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而沉溺在这爱情里,隐居似的度着诗书田园的生涯,这清恬自适的生涯可以使他满足,没有别的什么追求了。
但仅仅这样的生涯也成了理想的乐园,现在是完了!欢娱将成过去的云烟,不得不离开爱着的她而走上茫茫的漂泊途径!他忍不住揽着她呜咽起来!
而她可没有什么伤感!她说这正是给两人以找寻时机的机缘,沉浸在这样的美梦里是很危险的,对于他们的事业。她安慰着他,十二分期望着两人此去能够碰到各人继续干下去的机会!她的大眼睛闪着希望的光辉!这光辉激动起来他前进的力量!
两人照着筹思的计划分开了。他到C州和上海找些友人亲戚;她呢,远的地方她是没有一些经验,没有一个认识的朋友的,她只好走到距离不远的P村,在那儿他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是当地的有力的人物,革命的同情者,他会为她设置生活的方法。
这别离一直继续到两年以后的现在。他流浪了一些地带,但他已鼓不起来过去的热情!到头在上海他投奔了有钱的表叔,得到优闲的职业!环境渐渐洗涤去他犹豫的信念,阶级意识决定了他的人生,他是沉浸到挽回不来的深渊里了!
现在只要追忆起那柔情缱绻的一切,那紧紧揽住了而在沉默中静味着自己颤动了的心灵的滋味,真太于把人撩动了呀!
他的红唇依然会浮着蜜似的温情,颤动着炙人的情焰!然而那内心燃烧着的革命的烈火却早已完全熄灭,有的只是一堆拨不出残烬来的死灰,维持两人间的要素是没有了!于是她明白了他们间的关系,各人都站在方向相反的两个极端,中间的距离是太远了!那可爱的影像已罩上模糊的浓雾,变成不可理解的东西了!
那迷人的睡姿只有一闪起来便跟了温馨的过去一同消灭!醒觉来后她依然是顽强的她!她应该蔑视那醉人的,没有生命的过去的爱情——不,不是爱情,只是两个渺小的灵魂所紧紧纠缠着的痴恋罢了!——而从这深潭中跳出。应该把胸中的热力追求着广大的、神圣的、革命的爱情!
太阳已从东方升上来。它照耀着欢欣的光芒,炫夺人的眼睛!她从露台上跑回屋里去。
他还没有起身,自闹翻了之后他尽是苍白着可怜的脸孔!昨晚上和几个无聊的友人好像到外面喝酒的样子,回来的时候叹着气流了不少的眼泪!这眼泪虽和解了她板起来的面孔,但总消灭不去她胸中的烈焰。
不想喊醒他,让他沉沉地找寻自己的醉梦吧!给时代遗弃了的人物她是没有法子把他赶跑了去的,虽然这是从前的恋人,同志!她也没有闲情来愤恨他,痛悼他;她只耽心着五天了,一个星期了,而炳生何以老是没有找过她一次?是他忘记了这急待援进的同伴呢,还是他碰到了别的不能抽身的事情?!
读着一册已经看了大半的书籍,但心神总是不能集中地常常从书中跳到别的什么上去!
抛了书籍跑到走栏,看看一群在地上玩耍的孩子;不时地转过头去望望马路上可有什么认得的行人,弄堂里有没有找着门牌号数的客人。
突然!有纪律的喊声隐隐地在耳际浮动起来!这声音散开就好像是几千万缕相似的啸声在里面颤动着,宛如繁音杂奏的交响乐!
这声音打动了她,它好像是从她那刻下在脑膜上的唱片里开唱出来的一样!为什么她感到那声音这样的熟识呢?那不是群众的呼声么?不是示威巡行的呼声么?……
她即刻记起来今天是×月×日,是个伟大的纪念日!三年以前的今天她正高撑了一面光明的旗帜,和群众们在T城的狭小弯曲的巷道上,热狂地号喊着,跳跃着哩!呀,多伟大呀!……这记忆激荡着她,兴奋起来了!但现在,在这儿,不是白色恐怖下帝国主义践踏着的地带么?难道勇敢的群众能够在这儿举行纪念的仪式么?这儿的同伙们已经组织成这样强有力的队伍么?……
那是自己的幻觉吧?但啸动的呼声是一阵比一阵越发清晰地送进她的耳膜、镌进她的心灵!那震荡着空气、刺破高高的蓝空!激越地,雄浑地送来了!
那蕴藏已久的烈焰现在在她的心头爆炸开来!血管里汹涌着急流的热血,灵魂快要飞越出这颤动的躯体般,强度地兴奋着!
再也没有踌躇,她流水似的泻下了几十级楼梯,冲向门外去了!娘姨从橱下跑出来替她把门关上,睁着惊异的眼光一直送她出了弄堂!
穿过飞驰来去的人堆中找寻她的目的物,跟了怒潮起伏的吼声走去,转过了马路,在大的铁桥上,在眼前滚着一条闪耀着春日的光辉的,江流似的群众的队伍!
血红的,一别三年而现在像碰了爱人似的可爱的旗帜,在这江流上面被高高地撑起,迎着春日的和风,张开了翅膀般在群众头上飘展着!
——哟!……
披到颈上的乱发飞舞起来,大的眼睛闪射着无限的光芒,高举起两只臂膀,害了热病似的狂热地冲进整然进展的队伍怀中!
哗然的腾跃起来,好像几千百个被打进了过量的气体而同时爆破开来的球胆般,她的声音混进这样的喊声里了!!好像把两年以来闷积胸头的东西都吐出来混进这里面了!
从一位同伴的肋下抽来一束彩色的纸张,跳着把它向空中一掷!因风飘荡的纸张纷纷地散进行人的手上,袋中,也有些飞过了桥栏,飘下在河水上或舣集着的河旁小舟上。
喊着跳着,她越过许多同伴的身旁,冲进前面,现在已经跑进旗帜下面了,她歪仰起头儿,旗的阴影落在脸上,上面罩着晴朗的春天的蓝空!
群众的队伍向左转去,黑蚂蚁般的敌人们渐渐从各方麇集了来,整然的队伍分成断断续续的几个段落,但这好像一条虽被砍断,但还转动着的百足之虫,没有力量能够把它一时完全弄僵!
暴力渐渐压下来,斗争于是开始了!粗大的棍儿从各人的头上身上滚下,但粗大的拳头和怒跃的嚷声却又把它×开了去!又渐渐地布的衣服给撕裂了,领袋给扯得歪在一边,到后来枪刀的尖端接触到人的肉体,鲜红的血滴沿着愤怒的脸孔和撕破了上衣的胸膛,纵横地流了下来!
前进,前进,呼喊,呼喊!斗争继续了整个钟头!
强暴的手腕抓住了她的颈项,粗大的东西黑压压地从脑门上压了下来!一切都在眼前晃乱,跟着是沉向茫茫的黑暗中去!但她紧紧地抓回来自己的知觉!
她感到自己好像一条伸张着的皮带,紧张不过地在极度强力的两端中间挣扎着!
已经断绝了般从一端松解下来!她睁开眼睛!
——呀!……是你?……你把我从敌人的腕中夺了回来!!
她碰着那个日夕盼待的同伴,但只有一瞥间他已跳进另一堆人丛中去了!
她碰到炳生,在扰攘的群众中她紧紧跟了他左右奔突,巡行的目的已达到相当的成功,由四方满满地滚来的敌人的鹰犬们,把队伍零落地冲散开去!
窜过几条街道,两人一前一后地转进一条安全地带的僻静小巷。
——好同志,我们来握一握手罢!真是个勇敢的女斗士呀!
他回过头来笑嘻嘻地站住了。
她赶上去满心欢喜地伸出手儿来。他们紧紧抓住各人的手掌,四只眼睛都闪动着意外高兴的光彩!
——你对不住我呀!为什么抛了你的同伴不想援进她?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一套蓝色的工人布服,拖了一对塌着后跟的破鞋子,脏了的打鸟帽低低地覆在头上,不是仰起头来是瞧不清脸孔的。他的上衣领已给撕裂了两寸光景,还涂上许多灰尘,显得来有些狼狈的样子!于是她伸着手来替他把撕裂的地方摺下去,为他拍去了污尘!
他也笑着把她端详了一下。她依旧是船中那个布衣短裙的姑娘,不过现在在沾上许多尘土的乱发下闪动的是两颗特别射着热力的大眼睛,右颊上浮着一片青紫的伤痕,这是刚才她斗争遗下来的痕迹!他们不敢久站着对谈,他叫她把身上弄整齐一点以免人家的注意一面谈着一面跑去。
——那会忘记了你呢?这有许多特别的原因啊!我老是记挂着你哩!……
他现了一种着急的神情忙着向她解释。把打鸟帽的舌头拉得更低下了。
他说自上岸之后一直忙到了现在!那是刚刚碰到了这儿一所工厂的工人向敌人斗争的缘故。他参进这个斗争,受着党的指令指引工人前进,是忙得来连抽身都没有余裕!
——现在这斗争是怎样了呢?真大懵然了,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呀!
她着急着。
——……现在么?等着罢!那时几千个工友是烧起了对资方愤恨极了的毒焰!资方把他们的精血吸收净尽,一旦不需要了的时候便像渣滓般吐了出来!他们把厂的铁门关上了说是停止营业,把工友们的衣包、破被都丢了出来滚满街头,不管他们眼前的死活!于是工友们都明白了来,向资方请求是得不到一丝怜悯的,眼前只好把生命来做最后的斗争!他们咆哮起来,暴动起来!群众像潮水似的卷去,要凭着暴力冲开了牢样的工厂的铁门,把属于群众的工厂抢夺了来,把里面的钢铁都恢复它们的运转!……呀!你想是一次怎样伟大的斗争呀?……
他的拳头不住地在空中挥舞着!
——啊!真是令人奋起的热力呀!……
眼前的他也不是船中那个孩子模样的炳生,而是颗炸弹似的,巍岸的战士!
他说当时的斗争终于遭来了敌人们的高压!统治者的帝国主义驶来无数的铁甲车,满满地装着武装的鹰犬们!但群众没有退却,没有流血是不能完成伟大斗争的,不牺牲他们也是找不到生活的出路的!斗争已达到尖端,没有爆发开来是不能缓和下去的!机关给手指拨动了,枪弹从前方扫射了来!
——啊啊!……躺下去,躺到地上仍旧滚前去呀!同志们!我这样喊着!滚热的子弹嗤嗤地从身上飞过,烟雾溺漫了周遭!呀!……
——他起劲地喊着,但立即醒觉到这是在路上,连忙放低了声音!
——这儿,现在有了这么热烈的斗争吗?那我们的时机不是快要到了么?
她跃动着新的热力。
——这儿的明争暗斗现在是一秒钟都在飞快地进展着呢!现在不比从前了,劳动群众都明白和急需伟大的斗争了!
只有十天,在这上岸后短促的十天中他是干了许多繁重的工作,经验了伟大的斗争,而现在是个肩了重任的勇敢的斗士了,但自己呢,自己在同样的十天中除掉领略一些温情的残烬,为渺小的恋情苦闷着之外还会得到什么呢?……不是只有一个空虚的心脏么?……
她真像悚起来了!自己若不再紧紧抓住眼前的时机,献身给伟大的事业,抛弃了过去的迷梦,追求着时代的热烈的,群众的爱情,那不用几个十天,几个一月,便会把自己跟着已经没落的他,一同沉进不能自拔的黑暗里去了!
她决定不回家去和他告别,应该忘记了他,忘记过去迷人的温馨的梦境!那残余的恋情还像一缸甜甜的蜜汁,假如自己再事贪恋,那就会跌下去给它胶住了!
——现在就请你带我到我们的组合里去罢!介绍我给同志们罢!
他把她凝视了一下,接着是高兴地笑了。
——一定的,一定的!……外面的世界才是空旷的,我们的事业才是伟大的!你忘怀了那狭小的家庭罢!惟有群众的爱才是我们所需要的。……好,我真喜欢哩,我们现在才是亲爱的同志呀!……
若不是在这不自由的路上,那他们两个定又紧紧地把手儿握住了!
现在她依旧缚着三年以前那条短裙,插着那支秃了的自来水笔。但多着的是现在头上歪戴了一顶天青色的小绒帽子。
三年的光阴没有吞蚀了她身上的一切,她依旧燃烧着比从前更加猛烈的青春的热力——这热力支配着她的全身,不是时光这东西所能够把它推移,而是跟着时代进展的!
而三年以后的现在可和三年以前的过去有了不同,不同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的内心。现在她的脑上充实了越是精确、深邃的宝藏,两脚踏过了越是丰富的人生经验,而仅仅在这重新担负起工作来的十多天后,她的精神飞速着新的进展哩!
现在她坐在湫隘的亭子间里,外面是一方狭窄的,昏暗下来的天空,和一条不大嚣杂然而污秽了的弄堂。刚下过一阵春雨之后的天空虽从阴郁的颜脸上好像绽开了一痕笑意,但黄昏的来临又把它弄成逐渐灰黑的样子。
刚从××工厂的门前,一堆躺着的泥土上面跳下,飞转了几条街道,才安全地赶回这里来!
在那堆坟起的泥堆四周,围住一群由厂里放工出来的男女工人。在堆上站着她,一面散发着彩色的纸张一面高声地喊着沉重而扼要的话句。
沉重的语句沉重地压进工人们的脑袋,闪耀着光芒的大眼睛射刺着他们的心房!
正在这个时候袭来了一阵恶浪,鹰犬们黑压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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