的黑网子,发了腥秽的,然而已经闻惯了的气味。在阳光射照得闪耀起来的沙滩上,她曾和小同伴们度过了不能忘的村岛的生涯。
现在虽不能晤见那些未来的渔人,但她完全不用挂念着他们!无情的生活自然会教给他们一些伟大的真理,当着革命高潮重新起来的时候,他们自然会裸着赭黑的胸膛,臂膀,起来加进这队伍中来的。
其次她想着参加一个工会的罢工会议!他们那果决勇敢的态度和生死干去的精神使她对整个的事业感到无限的热望!她尽着力量贡献给他们一些意见。
会散的时候已是午后二时,肚子虽饿,但她还有一件比吃饭更加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去干,连忙又赶到工人区一所破草屋的女工家里。
——来了啊!好同志!我老等着哩!
在那没有太阳也蒸发着一种腐坏似的气息的小屋里,女工阿玉跳起来握住她的手儿。
阿玉是个很难看的女工!高高的颧骨耸出在三角形的瘦脸上。但她在另一方是有了比明眸皓齿的姑娘们更加优美百倍的精神。她有着对革命的正确理解和对生活不平的愤懑,这愤懑的毒焰燃烧着她要斗争的势力!
她是××工厂内党的区分部的执委,也是那儿几百个女工的领导者。
——怎样呢?进行的结果?!……
她还没有说完,对方的答案已冲出口来。
——胜利给我们把握到了!……
于是在纸张,沙沙地飞跑着那秃了的笔尖,照例她的头儿又不知不觉地歪着。
——真高兴死呀!照这样子看来只要三天以内便会成功这计划了,这全亏了你,真是个了不得的能手啊!……
——你称赞你自己罢!没有你的指示我如何进行呢?……
她们笑了。
——不是还没吃中饭的样子么?一开完那儿的会议就到这儿来的罢?
——真有些饿了,有什么就给我弄点来罢!
坐下在阿玉的破凳子上,她一面吃着热腾腾的汤面一面和她谈论着关于这事情的话儿,十个铜子一大碗的汤面此刻是香甜极了的东西。
别了阿玉,跑去把这报告转达之后又在那儿把脑袋工作了一两个钟头,接着是和同伴们分头向放着尖锐的汽笛声的工厂门前跑去,而在逃回来的路上给淋了一场春雨!
她仰望着天空,天空虽然哭丧着脸孔,但经了一天工作的紧张和疲劳,此刻能够安闲地坐着,想着已经做过的一天的工作,真是快乐不过的时间了!
阴郁的天空并没有消失去她脸上挂着的笑痕!
足步声从前楼一直响进这亭子间里,走来一个身躯高大的人物。他穿了一件不称身材的污渍的长袍子,这人是进出都要更换他的服装的,在外面你碰到他时是不容易一下子就给你认出来的。他的瘦陷下去的眼眶里凝结着尖锐的光芒,头发是毫无光泽的粗乱着。全身的胴体是伟岸的工人的骨骼,是神采奕奕的健康者。
——回来了,同志!今天散了许多宣言吧?
他的声音尖锐得和他的眼光一样,总之他是个沉毅机敏得力的同志,他阔大的肩膀上挑上一担很重的担子!他是和生,执委会的委员,是这儿第×分部的部主任,是炳生的哥哥。
——散了许多哩,同志!今天你的工作完毕了罢!
——还没有啊!就要出去的。——他笑着把手里的一束文件交点给她。——你还不把雨水揩干,湿在头上是不好的呀!
他替她除了帽子来。
晚上,在灯光下面他们又开始各人的工作了。在前楼的办公桌上沉着和生的尖锐的眼光,同志们的低下的脑袋;楼下的暗室里响着纸张起落的微小的啸音和别的一些声息……而在狭小的亭子间里,歪着头儿的她正飞动着那秃了的自来水笔。
这儿的生活是没有固定、刻板的,整个的工作是天天在进展着,跃动着!是刻刻在创造着新鲜的,扩大的生命热力!
“杭育啊!……杭育啊!”
码头上依旧麇集着蓝色的一团团,交织往来的河流,劳苦群众依然在消耗他们的血汗!……然而,不同了,老大的变更了!从他们的啸声里她听出来有愤恨的毒焰,喊着准备斗争的声息了!
一月来革命的洪涛激荡着黄浦江头,整个的无产群众胸中重新溅起来醒觉的浪花!时代已快到它阵痛的境地,呆然躲着的胎儿只要一到它成熟的时机就会一阵比一阵更加剧烈地挣扎着、翻动着,从旧的母体里诞生出来新鲜的生命!
而这一月来正开始了频繁的,猛烈的胎动!
烟囱依旧笔直地耸立在无数的劳力上面,但缕缕的黑烟已混着伟大的力量弥漫了天空。空中已包孕着浓春的风光,天是蓝蓝地澄朗着,暖阳射出来热力与光明;地上的空隙处都茁长了野花小草!电线底下的枯枝也抽出嫩绿的新芽!
而这一月来在她的生命上也长出新的嫩叶!她从迷梦中解放出来自己伟大的热力,达到了重新起来干着的目的!
她的生命现在不是她自己所有,但也不属于任何一个谁!那是已经交给了伟大的群众,像一根纤维般被织进一匹坚韧的布匹,永久地变成集团里的一员,而这集团便是推进那胎动的整个的原动力!!
受了党的命令,现在她是被遣派回到C江一带工作去。
×××的组织已遍满中国各地的农村!×军像春雨后的笋儿般茁长出来变成一枝枝强有力的武器!土地重新在铁蹄底下翻动起来!再次的醒觉了的农民们热烈地需要他们自身的斗争与创造了!
C江一带的农村已照满了火的光辉与热力!现在不是三年以前了,时代已运转到新的阶段了!
回到故乡,回到给黑暗掩覆了而现在是透出曙光的故乡去创造未来的光明!回到给铁蹄践踏着而现在是掀动起来的故乡去把敌人歼灭,开辟前面的坦途!……呀,那真是太令人狂热的工作,太令人高兴的工作呀!……
她的大眼睛会依旧和亲爱的农民们相见,激越的声音会依然混进那咆哮起来的喊声里,而一同建立起来他们那实现了的天国!如果说她的生平没有尝试过这样伟大的愉快,那此刻的她真好像高兴得胸头煽动着熊熊的一团火焰!
汽笛的叫声已尖锐的从江面回响了来,机声嘈乱了,庞大的船身开始微微地转动了!
她和同行的两个同志倚着船舷,船身开始在水面上划着白的痕迹,看看溅起浪花来了!
——小苹同志!现在我们又是船中的伴侣了!真高兴呀!
炳生转过头来对她笑着。
——但现在我们是紧紧地团结着,走向新生的路上呀!
她也笑了。
——看呀!上海已给苍茫的天海遮断了!另一个同志把手指着说。
这时,在小苹的脑里,在她的眼前,交互地闪耀着两道鲜明的光辉!
她看见在这天海苍茫消逝了去的上海正射着工人们重新啸动起来的光芒,伟大的爆发快要炸开来!
同时,在这海天苍茫的另一处尽头,无数的农村照耀起来一轮重新升上来的红日!
而整个的世界都在这光辉里面重新啸动起来!!!
一团肉
——为什么D要和那样的一个女人同居呢?真是个令人作呕的女人呀!
——可不是么?那天和他们到P公园里散散步,还没有两个钟头的时光吧,她竟公然地在人跟前一连搽了四次以上的脂粉!我说:女人就使本身甘于作男性的玩物,但最少也要作得技巧些,隐秘些呵!真是个恬然自若的卖笑妇般的女人,这样的东西亏D也和她结合得上!有什么意思呢?
…………
——意思倒是没有,不过用处到有用处呵!——有着近于滑稽的鼻尖的S,哼地冷笑着!
——有用处!?你说她能够作D的家庭贤妻,或工作上伴侣吗?那样的新女性是只会把男性的精血吸收来滋润自己的肉体,而同时又把那肥嫩的肉体供给他们当玩具的东西了!也许这就是她的用处吧!
——不要忙!我说的用处是超于一切的旧观念以外的。……想想看吧,像我们这样根本就有些形迹可疑的单身男子汉,不说别的,仅仅要租一个住所不是硬要十壁九碰吗?单这一点,D便可以在我们跟前扬眉吐气了!……
打断他韧长的语调的,是一阵喧腾起来的笑声。
——哈,哈!……这话真是中肯哩!……我是受到了好几次没有爱人的压迫的!……真要弄个新女人来作租房子的幌子哩!……
——我说,现在的所谓新妇女只是一团肉,一团像苹果,像嫩鸡的香艳可口的肉,她们是丝毫没有一个“人”这动物所需要的灵魂的。
躺在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被嬉笑所忘却的C君,忽然以一种按撩不住的怒声说着,跳起来跑到大家眼前,蓬乱的长发里闪着愤懑的眼光!他曾经抛弃了那其蠢如猪的旧式妻子,但也给由恋爱而结合,终于为了灿灿的黄金分开了,娇美的小鸟般的新爱人所抛弃!他是个极端的女性厌恶论者。
——哈,哈,哈!——大家的笑声又给他拉长起来。
而我说,你们这些却都是独眼龙的男人,瞎了一支眼睛的呵!——还没有开过口的G君也参加意见起来。
——不用多听讥讽了罢!晓得你是已经有了理想的爱人的!……
——讥讽也好!……为什么说是独眼龙哩?因为你们只看到她们黑暗的侧面,而整个的社会的深潭是连眼都不瞥一下的!不是愤骂着她们只晓得肉的享乐,妆饰,而完全忘却发展人所应有的精神吗?但请看看罢!现社会上的男性不是把她们看成玩物,含着掠夺的意味吗?……现在的妇女也尽有许多用自己两手赚来面包的能够自立的人物,学识好,技艺好的人才,但为什么她们还是同样的涂脂弄粉,同样追求着肉的享乐和虚荣,而只要机会一来便马上会变成个十足的高等娼妓,给男人供奉着哩?她们都自甘于沦亡吗?未必罢?!谁都有谁的一点良知的!……看吧!封建制度把她们制成奴隶,而资本社会又把她们当成美丽的商品!在这两重枷锁下面能够很容易便把自己解放出来,挣脱出来么?虽然同样是以劳动来换得面包,但,一个女人只要像任何一个男人般不修边幅或相貌差些,走到社会去能够像和男性们找到同样的职业吗?不取媚于同伙的男人,给上级的男人掠夺,能够保持得住她的位置吗?……譬如找一个男朋友,同事,同伴,当然不以他们的外表漂亮不漂亮来作标准吧?但一碰到女人,是不是你们会对那美丽一点,修饰得好看一点的拣择了去呢?环境决定了她的生存方式,为什么你们专会和这些受了压迫重重的女人责备求全哩……
他到头讲得来有些兴奋了的样子!
——那像你这样说来我们男性只好可怜她们,同情她们,而所谓真正的新妇女是终于不能实现了罢!——S又把他的短鼻尖哼着。
——谁说呢?!……一团肉,一团像你们所说的香艳的肉是资本文明所产生的罪恶结晶,而也是没有灵魂,屈服于镣铐下面的怯弱的罪人们不能把自己挣脱出来!真正的新妇女是洗掉她们唇上的胭脂,握起利刃来参进伟大的革命高潮,作一个铮铮锵锵,推进时代进展的整个集团里的一分子,烈火中的斗士,来找求她们的真正出路,因为只有在未来的新世纪里,女人才会完完全全的获得她一个“人”的真正的资格!新时代已经快要到了,新的妇女已经露出她们的光芒了,等着罢!你们这些…………
(一九三〇.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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