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健 - 车站

作者: 高行健17,979】字 目 录

连拿个主意的力气都没有了。

戴眼镜的 那我们就玩一回命运吧。字是等下去,花儿是走,就这一下子了!(扔起硬币,硬币落地,用手掌一捂)走,还是等?等,还是走?就看我们的命运吧!

姑 娘 (赶忙用手掌按在他手背上)我怕!(发觉摸着他的手,又连忙缩回自己的手)

戴眼镜的 你怕你自己的命运?

姑 娘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愣小子 嘿,这俩够意思的。喂;你们到底走不走呀?

师 傅 还有完没完?要走的走!站牌子竖在这儿,人都等着哩,咋不来车?不朝坐车的收票钱,开车的咋开工资?

[静场。汽车的声响和沉默的人的音乐同时传来。越来越清晰,节奏也更为分明。

马主任 (挥挥手,仿佛要进开这令人烦恼的干扰)喂,有走的没有?

[音响消失了。靠着站牌打瞌睡的大爷呼噜了一声。

大 爷 (没睁眼)车来了?

[众人不答。

愣小子 都跟这木头牌子泡上了,真没劲!(拿了个大鼎,顿然坐倒在地上)

[众人都蹲着或坐在地上。汽车声响。谁也不动,只是倾听着。汽车声渐响。光线随之转亮。

愣小子 (依然趴在地上)来了,嘿。

做母的 总算来了。老人家,别睡了,天都亮了,车要来了!

大 爷 来了?(连忙站起来)来了!

姑 娘 别是这站又不停吧?

戴眼镜的 再不停就截住它2

姑 娘 不会停的。

大 爷 不停是他们失职2

做母的 它要是就不停呢2

愣小子 (突然跳起)这师傅,包里有大钉子没有?

师 傅 干啥?

愣小子 再不停就叫它放炮,大家都甭进城了!

姑 娘 别介,破坏交通可是犯法的。

戴眼镜的 咱们还是拦车吧,都挡在马路上,排成一排!

师 傅 中!

愣小子 (捡起根棍子)快,车来了!

[汽车声逼近,众人都站了起来。

姑 娘 (喊)停——车!

做母的 我们已经等了一年啦!

大爷 嘿,嘿,停车呀!

马主任 喂——

[众人都拥到舞台前沿,堵在马路上。汽车喇叭声响。

戴眼镜的 (指挥大家)一,二!

众 人 停车!停车!停车!

戴眼镜的 我们白白等了一年啦!

众 人 (纷纷挥手喊)我们再也等不及啦!停车!停车!停车!停车呀!停车——

[汽车不停地鸣喇叭。

大 爷 闪开!快闪开呀!

[众人连忙躲开,又连忙追着汽车叫喊。

愣小子 (挥舞着棍子扑上去)我砸了你!

戴眼镜的 (拉住他)会把你轧死的!

姑 娘 (吓得闭上眼睛)啊——

师 傅 (冲上去,一把拖住愣小子)你不要命啦!

愣小子 (挣,追上去,把手中的棍子扔过去)叫你他翻到河里去喂王八!

[汽车声远去。静场。

师 傅 (茫然)都是外人,

做母的 外人坐的旅游车。

戴眼镜的 威风什么?不就给外人开车吗y

大 爷 (嘲嚷)人都没坐满。

师 傅 (伤心)俺站着还不行!俺又不是不打票。

马主任 你有外汇吗?专收外钱。

大 爷 (跺脚)这儿可不是外呀!

姑 娘 我说了不会停车,就不会停车。

[这时候,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众人面前驶过。有来的也有去的,各车辆,各种声响。

马主任 这也太……太气人了,把乘客当猴耍!要不停车就别在这竖站牌子!这汽车公司不整顿,交通没法上得去!你们写封群众来信,我自送到他们上级领导交通局去,(指着戴眼镜的)你写!

戴眼镜的 怎么写?

马主任 怎么写?就这么这么这么写——嘿,你这么个知识分子,连封群众来信也写不了?

戴眼镜的 写这信有什么用?人还不照等着吗?

马主任 你们愿等就等吧,我着什么急?城里那顿饭我早就不想吃了,我是替你们这份心!等吧,都活该,等吧。

[静场。沉默的人的声乐声轻起,但变奏为轻快的

三拍子,带着嘲讽的意味。

戴眼镜的 (看表,大吃一惊)糟糕!

[姑娘凑过去看他的表。音乐的节拍声伴随着以下念的数字,跳跃着。

戴眼镜的 (连连按表上的指示钮)五月、六月、七月、八

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十三月——

姑 娘 一月,二月、三、四——

戴眼镜的 五月、六月、七月、八月——

姑 娘 一共是一年零八个月。

戴眼镜的 刚才还过了一年。

姑 娘 那就两年零八个月——

戴眼镜的 两年零八个月……不!不对,都三年零八个月了。不!不对,五年零六个……不,

七个月、八个月、九个月、十个月……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

愣小子 真他疯了。

戴眼镜的 我神经很正常!

愣小子 我又没说你,我说这机器发神经病了!

戴眼镜的 机器是没有神经的。而手表是度量时间的一种器械。时间又是不以人的神经正常与否为转移的!

姑 娘 你别说了好不好?求求你!

戴眼镜的 你别阻挡我,不,这问题不在我。你没法拦阻时间的流逝呀!你们看,你们都来看表呀!

[众人都围拢看他的表。

戴眼镜的 六年——七年——八年——九年,这说话就整整十个年头啦!

师 傅 没错吧?(抓住戴眼镜的手腕,摇摇,听听,瞅瞅)

愣小子 (也上前,掀手表上的掀钮)啊哈,这不就没数目字吗?嘿,大白……

[续车站上一小节]板!(抓住戴眼镜的手,高举起)这一掀,不就不走了!(得意)这玩意还真唬人呢。

戴眼镜的 (庄严地)你懂什么?它不显示了,不等于时间就不流逝了。时间是一种客观存在!这都有公式可以推导计算出来,“替”(t)等于根号“阿尔法”加“贝他”乘“西格马”什么什么的平方……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书中就有!

姑 娘 (歇斯底里)真受不了,我真受不了!

大 爷 岂有此理!(咳嗽)叫,叫乘客在车站上白白等到白头到老……(立刻变得老态龙钟)荒唐……太荒唐啊……

师 傅 (伤心不已)汽车公司是故意算计俺们吧?俺没得罪它呀?

做母的(变得疲惫不堪)倍倍,我可怜的倍倍和孩子他爸,别说没换洗的服,早都破得没穿的了……他是连针都不知道怎么拿的人……

[愣小子走到一旁踢石子,左踢、右踢,然后,颓然坐倒在地上。叉开两发呆。

姑 娘 (木然)我真想哭。

做母的 哭吧,哭吧,这没什么可丢人的。

姑 娘 大,我哭不出来……

做母的 谁叫我们是女人呢?我们命中注定了就是等,没完没了地等。先是等小伙子来找我们,好不容易等到出嫁了,又得等孩子出世,再等着孩子长大成人,我们也就老了……

姑 娘 我已经老了,已经等老了……(伏在做母的肩上)

做母的 要哭就哭出来,眼泪流出来就轻松了。我真想倒在他怀里痛哭一场……不为什么……也说不清为什么……

马主任 (感伤地,对老大爷)老人家,您犯得着吗?在家待着养老,享点清福,有什么不好?琴棋书画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消磨时间,自个儿玩玩的,您偏要同城里人拼个高低,为那几个木头疙瘩把条老命送在路上,值吗?

大 爷 你懂什么?你说什么也是做买卖的,人下棋下的就这点劲,就这点精神!人活在世上就得讲点精神啊!

[愣小子百般无聊,走到戴眼镜的背后,在他肩上使劲一拍,打断了他的沉思。

戴眼镜的 (恼怒)你不懂得痛苦,所以你麻木不仁!我们被生活甩了,世界把我们都忘了,生命就从你面前白白流走了,你明白吗?你不明白!你可以这样混下去,我不能……

师 傅 (难过)俺不能回去,俺是做细木工、硬木活的!俺进城不光是挣两个钱花花,俺有的是手艺,俺在乡下有饭吃,俺拨弄拨弄,打个架子,打个饭桌子,做个碗柜,一家老小就饿不死。俺祖传的手艺咋能尽干这个?你虽说是个主任,这你不懂。

戴眼镜的 (推开愣小子)你走开,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突然爆发)我需要安静!你明白吗?安静!安静!

[愣小子乖乖走开,想使劲吹一声口哨,刚把手指搁进嘴里又抽了出来。

姑 娘 (对观众,自言自语)我以前做过许多梦,有的还挺美……

做母的 (对观众,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真想做个梦

[以下两人的话都交织连接在一起,各自都对观众说,彼此互相不交流。

姑 娘 我梦见月亮会笑出声……

做母的 可倒在上就睡着了,总是乏极了,困极了,觉总也不够睡的……

姑 娘 我梦见他拉着我的手,凑在我耳边说悄悄话,我真想挨着他……

做母的 一睁开眼睛,就是倍倍的袜子破了,露出个脚指头……

姑 娘 我现在是什么梦也没有了……

做母的 他爸的毛袖口又线了……

姑 娘 也没有黑熊向我身上扑过来……

做母的 倍倍想要个电动的小汽车……

姑 娘 也没有人恶狠狠地追着我……

做母的 西红柿两角一斤……

姑 娘 再也不会做梦了……

做母的 这就是做母的心。(回头对姑娘)我象你这年纪的时候可不这样。

[以下是两人的对话。

姑 娘 你不知道,我也变了,特小心眼了,见不得别的姑娘穿漂亮裳,我知道这不好,可我见城里来的姑娘,人家穿双高跟鞋,心里也不是滋味,我觉得他们踩了我,还要到我面前来气我。大,我也知道这不好……

做母的 我理解,这不能怪你……

姑 娘 你不知道,我嫉妒,嫉妒死了……

做母的 别说傻话了,这怪不得你……

姑 娘 我总想穿件带花点上下身在一起的那种裙子,腰上带小拉锁的那种。可我做一件这样的裙子都不敢,要在城里多好呀,人家都穿着满街走,可这里我能穿得出去吗?大,你说呀!

做母的 (抚摸着她的头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别等到了我这年纪。你还算年轻,会有小伙子看上你的,你们会相相爱,你会给他生孩子,他对你会更加恩爱……

姑 娘 说下去,好大,说下去,……有白头发了?

做母的 (拨弄开)没有,真的!

姑 娘 你别骗我!

做母的 只一两根……

姑 娘 拔了吧。

做母的 看不出来,不能拔,越拔越多。

姑 娘 求求你,好大!

[做母的给她拔了根白头发,突然抱住她,自己哭了起来。

姑 娘 大,你怎么啦?

做母的 我好多白头发,都花白了吧?

姑 娘 没有,没有……(抱住她,一起哭了起来)

愣小子 (坐在地上,把一张钞票朝地上一拍,从口袋里摸出三张扑克牌,甩在地上)谁来?五块钱一押!老子就玩这一回了!

[大爷摸自己的兜。

愣小子 您甭摸,咱做小工挣的。有手气的白捡,老子不在这里泡了。

[大爷和马主任围拢过去。

愣小子 你们哪个下注,左手三块,右手两块?咱就做这五块钱的庄家,进城来回的车票和酸牛都在这里头了,

马主任 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好呀?

愣小子 得,回去教训你儿子吧。老爷子,您不试试手气?您两头都押上,不就五块钱?摸着了,您运气;输了,算您晦气。这么个大老爷子还稀罕这几块钱?这里要有打酒的,咱全请了。

[师傅走过去。

愣小子 天门,地门,青龙,白虎,您押哪一门吧?

[师傅给了他一巴掌。

愣小子 人家不进城了不行吗?人家不吃酸牛了不行吗?

(号啕大哭)城里的马路叫他城里人遛去吧!

大 爷 捡起来!小伙子,叫你捡起来。

[愣小子用脏手抹眼泪,擤鼻涕,把钞票和扑克牌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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