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重新起来

作者: 冯铿34,255】字 目 录

明得多。但渐渐地她推翻了这样的念头,这些同伴真使她失望!

“Miss小苹,今天参加军民游艺大会的演说词你预备去罢!我们到时都要表演游艺的!……”

“小苹同志,请你把裙子放低一点可以不可以呢?会场里露出整段的膝头是不大雅观的呀!……衣袖便要短得露出整支臂来算时髦的,但你的袖子却偏偏这样长!”

“你为什么连雪花膏都不搽一搽呢?小苹姑娘!到城里来后不把服装改良改良是赶人家不上的呀!……”

“同志小苹!你的文字做得还不差,但你太不懂得艺术了!革命是需要艺术化的啊!请多读一些关于文艺的书本罢!我可为你介绍!像飞絮、落叶,……这一类的文学便是现在顶流行的恋爱小说呀!……”

“……”

“……”

这便是女同志们对她的谈话。她看穿了她们,她们不是为恋爱、为虚荣而来革命便是想借此开开无聊的心!她们对资本主义时代的物质诱惑不能排遣,她们完全不晓得精神上的向上!只是一团肉,一团毫无生命的专供同样堕落了的男性玩弄着、蹂躏着的肉体!

她忍不住的时候便睁大眼睛来替她们解释革命的意义,怎样才是新女子的人生观。但她们不是噘起口唇来射开了去便是哈哈地把她讥笑起来!

她愤恨她们,但她更加紧自己的努力。她们整天只找着机会跟男同志们到什么地方去游玩开心,到什么游艺大会和娼妓们一同表演肉麻的歌舞;还有不是整天躺在床上抱着恋爱小说便是整日里忙着写情书,烫头发……!她们把辛苦的繁重的工作都推到她身上,但她从来没有推避一次的,高兴着连忙干去了。

在城里她体验了复杂的劳动群众的生活,更惨酷的手工业工人待遇和两重压迫下的女工贫妇们的苦况!她努力地领导着他们,指示他们应该怎样起来抗争!

工作把她整个包围着。

是元宵节日,全城里一对对新悬在门前的红纸灯笼还未透出光亮的烛影,代替了亮晶晶的一轮明月的却是纷纷点点的满城寒雨!

刚从党部里散会回来的小苹,褐色的乱发上缀满了珠珞般的雨珠,跑回住宿着的妇协会去。

——小姐们通通给先生们分头请吃节酒去了!大约晚上没有十一二点钟是不会回来的!只可惜晚上躲去了月亮,不然我们两个倒可以清静地坐谈一下!……唉,看你真是忙死了,谁个姑娘们像你这样不贪快活哩!……

她刚刚跨进了大门,爱和她唠叨着的女杂差便迎着说了一大堆。

——呃,要我这样忙着才是快活呢!……

她笑了走进自己房里。揩一揩头发后,便伏在案头把刚才的决议案重新整理着。

邻家送进来一阵阵的爆竹声!忽然,她忆起家来了!忆起幼年时和哥哥在这个晚上便合力筑成一个瓦塔,在月光下的爆竹声中又把它烧毁了,自己和孩子们携着手,绕着那射出美丽的火光的瓦塔跳着,唱着无腔的村歌。呀,那是多快乐的游戏啊!

像醒觉过来般她连忙屏去自己的童心,依旧低头理完了她的工作。

把脑袋清一清,今晚上是没有什么事情要准备的。于是回家去的念头又袭了上来。她挂念着哥哥们的工作近来不晓得怎样,离别以来虽还不够一个足月,但不晓得整个的G村群众可有了什么进展?

跳起来脱下鞋袜,把裙子拉得更高些。从县里跑到G村没有灰筑的官道,只有一下雨便泥泞满路的小田径。她赤着足穿了木屐子,检出几册刊物来准备送给乌祠堂的新组织成功的农民俱乐部,跑下楼来和女杂差商借竹笠。

——你这个样子便想回去吗?不怕在城里碰见那些先生们么?……

女什差惊诧得笑了!

——我怕什么呢?我是惯了的!

她戴上大的竹笠子。

刚好这个时候从门外闪进一个人来,他穿着闪光的雨衣。

——小苹同志在里边吧?说姓辛的要找她。

来客对女杂差说。

这声音使她立刻注意到来的是谁,她高兴起来。

——在这儿呀!我刚要回家去哩!

——啊唷!我可认不出是你来呢?……

他又惊又喜地看着那两只深覆在竹笠下面的大眼睛,这眼睛放射出越发可爱的光辉!而她这样潇洒自然的装束更是动人极了!

她笑着把竹笠除下了。

——怎么?有什么事情吗?……

——要有事情我才可以来找你吗?今晚上就是因为没有事情做,才想找你谈谈呀……他也笑着脱了自己的雨具。

——我们不是刚在会场里碰到的么?此刻你来了我便以为是部里又发生了什么特别事情哩!

——你整天都担心着工作呀!……

那光辉闪动得他的心头跳颤起来!

——那里?……我真高兴和你谈谈的,但对不住呀,此刻我要回村里去啊!

——那我只好告辞了!……不过,晚是晚了,又下着雨,你自己一个在村野上跑着不太孤寂吗?……

他很恋恋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口角上浮着温柔的惆怅的微笑,白嫩的手指玩弄着雨衣的钮扣,只是不愿意离开她的样子。

一阵奇异的冲动在她心上跳跃,她忽然感到他的可爱了!她从来就没有领略到像他这样的男人的温情的微笑,那像醇酒般濡进她的灵魂深处,醉了似的她凝住自己的眼光。

“他可爱呀!……”脑中闪上已经组织起来的这样的一句!全身的血管中好像流着无数的轻轻咬嚼着她的肌肉的小动物,而这种咬嚼是引起来新鲜的,甜蜜的快感!

她再感觉到颊上渐渐地烘热起来!

两人都低头沉默着。

——那,那请你一同到我们村里去好吗?路上可以一面走一面谈谈,不是不寂寞了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终于说出来。

——好的,好的!我真高兴呀!……我们去罢!

他笑得露出一列细白的牙齿来,这牙齿也使她感到可爱极了。

——还有,辛同志呀!我要介绍你给我们农会里的同伴们,他们定欢迎你呀!你是个努力于我们的斗争的同志呀……

她立即记起来这可爱的他便是热情于革命的敬爱的同伴,他有比自己更加高深的学问,他的言论常常会使自己折服的啊。

她跳跃起来,戴上竹笠子。

无偏私的青春也带给她蜜似的温情,在谁个的青春里没有一段温情的Romance呢?黄昏的村野,寒雨霏微的道上,像掉进软绵绵的蜜糖里似的躲在辛同志的怀中,她很大胆地吻了他那绽着柔和的笑意的,颤动着的口唇!

现在只要有意地追思起来,那就连自己的指尖也会感到当时的特殊的滋味哩!在女人的一生,处女的第一次浸浴在恋情里的感觉是深深地印上脑膜的呀!

可是我们的小苹所以和别的姑娘们不同的不是她不需要这蜜似的温情,而是在这斗争的生活里,她需要的是更伟大更热烈的革命的爱情呀!

当晚G村的农民们就在乌祠堂里聚集起来欢迎这革命的领导者——党的青年部长辛萍君!听了他的高兴的演说,他们是喜欢得来感激似的高呼着!……而现在呢!现在这曾经领导着群众的知识分子是背叛了革命,生活在群众的血汗里的落伍者了!

第二天天一亮的时候她和他便赶回城里,哥哥拉住她的手儿说:

——现在我们村里是准备着再进一步的抗租运动了,这是很隆重的一件事情呀,虽然时机还没十分成熟,我们的敌人还有许多!……可是,我们是愿意把最后的生命交给这一次斗争的了!……小苹!……

——好的,哥哥!你们准备着罢!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呀!在城里,我是刻刻都记挂着我们的农村的!我晓得尽我的力量帮着这事情干着的!……还有,这辛同志他也是站在我们同条战线上的斗士,他是努力替我们尽力的,我晓得!……

她紧握住哥哥粗大的手掌。哥哥好似有点不舍得她离开了农村的样子!

她离开了哥哥、妈妈,离了整个亲爱的G村!谁会料到这一次的别离竟成了永诀!现在她已再不能看见亲爱的他们,不能看见那未经铁蹄蹂躏,整个在欣欣向荣的农村了!……

一回城里,工作依旧把人包围了去,她忘记寒雨声中那温馨的恋情了。在会议席上,在群众堆中,她也常常碰见了他,但这个时候的他是紧握住手儿,滤过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同舟伴侣,是一同团结在斗争热情里的敬爱的同志!他的红唇没有浮绽着柔婉的笑痕,有的只是庄严的,愤发的光彩!

“小苹呀!为什么你总是不喜欢和我私下谈谈呢?我们不可以亲密一点么?……”

“你的眼睛闪动得太动人了,你把我的心灵一熠一熠地夺了去呀!……”

这迷人的温情也会打动了她,处女的柳絮也似的心情是经不起这春风般吹着的甜蜜的言语的!于是她会忍不住倒在他的怀里,捏着他嫩白的手指或是抚摸他柔软的黑头发,把他叫着“傻孩子”了!

然而许多次这温情像给她胸中的烈火消灭了去,软红的迷梦完全引不起她憧憬着的柔情,满满地填在脑中的是凶猛粗暴的铁锤、刀剑!毫不踌躇地把他拒绝了!

——辛同志!请不要尽对着我说这些话儿罢,我忙着哩!难道你却很悠闲吗?你的工作呢?……

——好忍心的姑娘啊!真是个铁似的女斗士呀!……好,大家努力罢!我就干我的去了!

——谢谢你呀!这样我才爱你呢!……

不觉地对他笑了。于是各人便分手干着各人的事情。

薰风漾着麦浪似的温情陶醉了她,他方呢,那熊熊烈火一般的斗争越是猛烈地燃烧着,就在这两种不相混和的氛围里,她度过了城里的落花时节。

历史的车轮辗上了险恶的轨道!就在这一度革命的高潮达到了它顶点的时候,飓风施行它最后的暴力,排山倒海地覆下来把它压成无数的浪花,飞溅得整个的中国都沾满可惊的白沫!

黑暗的一方风驰电掣地掩覆了刚要升起的光明!它用着可惊的速率伸展到大地!反动的铁蹄冲破了栏栅,践踏到稚嫩的园地来了!

黑暗和光明早已起了分野,后者是暂时给消灭了!整个的中国已陷进黑黝黝的深渊,而消息闭塞的T城,依山临水的G村却反而在茫茫的大海上浮着一两点闪烁的灯光,想延长那微弱的光明!他们已长起万丈的斗争烈焰,这烈焰没有暴力的扑灭是不愿自行掩熄的呀!

凶恶的暗潮快要淹没而来的前几天,邻村邻县都啸动起来!T县也难逃这必然的劫数,在那反动势力高压的下面,她们还奔走呼号地尽着最后挣扎的力量!

小苹有两天晚上没有睡觉了,褐色的乱发在头上蓬松得像一团干草,睁着两只充血的大眼睛,歪了头儿不断地运算她们的计划!

哥哥老是没有碰到的机会,他曾一次进城来找她,但没有碰到便匆匆地跑回去了!这几天来有的说他已跑出S埠,但有的又说曾在什么村上晤见他。外间的消息已和这儿隔绝,反动分子是明目张胆地干起来了,她和萍君们都好像一群给捉到瓮里来的小动物,转来滚去尽找不到一条出路!但他们依旧拼命地和反动的压力斗争,奋力着挣扎着!

她没有余力兼顾到自己的农村,不能跑回去!她晓得哥哥们一定不会屈服在暴力下面的,他们只有奋斗,虽然到头来或许只有牺牲!她也认清自己当前的任务,只要有一丝的希望她便尽力干去的!哥哥粗大的手掌好像什么时候都紧紧拉着她的,她没有畏怯,畏怯自来就不曾闪上她的脑海!

她们躲在一家儿子是个青年小贩,母亲是六十多岁了的浣衣妇的熟识的草屋里秘密议决她们的案件。这儿一共只有五个忠实的同志,平时那些投机分子现在躲的躲,背叛的背叛了!

在惨淡的豆油灯下,听着附近的城楼已经敲了三更的鼓声!

——好!同志们,就这样结束了今晚的会议,各人进行各的工作去罢!……

她睁着那充血的大眼向大家溜动了一下,眼睛虽因失眠的缘故失却那闪动的光芒,但燃烧着的气焰把同志们的睡意都扫除净尽!

——他们早已严重地侦察你的行踪,这你是知道的。为了我们整个的目标,小苹同志!你应该躲在这儿不要出去了!团结起各个工会来的任务我来代你干去罢,我自然晓得尽力干得好好的!……

萍君握住她的两手。

——但我终须不能死躲在这里的,我还要跑回G村去帮他们联络起各村的×会来和我们一致行动,这是紧要不过的事情啊!

——那更使不得呀!听说今晚上各个城门都站了检查员呢,他们是真的干起来了!

另一个小个子的同志抢着说。

——呀!那你还不早点说出来啊?他们把我们截成两段了,没有农村的援助是只好束手待毙的,这几个毫没武装的小工会能够干什么呀?外面是一点都得不来信息,究竟我们党的中央组合是怎样了呢?……大家的脸上都罩上深灰色的浓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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