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艺术两小时 - 楚云湘雨说诗踪

作者: 余光中8,230】字 目 录

视台现场直播。时当夏日,风声却由簌簌而呼呼号号,雨势也由潇潇而滂滂沱沱。前不久余秋雨在此演讲,前来搅局的也是风声雨声。余光中在开场白中说道:“余秋雨先生名秋雨,下雨合情合理;我的名字是光中,今天只见镁光,不见阳光,未免有点冤枉,上大多少有点不配合。”接着,他化用其名作《民歌》中“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从青海到黄海/鱼也听见/龙也听见”的句式,说:“辛苦各位在下面听我演讲,真是风也听见,雨也听见。”台下数百位听众风雨不动安如山,余光中多次富于爱心又机智地向他们致以慰问。谈到朱熹“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观书有感x,他即兴发挥:“今天从天而降的活水太多了,已经供过于求。我希望老天爷少点诗兴,多点同情心。”当有听众问他对中西文化交流最大的感想是什么,他简要回答之后便王顾左右而言“雨”:“我现在最大的感想,就是希望雨下小一点。”余光中有诗集题名为《与永恒拔河》,演讲结束时有听众询其含意,他仍不忘回报风雨中济济一庭的热心听众:“今天与天气拔河,诸位是最大的胜者!”如此善祷善颂,台上与台下交流,引爆的当然是压过风声雨声的热烈掌声。

生活在现代的滚滚红尘之中,余光中更其酷爱大自然,一生好入名山游,并写了许多优美的山水诗与山水游记,如对台湾的阿里山和玉山的山神,他就分别有散文《山盟》与组诗《玉山七颂》祭献。张家界的大名,早已写在祖国大陆之外的水上和风中,余光中蹈海而来,慕名而至,奇绝的风光该会如何俘虏他的慧眼灵心?

我们首先去天子山,不是沿山道攀登而上,而是乘缆车平地飞升。仰望高峙在云天之上的山头,余光中对我窃窃私语:“我们今天上天子山,朝天子去,应该说是‘朝天阙’呵!”上出重霄,下临无地,铁面无情的狰狞石峯成群结队,向我们的缆车挤来压来扑来,我不禁有点气短心虚,唯恐不测,余光中曾坐缆车登临瑞士的阿尔卑斯山,曾经沧海,他笑着嘲谑我说:“这些山峯真是‘出尽风(峯)头’,现在你只好听天由命,懊悔也来不及了。”

好在山灵并没有恶作剧,而是让我们平安到达山巅,观赏它摊开在我们眼前的神奇狞厉的风景。脚下石峯林立,峯壁几乎寸草不生,峯头却有青绿的草木在砂岩上寄居,有如神迹。余光中指点那些峯头上未得寸土却仍然郁郁葱葱的奇松怪木,连连感叹:“真是无中生有,无中生有!”峯群在下,加之四周有巨大的如屏风的石壁围护,我就说它们像巨型的盆景,又像已经出上的秦涌,余光中便答道:“这些秦涌长了胡须。”余光中当年驾车横穿美利坚大陆时,曾作散文《咦呵西部》,其中写到科罗拉多州的连峯巨石,我问他与天子山比较又当如何,他说:“科罗拉多有成亿成兆吨的巨石,但却像印第安人酋长的额头,又红又皱,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朝拜过天子山的山神,我们又上黄狮寨游目四顾。石峯如剑如戟,如全身甲胄的壮士,但却听不见剑戟的交鸣,壮士的暗呜叱咤,石峯如润如浪,浪头一直拍向远方,但却听不见惊涛拍岸的声音。余光中注目凝神,叹为观止:“这样的杰作,不知大自然如何雕刻出来?”我们登上“摘星台”照相,台下乃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万丈深渊,台上白昼是蓝天丽日,晚上是夜空星斗,我触景生情,向余光中也向眼前的群山万壑背诵李白的《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余光中仍然报之他以一贯之的幽默,不过他这一回是调侃李白:“飞扬跋扈为谁雄的他,这一次倒是很谦虚,以凡人自居,没有说自己是天人。”说罢,我们不禁相视而笑,也顾不上李白听到后高兴不高兴了。

游宝丰湖时,遥见两峯之间的绝壁上,有庙宇隐隐,有人问余光中那楼阁是怎么建起来的,真是不可思议,余光中却赞不绝口:“妙,妙。妙不可言,‘庙’不可言!”一语双关,闻者绝倒。船游湖上,我建议余光中以手探水,以一親此湖的芳泽,余光中欣然色喜,赞叹说:“这水好嫩呵广如果是诗,这“嫩”字就是“诗眼”,表现了他对景物与语言的艺术敏感,我不由想起他《碧潭》中写湖水的诗句:“十六辆挂桨敲碎青琉璃/几则罗曼史躲在阳伞下。”在水绕四门,从长沙远道赶来的湖南卫视台记者,以奇山异壑为背景,在一个其角翼然的小亭采访余光中夫婦,问及他游览张家界的感受,他说:“我在《乡愁》一诗中有‘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之句,而现在已不是这头那头了,而是在美丽的天堂的上头广如此隽言妙语,不仅是听众的我们为之动心,连四周旁听的群山大约也铭记心头了。笔花飞舞

对华山夏水,对中国古典文学包括古典诗歌传统,对中华民族及其悠久博大的历史与文化,余光中数十年来无日或忘,怀有强烈而深沉的尊仰之情。他在近作《从母親到外遇》中反复其言:“‘大陆是母親,台湾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欧洲是外遇。’我对朋友这么说过。大陆是母親,不用多说。烧我成灰,我的汉魂唐魂仍然萦绕着那一片后土。那无穷无尽的故国,四海漂泊的龙族叫她做大陆,壮士登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难叫她做江湖。还有那上面正走着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有龙族。还有几千年下来还没有演完的历史,和用了几千年似乎要不够用了的文化。……这许多年来,我所以在诗中狂呼着、低吃着中国,无非是一念耿耿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会魂飞魄散,被西潮淘空。”湖南,是一方具有深厚民族文化传统的土地,前后历时12天,余光中倘祥于楚山湘水之间,呼吸于当代现世,顶礼往哲先贤,他预约预告的诗歌散文虽然一时还来不及挥毫,但所到之处,应主人之请题辞留言,他也已经笔花飞舞。

岳麓书院是千年学府,乃世人瞩目遐迩闻名的全国“四大书院”之一。在现场演讲之前,他就先去朝拜,在古朴典雅的庭院与历时千年的书香中盘桓半日,他也毕恭毕敬地题下四个大字:“不胜低回。”余光中年轻时留学美国,多年来几度讲学于异域,历经美而欧风,但他对民族文化仍然如此低首归心,与那些未识洋文即数典忘祖的学子,或一经镀金便挟洋以自重的学人,真有霄壤之别。河南洛阳人氏的贾谊,年轻时即有远见卓识,对政治制度的改革多所建议,汉文帝刘恒既不能任用,复遭权臣攻讦,故被降职为长沙王太傅,后来死时年仅33岁。他的散文名作是《过秦论》三篇,贬职长沙期间,写有騒体抒情作品《吊屈原赋》与《囗鸟赋》,表现自己的怀才不遇与坚持理想的精神。他在长沙的故居,成了古长沙一处历史与人文的风景,自汉代而后,不少过客騒人都曾前来凭吊赋诗。余光中踏着前人的足迹而来,在濒临湘江的一条小街上寻寻觅觅,重温两千多年前的往事,也许是李商隐的《贾生》诗“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论。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重到心头吧,对纸挥毫,他“敬题”的是如下即兴自撰的一联:“过秦哀苍生,赋鹏惊鬼神。”

长沙与岳阳之间的汨罗江,在中国江河的家族里,远算不上波高浪阔,源远流长,但它却是一条名重古今的圣水,它温柔而温暖的臂弯,曾先后收留过中国诗歌史上两位走投无路的诗人,杜甫在上游,如今的平江县城,堆土为墓,屈原在下游,今日的汨罗县境,以水为坟,年年端午,竞渡的万千龙舟还在打捞他的魂魄。余光中远来湖湘,怎能不去他的蓝墨水的上游凭吊,去汨罗江边的屈子词朝圣呢?早在1951年,余光中在台湾就写有《淡水河边吊屈原》一诗,其中就有“悲苦时高歌一节离騒,千古的志士泪涌如潮2那浅浅的一湾汨罗江水,灌溉着天下诗人的骄傲!”1963年端午,他有《水仙操——吊屈原》诗,以水仙比屈原:“美从烈士的胎里带来/水劫之后,从回蕩的波底升起/犹佩青青的叶长似剑/灿灿的花开如冕/钵小如舟,山长永远是湘江。”1978年在香港,复写《漂给屈原》一诗,余光中迎风而吟:“你流浪的诗族诗裔/涉沅济湘,渡更远的海峡/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想家/有岸的地方楚歌就四起/你就在歌里,风里,水里。”1980年端午又写有《竞渡》,开篇就是一片鼓声:“二十四桨正翻飞,鳞甲在鼓浪/彩绘的龙头看令旗飘扬/急鼓的节奏从龙尾/隔了两千个端阳/从远古的悲剧里隐隐传来/龙子龙孙列队在堤上/鼓声和喝彩声中/夭矫矫竞泳着四十条彩龙/追逐一个壮烈的昨天。”余光中有挥之不去结之不解的“屈原情结”,“为何在末日的前夕啊,偏偏,你坚决/要独力阻挡崩溃的岁月?直到你飞扬的衣袖变成/起伏的狂涛,你的乱发/变成逆流惊啸的水草”,在1993年所作的《凭我一哭》里,他又一次以诗来为屈原招魂。如今,数十年的梦寐神游变成了親历壮游,余光中的心潮怎么不会像江潮一样澎湃?

在“天问坛”屈原双手高举问天的塑像前,余光中也作双手高举抬头而问之状,请人摄影留念,并说:“他问天,我问他广在“騒亭”登高眺望夕阳西下中的汨罗江,本来四周草木静谧,忽然一阵急风吹来,风萧萧兮洞水寒,余光中感慨道:“忽来一阵悲风,这是屈原的作品《悲回风》吧?”在屈子祠中的屈原像前,余光中献上鲜花一束,低首下心鞠躬良久,神情至为庄严肃穆,这该是他“朝圣”的仪式了。在休息室小坐,主人款之以本地的“姜盐茶”,常德人氏的水运宪由于爱乡情切,大谈常德德山山有德,水与茶也如何不同凡俗,余光中这时也顾不得此来的“水到渠成”和此行的“鱼(余)水之欢”了,他反chún相问说:“你再吹也没有用,屈原是在这里找水的啊!”主人请余光中题辞,余光中说:“我来汨罗江和屈子词,就是来到了中国诗歌的源头,找到了诗人与民族的归宿感。回台之后,我应该有好的诗文向屈原交卷。”沉思有顷,他以多年来一笔不苟的铁戟银钩,在宣纸上挥写了如下的断句:

烈士的终站就是诗人的起点?

昔[rì]你问天,今日我问河

而河不答,只水面吹来悲风

悠悠西去依然是汨罗

汨罗江是中国诗歌史最早的源头,汨罗之北的岳阳,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重镇,且不说其他,仅凭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杜甫的《登岳阳楼》与李白咏岳阳的诗篇,岳阳就堪称千古名城,诗文胜地。余光中从香港直飞长沙,航班原定下午六时到达,却延误至子夜时分,但在他因初游而期盼至殷的心中,李白写于岳阳的诗句“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早已不请自来,由此可见他对巴陵故郡是何等心向往之。

在岳阳,我们陪他朗吟飞过洞庭湖,于君山上娥皇、女英的传说里穿行,白天在岳阳楼头登临纵目,将千里烟波万家忧乐收入眼底与心头,晚上蕩舟于秀美的南湖秋水之上,满载李白的诗句与月光。有记者问他的“人生理想”,他即兴回答说:“‘人生理想’是一个大题目,至少‘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是我的一大愿望,今天已经实现,足慰平生。”这位记者复问他对湖湘文化的印象和感受,他的答复则是:“湖湘文化是最值得羡慕的,有那么多古代神话,还有那么多美丽的诗文。岳阳就是这样的胜地。览君山,临洞庭,当然是赏心乐事,但也是一大挑战,今人如何来题咏,就是一个考验。”余光中也面临这样的挑战与考验,我们期待他吟咏岳阳的佳诗妙文,但如同先期而至的最早的潮头,报道的是gāocháo即将来临的消息,他在岳阳楼为人题句,就有“秋晴尽一日之乐,烟水怀千古之忧”之语,而题赠岳阳楼的则是: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依然三层,却高过唐宋的日月

在透明的秋晴里,排开楚云湘雨

容我尽一日之乐,后古人而乐

怀千古之忧,老杜与范公之忧

与岳阳挥手告别,我们便前去沅水之滨的常德,参观长达6华里的诗墙,这诗墙因在防洪堤上镌刻古今诗歌名篇而闻名,其上就有余光中的名作《乡愁》。我和余光中各立于《乡愁》诗碑之一侧,举手紧握,余光中说:“原来我人在那头,诗刻在这头,现在不是这头那头,而都是一头了。”他称誉常德诗墙是“一道诗歌墙,半部文学史”,他题赠的“诗国长城”四个大字,在灿烂的秋阳中熠熠闪光。

在张家界,余光中为远道而来的湖南卫视台记者题辞。在群山的围观俯视之下,余光中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精神求其年轻,智慧求其成熟。”他的出口成章,挥笔霞散,不就正是精神年轻而智慧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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