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重新起来

作者: 冯铿34,255】字 目 录

精力都消耗净尽的。

——而“打箔”是怎样的打法你可晓得么?那是呀,把一块很小很小的锡片,用铁锤来把它一下下地打压下去,一直使它展开得很大很大而薄得来蝉翼也似的一张锡箔,虽然中间也使用碾轧的法子。但都是凭着人的气力把它弄成功的,这便是拜神用的纸元宝上面的锡箔了。

——我的话可扯得远了!……我对你说我已长大到十五岁了,就是那小作坊,那把爸爸自壮而老,吸收了十多个年头的血汗的小作坊又在张开着他的大口要把我吞进去了!十多年来的坊主已变成有田有地的财主,但小作坊里依然是把人力来产生它的出产物!爸爸因为自己干着的工作太辛苦了,哥哥十三岁的时候便送他做了染布间的学徒,但那样的生活也不见得会比“打箔”好,为坊主们做牛马是同样受着极量的压榨的!可是爸爸想:我是他传授父业的令子了,他可带我进去做工而不用再过学徒的残酷生活。可是呀!你说我愿意么?受了点小资产臭的教育的我,真不高兴捱那样鄙陋惨刻的工人生涯呀!我说:我要升学,要读书,要希望将来,穷苦是穷苦透了!但爸爸把我打骂了好几顿了,虽然听他的口气也在羡慕着绅士阶级的读书人,但实际的能力真做不到呀!总有免费的教会中学可进,自己的肚子再不能免费便可得饱呀!已经念了几本臭书,晓得“希望”这东西了,我只是追求着这希望,好几次给父亲抓进坊里,又溜着机会跑出来了!

——而这个我们的幸运是来了,来了,这你是晓得的,革命的高潮在中国,在那城里膨胀起来了!工友们组织了工会,哥哥是里面的一员。好不开心呀!斗争,斗争!工人得到加薪了,生活能够改良了!爸爸虽然不懂得什么,但他的脸上也挂起笑痕了!哥哥读着夜学,也把我领进革命同志所创办的平民中学去念书,在那儿我抛弃了那装进在脑里的坏透的东西,换上新鲜的了。纪念日一到来,哥哥们和我们都执着旗帜向敌人们示威,喊着,跳着,好不快乐呀,你定干过这样伟大的工作罢,你们农民的革命不是比工人还更热烈吗,在我们T江流域这一带?

——然而,唉,跟着到来的高压政策把我们摧残殆尽了!……你不要急呀,哥哥是幸而逃免了,可是父亲和我便以嫌疑犯的资格给坊主们送进牢狱去!牢狱的生涯是惨酷得连想都想不到的,爸爸终于在狱里死掉了,死掉了!……你,你为什么这样激动起来呢?你也有了同样的遭逢是不是?

——后来么?请不要兴奋着我便再讲下去罢。同年的八月我们×军恢复了那县城,我出狱了,变成真正的小同志了。我们干着,干着,有一次到故乡寻找母亲,但她已不知下落了,几个月来的丧乱穷苦把她弄死了!……你伤感着么?他们的牺牲是历史的必然,而况他们并不是革命阵营里的人员呀,死了也只好算了!……我是个热情的青年呢,但我的热情只有输送给我们的事业,可不是么?

——×军在T江失败了,跟着它我流浪了好几个省份,现在它的声势又浩大起来了。但是我给负上别的使命,到上海,到那儿和哥哥们一同秘密干着我们的工作呢!……

——你,我相信你是我们的同伴!请把过去也详细地告诉给我罢!我们的旅途真是寂寞死了!……还有,到上海之后我把你介绍给我们的同志,我们一同站上这条战线上罢!你高兴?我晓得你定高兴的啊!……

…………

像这样冗长的谈话就不只一次两次,谈到革命,话盒子一开便很难关闭的,有的时候他们都忘记跑下舱里去吃稀饭,过了时间便只好捱饿了!

小苹离开革命的怀抱有整整的两个年头了!环境决定了她的心情,如果说她没有一方从学理上紧紧地抓住那种意识,那她的热情或许会给时光的轮子磨滑了它的尖端的!

她有着爱人,有着从前热恋着的同志而现在是逃亡海上的爱人。他已得到固定的生活。他叫她来这儿一同温着过去甜蜜的美梦。她来了。但她没有失去所把握着的意念,她的胸头蕴藏着要斗争的烈焰,这烈焰只在找着爆炸开来的机会,她怎能消沉下去地过着梦里的生涯呢?

而况她脑里映现着的还有过去不能磨灭的伤痕,整个血淋淋的农村不断地荡激起她的追忆!

这同伴的谈锋便是她的导火线,现在她已碰到重新站上战阵的机会了,她要紧紧抓住这机会,而也要推动着自己的爱人一同走上这条道路。

她决定到上海后的生活。

——你在想着什么了呀?!……

小苹回过头来。

——那你呢?……哈哈!……我在打算着抵岸后的路径呢,虽然也走过了好多地方,但复杂的上海可还没有到过呢!

——你太热盼着要到上海啦,怕还有好半天的海程是不是?

——真的,我太高兴了!……这儿的晨风冷得很,你还是到下面多睡一忽吧。

他完全像弟弟在爱护姊姊的口吻。

——我今天多穿了件绒衣了,不觉冷。睡也不想睡了!……你瞧,浪花真溅得高呀!

——那真像我们为革命溅起的血花呀!

——不过我们的血花是鲜红的,热烈的,留下痕迹的,而这只是渺茫的,溅起来又消逝下去的呀!

…………

他们的谈话断续着没有休止。

“杭育啊……杭育啊!……”

——呦!多伟大的啸声呀!这是我们劳动着的合奏曲。

灰白色的天空下面,横画着无数滚滚的黑烟,突出在笔直的烟囱里,烟囱们是竖立起来在整千整百的动力上面。

——哟!这是我们跃动着的图画!

太阳依旧只有透出来淡黄色的光辉,是郁闷的春天的中午。虽然江面的冷风尽吹打着秃似的街树,但这微弱的阳光却放射着一种不可捉摸的春日午间的闷燠!

灰白色的天空下面,在眼前,耸着城堡般巍峨的建筑物,士敏土似的颜色恰和着这样的天空,衬出很是沉重的氛围气!

——这是一切罪恶的堆积物!那闪着金光的尖塔是劳动群众血汗的升华,他们的嶙嶙白骨给这些填成了基石!……

燠热中渐渐令人兴奋了!

——加入我们的同伴中去呀!多可爱的同伴!……喊醒他们一同战斗起来呀!……烟囱是我们的。黑烟要为我们弥漫整个的天空!劳力是为我们自己使用的,啸声是我们的呐喊!……

刚一上岸,码头上的形形色色把小苹的情绪转个天翻地覆了!现在虽仍是被揽在爱人的怀里,但刚才船里那蜜似的温情是消失无遗了!新的激刺荡起潜伏着的烈焰!

巍峨的建筑物拖着它的阴影在地面,蚂蚁似的工人肩了比他们身体还要庞大一两倍的货物,来来往往地在阴影下面交织成一条小河,流进那一一张开着漆黑大口的货房里去。混进这小河里面的还有笨重的货车,它的着地轰隆的轮声和工人们呼喊的啸声也混成一片。

码头的起重机下面麇集着另一团蓝色的工人,他们节奏的啸声跟着起重机的上下在江面上浮漾,和这啸声合奏的有辘轳的滚着的喧声!

多量麇集着的劳动群众使小苹忘记了个体的存在,她爱的是集团!——是一同匍匐在恶势力下面挣扎的集团!她忘记了自己了!

她的左半身几乎给爱人完全揽在怀里,但她整个炽烈的灵魂已飞进那蓝色的一团团里面!

“杭育!……杭育啊!……”这样的啸声里面好像渗有自己的气息!

给爱人挽住的左肩上也像分载着若干重量!

——战斗呀!我们需要战斗!……

这样的喊声险些从她的胸头炸开来!

爱人似乎感到在怀里的她有些异样了!但他只微笑着闪看她的大眼睛。这眼睛射耀着三年以前那种烈火似的光芒,但不晓得为了什么现在他感到这光芒有些可怕的样子!

他看着马车夫怎样地搬来她的行李,不再注意到她。他以为像她这样兴奋着的表情正是一个未经旅行的农女,第一次踏上上海时所应有的现象!

微笑还浮上他的心头,一种顽皮似的幸福的预感在里面跳动!他打算着如何回家后便立即偕她到繁华的马路上逛跑,带她观看着,尝试着未闻未见的东西。自己如何来享受她那孩子似的惊叹的神色,和从而张大其说地自己对她炫耀着的高傲!……而今晚上,还有今晚上他再也不用跟着别的女人香艳的肉腿,孤零地在夜市上流浪了!

——我们坐马车回去吧!马车,你没有坐过的马车……

他依旧挂着温情的微笑,挽着她跑开了。

——呀!……

醒觉过来了,她把兴奋着的大眼睛对他凝视了一下。她想向他述说自己此刻的心情,想挽着他一同参进那蓝色的一团团里面去。

但她总没有说什么!他满脸温馨的神情告诉她那是不可能,在这样的爱人的腕中,那种念头定惹起对方的诧愕和失意的!

歧异的萌芽在两人间闪上影子了!

——马车,啊,我不感到疲倦哩!

她有点茫然的样子。

——怎么?你想不用马车跑回去么?这鬼的地方不比家乡那么狭小,跑到家里就要三几里路远啊!……本来还想坐汽车的,但这马车夫委实等我们太久了。

她沉默着。

——还有我那个同伴呢?……他走了么?……

她好像记起来有许多话要和炳生说。

——那孩子么?……你怎么会和他认识呀?你们不是在船里已说了再会么?

——我们从S市一路同来的,他是我们忠勇的同志啊!……我忘记告诉他今晚上或明天便要到我们家里找我的!

——真是,你为什么这一趟要乘着统舱来的呢?寄给你的旅费是足够坐二等房位哩!……在统舱里就容易碰到那班流氓似的东西了,说什么好同志呢?你是初次出门的啊,这一趟我真担心呢!……

——你的旅费我统统带回来还你,坐统舱是我自己愿意,是用我自己在P村存下的几块钱的!……请你不要抹杀了别人,有那样的流氓我才要认他同志哩!……

不快浮上她的圆脸,她挣脱对方的手腕自己跳上了马车。

——你恼了么?我的小苹!……你喜欢他坐谈我自然是欢迎的!不过今天我们才久别重逢哩,你不想和我多谈一些么?……我的孩子!这些时我真念你念透了!今天,天还没亮我便在这码头上左等右等地绕圈子足足跑了几个钟头了!火船还没有来,真令我着急死了,我以为它是遭了不幸,是半途遇险,是触了礁石,……种种的不幸都替它想到!啊哟!到头终给我抱住你了,现在你可紧紧地偎在我的身旁了!我的小苹!你也念我的吧?这两年你定远远地挂念着我的吧?但现在可好了,相思在我们间溜去了!……小苹,小苹呀!你猜一猜罢,我的袋子里为你装着什么东西呢?你喜欢的东西呀!

他牵她的手儿摸着自己的大衣袋口。

从这软绵绵的一席话里,蜜似的温情渐渐在她心里张开臂膀了。没有倒在他怀里,听着这样春晚的轻风似的言语已经有好久的时间,自己不也是有时会渴念着的么?现在可不能不任整个的身心,软洋洋地浸进这暖流里了。

——我喜欢的东西?……是小本的诗歌吗?是好吃的糖果吗?……

她把头部在他肩上歪着想了一想。

——你可聪明哩!但只猜中了一件。

他从袋里摸出一包五色锡皮封着的东西,他替她把锡皮剥去了,投进她的口里。

——这是什么东西呀?我没有吃过的。

——是朱格力糖呢,哈哈!……还有哩,这是给你预买下来的手套,这儿比故乡冷得多哩!……怕你一上岸便会冷着!现在,替你套上罢!

他拉着她的手儿。

——你这样挂念着我的么?谢谢你呀!冷我是不怕的,我在船里天天吹着冷海风哩!

…………

离开码头,跑过冷静的地方,白马的四只蹄儿得得地把他们拖到热闹的马路上。

光怪陆离的窗饰在吸引路人的眼光,他忙着口讲手划地指示着一些华贵的女人饰物,长统的肉色丝袜,闪光的高跟皮鞋,软红浅碧的丝织品……!他这才感到她身上的披束是太于落伍了,没怪在这热盼着到来的她的身上自己好像感到有一种失望似的心情,这套三年以前的布衣短裙现在完全没有一点爱娇的风采,像这样服妆的女人在上海真很难找到第二个呀!

他再看着她的两腿,那是肌肉发达的一对腿儿,但无情的黑纱袜子很肮脏地把它的曲线美,肉体美完全抹杀净尽了,脚上是一对破了尖头的黑皮鞋。

他连忙计算着怎样向办事处预支了薪水,怎样挽着她到各个大公司里配置时髦的服装,怎样带她两个人一同乘着春假,到附近的江南山水去领略明媚的春光。……

同样的服装,景物在小苹脑里可起了不同的意念!她感到都市的淫乐是怎样强有力地激刺着人的官能!资本主义发达的都市文明只有供给一般人以沉溺的享乐!而这些享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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