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朴诚的血液;但不同的是她壮健的血液里面还渗着要斗争的另一种热力!
她生长在G村。那是革命在发源地的K省,大庾岭极东极东的T县。浩荡的珠江支流滚滚地绕过村前,绵延数十里的K山麓便是这G村所占着的一部。虽然依山傍水地占尽可夸的自然环境,但G村也和别的农村一般,过去几千年以来尽给铸就在封建的铁坟下面!
小苹脑中没有父亲的印象!她在娘肚里的时候他便因为受地主的压迫受不过,盲目地起来抗争而给他们弄死了!但父亲遗留给他们兄妹俩的是血液里的热力。
和她一道在G村生活着的是比她大了八岁,长成个顽健不过的农民的哥哥,和一位与别的老农妇没有两样的慈爱的母亲。
幼年,在母亲和哥哥被榨剩下来的血汗里她算安和地能够在岩石嶙峋,和滔滔地流着朱红色江水的长堤上度过了她的童年。
长大到十三四岁的农女了,蓄着一根给太阳晒得闪上褐色的光泽的短辫子,和别的村姑一般她不晓得广大的世间的一切,只有一个圆圆的小红脸孔和一对黑溜溜的大眼睛。
革命的怒涛涌进滚滚的C江,激荡着长堤南岸的G村!映进她的大眼睛里的有新鲜,奇趣的一切了!哥哥是渐渐地不和人家打架,不喝醉了酒而叱喝母亲,骂打着她了!他好像很忙的样子,农作之后便匆匆地跑进村里的乌祠堂,和村里的同伴们或一些由别的乡村到来的客人们老是在谈论着什么,忙着什么;有时还整天不见地说是到了县城里去干着什么事情!
渐渐地哥哥变得越是温和了。常常笑着拉她的手儿,抚摸她那褐色的头发。他又常常地和母亲谈论一些不大明了的谷租这等事情,在母亲那表示骇叹的辞气中引起来她的注意,她也睁着大眼睛倾听他们的言论,不时地发出自己的疑问。母亲笑了,但哥哥却温和地详细替她解释,很希望她能够明白的样子老是指画着他粗大的手腕。
又渐渐地哥哥忽然老捧了一些有着墨的点划的册子、纸张,在灯下紧皱起他的两眉。他说那是书籍,是世上顶可宝贵的,能够教给人们一切不晓得的东西!
她睁着眼站在哥哥身旁,把奇异的眼光默默地对他注视着。一个晚上,一阵本能冲动着她,从口中跳出来,她说道:
——这些,你看着的这些书本子既然是很好的东西,哥哥呀!为什么你不教给我认识一些呢?妈妈也认识一些呢?!……
——啊唷!女孩子也要认字做什么呀?你这傻孩子!还不等哥哥的回答,母亲从皱痕满布的脸上叠上厚的笑痕了!
——这不对呀!妈妈!……是的,小苹啊!哥哥真蠢死了,放着好好的机会却想不起来领你到乌祠堂的平民学校里念书!
哥哥哈哈地笑起来,他高兴地放下手中的册子拉着她的短辫子。
——真好呀,明天,明天哥哥便领你念书去!……妈妈你还不晓得哩,现在我们的世界里男孩子女孩子是一切都平等的了。为什么不呢?妈妈你做了比我们男人苦了许多的一世农妇,难道不想起来解放自己吗?……男孩子会做的女孩子不也同样会做吗?只要她们自己起来参加革命。小苹啊!你将来定会帮助哥哥干我们的事业的!你的命运真好呢,小小的年纪便有机会认字了,不像哥哥,现在才……但哥哥可不会输给你的啊,将来我们看谁会比谁多识一些罢!哈哈!……
那晚上她的心中好像新长了两只翅膀!
明天,她穿了惟一好看的红格子上衣和黑布的裤子,哥哥粗大的手掌按住她的肩头,带她一同到乌祠堂去。他们的脸上都浮上新鲜的光彩!
——小苹呀!你要过乡去么?哥哥带你到城里逛逛去么?一走出低矮的家门,邻右的孩子都围住她问着。
——都不是啊!哥哥领着我,领着我到乌祠堂读书去哩!她有些夸傲的样子,笑着指着插在哥哥袋里的书本子。
——好撒谎的小苹啊!读书,你骗我们呢!我们跟着看你跑到那儿去!
哥哥笑起来,张开臂膀把他们叫回去。
——迟早你们都要到乌祠堂读书去的!
他说。
——阿大!你带妹子那里玩耍去呀?……一碰到相识的老农民,他们也唠叨地问着。哥哥告诉了他们,但他们都笑着说道:
——开玩笑,女孩子也读书的么?
但哥哥解说了几次也不再打理他们了。
到乌祠堂,她小小的心房跳动起来!只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衣角。
哥哥喊她坐在前面的阶沿上,自己匆匆地跑向里面去。春晨的太阳从花纹古旧的檐角上射下,天井里两株大龙眼树开满小点的白花,悄静的空间充满着无限的神秘!
哥哥跑出来拉她的手儿进去,他很恭敬地指着一位穿长衫子的男人叫她喊“李先生”。
李先生走过来抚摩她的头发,她看见他的手儿又白又小的不像村里的农人,他很温和地笑着对她说了些什么。
到现在她还清清楚楚地记着,那天午间哥哥从田里挑了一担草儿,跑来带她一道回家去。她的心头像塞住了一些什么,饱饱地竟比平时少吃两个母亲炊熟了的土芋。
生活改变了,几十个和她同样大小的村童和整天穿着长衫子的李先生是她的同伴。乌祠堂的龙眼树下和屋后巉岩的山麓便是他们游耍的地方,她渐渐不喜欢接近早日那些女伴,她们的言谈行动都和她合不上了!
她念完了两三册印着人物的书本子,感到它的兴趣了;也学会了写字,爱把牙齿咬开那给坏的墨汁所胶住了的毛笔尖儿。
她天天挟了一两册书本和一块已经打破了的石板跑到乌祠堂,短小的辫子在脑后跟着她跳跃的时候一起一落地动着。这小辫子是乌祠堂里独有的辫子,她是他们中惟一的女孩子,她会比他们读得更加聪明些。
妹妹整天都有功课,但哥哥却只有乘了搁下锄头的闲暇,晚上读着一两个钟头的夜学。妹妹在家里坐不惯了,晚上也跟哥哥一道去听他们的谈话、演讲,读着他们的书籍。哥哥很容易便会明了里面的意思,但妹妹却有些懂有些不懂地只认识了几个生字。
夜里,从乌祠堂回来后,在小小的豆油灯下面对坐了兄妹两人。各人都读着各人的功课,眯着老眼的母亲也横坐在下首补她的破衣服,或者摇着纺纱的轮子。
哥哥老是紧皱着眉峰,粗大的手指不停地搔着自己的头皮,好像恨不得把整本的书籍吞下肚里去的样子。妹妹呢,她溜动着思睡的大眼睛高声地读着,或者歪着头默默地写她歪斜的字句。
妹妹喜欢和哥哥赌着认生字,哥哥老是输了的时候多;输了时他不是越发皱紧了眉头痛骂着自己便是哈哈地笑起来,拉了她短小的辫子夸奖妹妹聪明!
哥哥有一次从城里带回来一件新奇的东西!那是一根秃了笔头的自来水笔。他很夸耀地把来插在自己敞开了胸膛的上衣袋里。这打动了妹妹,她借过来试用着,试用着老是不忍拿回哥哥。但他说那是自己积下来的几只角子在城里买来的,如果她能够一连赢了他三次以上的赌认生字,那他可以割爱送给她。
妹妹夺去了哥哥心爱的自来水笔了!妈妈说小孩子用不到这样好的东西,但哥哥却哈哈地笑了,情愿让给她。她高兴得晚上一连做了好几次关于这支笔的梦!明天,插在衣襟上连跳带跑地走到乌祠堂去。
自来水笔里面的墨水用完了时连哥哥也想不出法子!幸而李先生教给她使用的方法,还把自己的一罐墨水送给她。
从此,她不用再挟着破了的石板跑来跑去了,她整天留心着收集一些白净的纸屑,很高兴地歪了头儿,用着秃了的自来水笔写她歪斜的字句。
小苹度着她十七岁的青春了。姑娘们在这个期间正像一朵娇艳的玫瑰,幸福和青春原是联系在一起的呀!然而我们的小苹却刚刚是两样!她是一株由荆棘丛中茁长出来的乔木!她没有沉醉于处女的软红的梦,而是处身于洪涛烈火当中!
青春给她带来了狂热的革命情绪!
她的青春也刚好带来了中国的革命高潮,那是一九二七年的开头。G村的土地早已在铸就了的铁坟下面翻动,农民们早已在里面啸乱,看看他们快要冲破这若干世纪以来,重重地压在上面的铁墓了!
G村掀开它一页斗争急剧的历史。
现在小苹是G村××协会里面得力的一员女斗士了!虽然刚刚是十七岁大小的一个农女,但她脑里装着的是满满的革命意识和有生以来便需要斗的事实!帮助哥哥们领导有着千余个农民的G村来开拓它的新命运,她是协会里的文书部长和妇协G村分会的领袖。
哥哥为着努力工作的缘故忙得来自己几亩田地都无暇耕种!两三年来他们的一家三口在物质上依然过着刻苦的生涯,但兄妹俩的精神是跟了村民们改善了的生活般有了可惊的进展!
哥哥把粗大的臂膀高撑起减租运动的旗帜,和村民们向躲藏起来的地主门前呐喊,走进军警森严的城里向统治者示威!妹妹却站在长堤上或乌祠堂的门口,对一些落后的农民们大声地喊着口号,热情地演讲着。
曾一次哥哥因为斗争的缘故给身上受伤地抬了回来!母亲吓得号哭了,但听了这消息的妹妹还坐在乌祠堂里飞动她的笔尖,起草着重要的宣言。
从G村妇协的支部,她被选进城里总会充当常委了。
拖着褐色乱发编成的辫子,上衣襟上插了一根旧的自来水笔;圆而黑的脸上透着满满的红霞,黑而大的眼珠睁开来闪动着光辉。她身上的妆束和农村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有从今天起她系上了一条短的蓝布裙子。她把裙子拉得很高很高,为的是便于走路的缘故。但她穿的是短统的袜子,走起路来她的膝头便很不客气地裸露出来,然而她完全不打算到这些事情。
就是这样的一个农女,小苹,她以G村代表的资格,到城里来的第二天,被全县各界代表大会的主席介绍着起来演说!
是第一次她站在许多不熟识的群众面前溜动着大眼睛!有点茫然的样子了!但她即刻把握到自己,激越的声音从她口中散出,她差不多把脑袋装得满满的东西都从口中倾泻出来!
粗大的手掌在台下雷似的轰叫起来!
她跃动着小辫子走下台去时,他,县党部代表辛萍君抢着起来发言了。他说:有许多革命的知识分子老以领导者自居,看轻了工农群众!但现在请他们自己批评一下罢!中国的无产阶级和妇女对革命的认识不是已达到可惊的进展吗?像G村的代表便是一个好例,有谁能够比她说得更真挚,更热烈的革命理论呢?除了真正的工农群众!……大家应该一致赞同她们所提出的运动方式,她的呼声便是我们几十个工农代表的呼声呀!……
与其说小苹的言论引起他的赞叹,那还是她那时闪动的大眼睛把他从心灵深处给熠动过来的更为确切吧!他是个小资产出身的革命者,是浪漫的、热情的青年。他受了现社会的所谓高等教育,但大学还没有毕业便跑回家乡来充当教员——那一半是因了他没落的中产家庭不能赓续给他求学的经济负担,而别的原因也是他自己对无聊的学生生活已起了厌倦!但粉笔黑板的灰色生涯更使他苦闷,而社会的黑暗面也开始映进他的眼膜!于是他把雄心收拾起来尽付之流水,他憧憬着不可捉摸的乌托邦,沉醉着浪漫的文艺热,然而这些没有使他得到安慰,像一只失了重心原力的陀螺般,在地上东突西窜地盲冲着!
而刚刚在这个时候汹涌起来革命的狂澜!于是他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他热狂地追求着能令他奋发起来的事业。
虽然只有二十三岁的青年,但前部的青春于他是无声无息地溜过去了!现在他要紧紧地把它抓住,加倍地享用这残留的青春。他需要革命,但他还需要生命所必不可少的异性的爱情!
爱情始终是神秘的东西吧?!它不停留在时髦的女学生,党的女职员同志,或别的美丽的女人身上,却毫不踌躇地投进在一个粗陋的农女的大眼睛里!
不仅仅为了一对闪着光辉的大眼睛呀!她全身质朴简陋的妆束在他看来是另含有新鲜的,浪漫的少女的姿态,是一种纯洁高超的神韵!
这可爱的神采深深地抓住了他的心灵,本来他的生命只有追求着热情的革命,而现在这热情中另茁长出一根有力的萌芽了!
但她呢,她不懂得这样的爱情的,她爱哥哥,爱妈妈,尤其爱整个的G村同伙们和阶级相同的无产群众!
这时对她表示赞许,对她们的斗争表示同情的萍君给她是一个很好的印象,她晓得那是一位和李先生同样的革命知识分子。
在城里她依旧忙着她的工作。现在没有哥哥们来拉她的辫子或者拍着她的肩头了。一同工作着的几个女同志们她感到她们不是真正的革命同志,孤零零地总是和她们合不上!她晓得自己是个粗陋无文的农家女,女学生出身的姑娘们定比自己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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