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特别美。我同快快有两个月不见面了,我感到孤独,我伤害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本来是可以同他解释得清楚的,我没有去做这种解释。再说,大家都忙于复习,等考完了,以后再说吧。可我需要人了解,尤其是友谊的温暖,因为我拿不准我这样的选择将给我一生带来什么结果。肖玲的笑容给予我的正是这种温暖。我对她说:
“你知道吗?我改变志愿了!我不考理科了,决定学文学。”
“当然考文科好,理科多枯燥,我将来也要学文学。”肖玲毫不为奇地回答。
“我那好朋友快快不同意,”我说。
“各有各的生活道路,好朋友也不必都学一样的专业。”她的回答就这样干脆。
“就是准备的时间来不及了。”我不能不表现得很郁闷的样子。
“我相信你考文科也一定会考得很好!”
我期待的正是这样的话。
伞外是哗哗如注的大雨,鞋子和裤脚都被雨透了,雨伞下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了,她才想起必须回家了,要着急了。她没让我送她。
同公那场争执之后,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我也不需要和其他同学一起上复习课。只不过隔一段时间到学校里来一趟,问问有什么消息。考试的前两个星期,我到学校里来,已经放暑假了,校园里没有往常那种喧闹。空荡荡的球场上,正凡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打篮球,浑身是汗。他一个劲地投篮,拍球,运球,投篮,又投篮……一个人玩个不歇。我向他打招呼。正凡见我来了,抱住球,停了下来。我问他:
“你功课准备得怎样了?填写了哪些志愿?”
他没有回答我,抬手把球扔进篮里。我觉得奇怪,察觉到他心里烦闷。我接过了球,也扔了两下,然后把球踩在脚下。
“怎么回事?你——”我问。
“我不准备考试,可家里要我考。我随便填写了几个学校,我并不希望考取。”他说。
“为什么?”我又问。
“我不愿意再上五年大学,让我母再供养我。我现在需要工作,我跟你的情况不一样。”
“那你干吗还要参加考试呢?”
“她一心希望我上大学。我不考一考的话,太伤她的心了。可我如果考不取,那她也就没话说了。”
他又拍球、运球、投篮……
我父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死了,我才两岁,就靠我母一个人做工养我们兄俩,还要再供我上五年大学,我不忍心。我对我母说,将来让小上大学吧,我工作供她上学,一家子有一个大学生还不就够了。她怪我不求上进,我能忍心她白天厂子里干了一天活回来又为我们的生活劳?我和俩的服、鞋子全是她做的,家里花一分钱都得算计着。我上中学的时候,没买过一张电影票。寒暑假里……
[续有只鸽子叫红chún儿上一小节]的学生场,五分钱一张票,我都不向她要钱。我上高中的书本费全是我偷偷去做小工,捡破烂挣来的钱。学校里对我还是比较照顾的,学费全免。有时候,图书馆整理图书,班主任老师叫我去帮忙,学校里给点补贴。不是我不爱看电影,我是怕看上了瘾就老想看。后来是公发现了,他就替我买过好几次票。那一次上制图课,老师把我叫起来,问我为什么总不用制图纸做作业,我怎么说呢?他态度也不好,说再不按哥斯特(规格俄文叫哥斯特)的作业,今后他一律不改。我就顶了他一句,只要图画得合符规格,你管我用什么纸呢?是他先火了,说不想上制图课的可以出去!我就出去了,在教室外的台阶上坐了一节课。后来,你串通了公,给我买了制图纸、鸭嘴笔,怕我不肯收,偷偷塞进我的书包里。你们不是公子哥儿,也就那两个零花钱,还不是自己省下来的。我发现你们塞在我书包里的那卷制图纸、鸭嘴笔和一张小纸条子。纸条子上写了几个字:“请你一定收下,我们佩服你刻苦求学的精神。”你们当时没留下名字,可我认得你的笔迹。我很感动,我从来不向人诉穷的,也不要人施舍,我跑到图书馆楼下的拐角里哭了一场。你们是难以理解这种心情的。我现在就可以挣钱了,我需要工作!
快快头一次发现人生还有这样的悲哀。他父是一位民主人士,有相当高的地位,家庭经济条件也好,他从来也没有感到短缺过什么。听到自己的同学因为家庭经济条件的限制,竟然做出这种牺牲,放弃自己的前途,还要蒙受落榜的耻辱,他非常难过。眼前,正凡却清醒地等待着这种不幸。如果替一个同学仅仅是买个鸭嘴笔,或是交付一些书本费,快快可以向父母要,他们也会给他的。但是,要负担一个人整个大学期间的费用,这他想也不敢想,也不能向父母开口,他没有办法帮助自己的朋友,沉默了许久,只好说:“走吧,你不是没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转转。”
他觉得,他应该陪伴正凡,分担一点朋友的痛苦,这就是他所能做到的。
他们出了校门,沿着一条小巷子走着,两人一言不发。此刻,对他们来说,这种默契胜过于任何语言。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小巷,来到了大学的门口。
这正是五七年的夏天,那个不寻常的夏天。他们当时还不懂得社会生话中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也不关心,学校大门口贴满了“大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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