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 重新起来

作者: 冯铿34,255】字 目 录

—可是,干终归要干的啊!不斗争,难道向敌人们暂时屈服了么?勇敢的同伙呀!

——她立即跳起来说。

——辛同志!那请你代我尽力去罢!我一定要筹思出来更安全的法子。

他们陆续地出去了。

吹熄了豆油灯,黑夜里她一面静听着老妇人低微的鼾声,一面想来想去总想不出怎样飞出这牢狱似的县城,回到G村去是无望了!

她守望着由屋顶的一方玻璃小窗眼所透进来的天空渐渐灰白着。

盼望着他们,但自朝至午任等都没有他们的足音!下午的时候了,外面好像响了几下枪声,她惊疑着,没有一会屋里的老妈妈颤巍巍地走回家来!

——是什么灾祸呀!天王爷!……先生们通通给抓去了,经官兵们……!

她慌张得枯瘦的老脸孔好像缩小了许多。

——怎么呀!你,你说的是这些先生们……

她急得来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下意识地指头咬住了!

——这些来这里坐谈的先生呀,还有许多,许多!官兵们到各个学校、工会,……还有人家里都搜掠透了!他们乱抓了人,又放了枪呢!东西好的都给他们抢尽了!唉,真不晓得是怎么来头的灾祸呀!……我在女学堂里替姑娘们洗衣服的,但不好了!官兵们一哄地冲了进来。不问情由,把姑娘们有的连衣服都脱光了!……唉,可怕呀,天王爷!这是闹什么乱子呢?她们赤条条地给抓去许多个呀!真是……

老妈妈的老泪扑簌地滴下来。

——完了,我勇敢的同志呀!……都给抓去了吗?……

还没有关上的独扇门闪进来一个穿着肮脏布服,戴着宽大的破帽子,胸前还系着一方厨夫似的白布围裙的男人!他那几根不能掩饰的嫩白手指按在推开来的门扉上,使小苹跳起来了!

——是你么?萍君?……

——完了呀!小苹,……但幸而我们总算碰在一起了!……

他张开两臂来把她揽住了。

——可是我们怎能悄悄地躲起来呢?……我们是不会退缩的!

她推开了他。

——完了,完了!工会都给他们早已占夺去了,同志被悄悄地抓去了!是迅雷不及掩耳的突变呀!天没亮的时候我得来这些消息,只好躲进姊夫家里去!……然而我挂念着你,死我们也要死在一道!赶这混乱的时机我逃出来了!……我们自然不会退缩,但现在是一线的出路,一丝的力量都没有了!……姊夫说G村自昨晚上给统治者军队包围了,农民武装起来抗拒反动的军队,但混战到上午的结果是失败了,实力上万万抵抗不住了!你哥哥不必说了,你母亲和多数的村民们都给立地枪决了去,乌祠堂和一些瓦屋是给烧毁了,家畜钱物是给洗劫了,G村现在只有逃难的一群灾民和一片烽火还没有熄灭的瓦砾!……

他一气呵成地滔滔说着!

——呃!……

整个的世界在她脑里翻腾过来!在眼前,黑沉沉的一片里闪着一堆堆鲜血淋漓的尸体,闪着哥哥们的脸孔……又渐渐地这一切都飘浮而去,黑沉沉的一片吞没了一切!

——唉,这是什么一个地方呢?怎么老像是在夜里呢?……

渐渐感到自己是躺着的样子,全身都松解了般连动弹一下的念头都没有起过!她昏沉沉地尽浸溺在恍惚可疑的境地里!

——唉,我失去了工作吗?为什么老在夜里躺着呢?……

深灰色的浓雾中老是浮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这是谁呢?她真想和他讲话,但喉头好像给什么闷塞住了,自己整个的存在就如一团没有意识的棉絮!

——小苹呀,醒醒罢!……小苹呀!……

渐渐地她感到一阵阵低微的声音老像在喊着自己!这声音好像就从那模糊的影子中发出来!

这声音真温柔极了,乐音似的尽在茫茫然的脑际回旋!

——唉!……是妈妈吗?是哥哥吗?……这声音,这影子!……

——然而,都不像啊!……哥哥和妈妈呢……他们,他们不都是没有了吗?……

一阵漆黑无边无际地压下来,鲜血在里面飞溅!……

漆黑渐渐散开了,深灰色的浓雾里又漾着轻柔的声音。

——呃!是你么……?辛同志!……

模糊的影子忽然很清晰地在脑上映现!

——是他,是他啊!……

她想喊出来,但喉里只透出一丝短促的气息。

——呀!你醒过来罢!……小苹呀!……

这轻柔的声音现在更可以清楚地听到了。她记起来过去的断续的一些残痕,但这些又给那浓雾弄得模糊着了!

为着这病,他和她才能够安全地从紧张着危险的T城逃走出来。

那是黑暗暴风雨后的第二天晚上,他穿了女人的衣服,她却紧紧地被裹在被窝里,抬进泊在草屋后面的小河上的船舱里,老妈妈护送着,她的儿子给她们摇船,说是重病的亲戚要送回家里,没受检查的小船由城河摇出城外去了!

他带着她投奔到七八十里水程以外的姑母家里。这是一个很静谧的桃源似的农村。这儿自来就没有所谓革命的抗争!丛叠的山丘虽然并不险阻,但却深深地把它三面环绕着,只有一条小小的河流从西方的田野里很曲折地流进来。革命在高潮时所溅起来的浪花没有超越过丛山叠嶂散布在这里,化石般的农民们的脑袋只晓得谨愿地耕他们聊以自给的田地,不晓得别的什么希求;但最大的原因却是外面统治者的铁蹄很少践踏到这里,而这儿又因了是创立不上几百年的新村,农民间很平和的,没有什么专横的地主,到外面交纳的租谷也比别的村民们少一些。

姑母的家庭是个目前还能够安和过活的农家。她没有丈夫,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媳妇。小的儿子是个活泼的,憧憬着外面复杂世界的十七岁的孩子;大的却是只晓得劳力的忠朴的农人。他们是勤俭过活的农户。

姑母有一所落成不久的新瓦屋,除自己耕作的外还有几亩租给人家的园地。她能够供给侄儿的生活,她充分地同情他,他的逃亡在她以为就和给奸臣谗害的落难状元般相似。表兄弟们也欢迎他的来临,他们眼中的他是神圣高贵的读书人,政客,他们都劝他静静地躲在家里,等到天下太平了那才到外面升官发财去。

小苹害的是热病,一连几天都躺在昏睡的状况中,这村里当然没有什么医生,村民们的生命除了凭自己的经验调养之外是由他自生自灭的。姑母替他着急得求神问卜,他却整天整晚只有守在她的床前,低唤着她的名字,偎着她滚热的脸孔和按着她跳跃着的脉搏,把脑中记忆着的对于病人应有的调护方法都谨慎地施用着。

过了危险的期间,她清醒了。她晓得自己经过不幸的斗争,现在是逃亡着的,成为只好躺在床上的病人了。

她老在追忆那不幸的斗争,那太使她痛苦了!

——唉,辛同志呀!我要复仇的,我们终要胜利的!……

这样的言词常常在她病弱了的唇中溜出,失了光辉的大眼睛在瘦陷下去的眼眶里突突地显露着!

而他一定着急起来,很温和地安慰她,哄她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他为她每点钟都按着脉搏,很细心地誊记在记着她的病情的表上,把温柔的口唇贴着她烘热的额角,把一调羹一调羹的开水喂给她喝……!

在他这样温柔的爱抚之下她只好抛去心头的记忆,很驯服地闭上眼睛沉沉地陶醉着梦般的境地。

他曾酷爱文艺,读了许许多多的中外古今说部;而且他很会讲,溜着轻柔的春风似的声音,慢慢地,滔滔不绝地讲着,水银般地滑进她病弱的脑袋,把里面的创伤轻轻地洗净了!

她爱听《三国》《西游》,而尤其爱听《水浒》!她叫他两次三次地重复讲着,张开口儿,孩子似的憧憬着那趣味浓郁的幻影!

当他每次呻吟着想一想要讲的资料时,她撒娇似的说道:

——一定完了哦!我不相信你的脑里会装上那许多东西的!还是再给我讲着林冲罢,讲着鲁智深罢!

——哪里会讲完哩?是太多了反而打算不定要先讲那一部好呀!……林冲太滥了,我要讲别的新鲜有趣的啊!

——真的还有了更有趣的么?那便快讲要!你真比我聪明呀!

——不是比你聪明而是比你有机会多读罢了,你才是聪明不过的女子呢!小苹!……

——就是没有机会啦!小的时候读得太少了,太简单了!以后不晓得还有躺下来静静用功的机会么?

她感慨着了!

——现在不就是机会了吗?等你好了的时候,我们一同来读着心爱的书本子,真是幸福的生活哩!……文艺要有相当的素养才会领略的,以后你就研究着吧!……

——那还是专供你们有产有闲的人们欣赏去罢!我们现在处的是怎么样的一个时代呀?……好了的时候,病好了我们不是依旧要找机会干着的么?

她又兴奋起来了。

于是,他又像哄孩子似的把她的心情哄得慢慢地平静下去。

他还时常对他吟诵了一些诗词,开始他只像唱催眠歌似的哄她睡下,但这渐渐地打动了她,比讲故事更加使她爱好起来了。

她是女孩儿,那历史以来所赋与的柔情虽给要斗争的烈火狂风消灭了去,但现在她是卧在病榻上,是躲在爱人的怀里,她的心情是怎样的脆弱呢?当那隽永动人的诗句,从可爱的他的唇里轻妙地溜出,婉转地漾进脑中去时,宛如一个柔弱不过的姑娘似的,她把头儿静静地倒在他的腕上,帖帖服服地不想动弹,两人的灵魂融合起来,流进那神秘的,美妙的渺茫里了!

——你这样爱好文学的么?爱好诗句和故事的么?……真是可爱极了的小苹呀,在你这样沉醉着的当儿!……

颤动着情焰的他的双唇会紧紧地吻上她褪了色的蔷薇似的脸上!

——我曾为你作了许多诗句哩,在碰见你的第一天起!你的眼睛真撩动了人呀!……

——真的么?你为我作了诗句,为我的眼睛么?可爱的你呀!……为什么你会爱上我这样一个粗陋的女子呢?我不是不懂得诗这东西的么?……

——你才是真懂得诗这东西的姑娘哩!像你这样的女子才是夺去了我的生命的爱人啊!失去了革命,但我现在是获得了你的爱情了,更可宝贵的爱情了!……

——这便是我们两人间的爱情,而它会使你沉醉,使你忘记了一切的狭小的爱情么?我也爱你的,然而我不要失去了革命,我们应该永久和它同在呀,我们不是要胜利的么?

——是的,要胜利,要胜利,为了我的小苹的缘故革命一定会胜利的!……

——那你高兴极了!萍君呀!快把你为我作着的诗句念出来罢,念给我听听罢!

温馨的时光偷偷地在病榻上溜去了二十多天!

缠绵淅沥的梅雨期在病室的窗外溜过去了,晴朗的五月天带来了夏的光与热。村里蒸发着各种各样郁闷的气体,堆积在土埕上或屋后的草囤儿发出来腐湿的气息,和在地上干了犹未被捡去的猪牛的排泄物所散出来的混成一种难闻的臭味!沟渠和深的水洼都张着丑恶的口儿,照着阳光闪了奇妙的光彩,还吐着讨厌的气息。呆然躺在人家檐下的一些农具大都晾晒上一两件破旧的棉袄;有些农妇们披着花格子布的头巾,蹲在太阳底下的土埕上洗刷她屋里发了霉的用具。午间从田里回来的耕牛懒懒地拖着它笨重的身子,身子上闪着汗珠。孩子们都换上粗麻制成的上衣,裸了两腿地到处跑着。鸡雏一群群地在地上忙碌找食,争啄着一些闪光的砂砾或铜片。

然而这光与热也充满盛绿的山谷原野和河岸,叶儿草儿都闪耀着油滑滑的光辉,发散了新鲜的植物的香味。亮得好像透明般的蓝空间也浮泛出几朵温软的白云,这点缀着宛如生满绿野间的红紫、黄白的小野花一样。

人们就呼吸在这样晴朗的初夏风光里。

姑母的新瓦屋临着那曲折的小河,左面长着一片像用剪刀剪齐了的禾穗,田野尽处便是丛杂着浓绿的浅谷和久雨洗过的蔚蓝的山峰。河的两岸铺满了丰缛的绿茵和碎锦似的小野花。澄碧着,宛如几许层无色的玻璃堆叠起来般流着透明的河水。结着小得来针头也似的累累果实的龙眼树林在对岸形成个疏落的果园,和庭前几株红花落尽的木棉树连成一片浓荫,把这道河流越发看成纤小了!

早晨,他挽着她在河岸上慢慢地踱着,病后的四肢娇懒了许多,她不是闲倚着木棉的树干便是坐下在河岸上,河里是两个并肩的影儿。

病后的心情也脆弱了许多,猛烈的狂焰失去了它燃烧起来的热力,她让自己懒懒地偎住萍君的肩膀。

吸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气息,在晴朗的晨光中,在久病初痊之后,在温柔的恋情里……她感到一种新生的甜蜜的滋味!这滋味是幸福的,是她,这十七岁的姑娘所没有享用过的。

于是她沉醉着这幸福,细细地玩味着。但不幸是她很容易便会从这之间惊叹似的醒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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