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短处,将自己的亮点暗化成盲点,那就等于搬起石头来自砸金字招牌,太不值得,太不划算了。他脑袋瓜子那么灵光,又怎会犯傻?
在这场纯商业炒作的讲演活动中,余秋雨充分表现了新新学者知恩必报的名士风范,他对于出资的湘财证券公司和开机的湖南经济电视台推崇备至,投桃报李,回赠了大量库存的溢美之辞,为此还不惜以开碑裂石之掌推翻历史定论,抛吐惊爆人脑的海外奇谈:“五四运动最大的功绩就在于普及了白话文”——而非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的横空出世——“这种成就又主要在于承揽了教材印刷权的文化企业商务印书馆的积极参与。”这就是大学者余秋雨苦心孤诣的创见。听了他的高论,我辈处江湖之远的读书人真格一愣一愣的,久之才缓过神来,心想,以余秋雨的醍醐灌顶,或许只有木偶的脑袋才不至于化脓。
那天细雨霏霏,原是识相的好雨,润物细无声的化雨,然而露天而坐的听众是人而非物,淋雨岂能好受?余秋雨兴酣意饱地自说自话,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那档子事儿全然漠不关心,对台下听众落汤雞似的苦状置若罔顾,也许是他将平日曲不离口的人文关怀匆忙问忘在了上海的家中,才显得如此之“酷”吧。
九月授衣,正是湘中民谚所谓“八月半,看牛讶子缩日(土勘)”的中秋时节,远程接力的余光中乘坐现代铁鸟飞渡海峡而来,这是他首度湘行,在岳麓书院讲学则是其中一站。若说天公不作美,未免有点冤枉,平心而论,天公并没有耍半点后爹的作派,无论是对大陆的余(秋雨)先生,还是对台湾的余(光中)先生,他都一视同仁。余光中却不肯敬领天公的这份盛谊,他调谑道:“余秋雨先生名秋雨,下雨合情合理;我的名字是光中,今天只见镁光,不见阳光,上天多少有点个配合。”紧接着,余光中以由衷之情赞美台下近四百位身披雨衣的听讲者:“我现在就好像面对一座花园,满目都是白色蓝色的花朵!”在余光中演讲和答问的一个半钟头时间内,他对淋雨的聆讲者多次表达关怀,十足体现了仁者爱人的古道。他先是借用林语堂的妙喻来安慰雨中的聆讲者:“演讲也像迷你裙,同样是越短越好。我今天的演讲不会太长。”没过多久,在引用朱熹的诗句“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JingDianBook.com★活水来”时,他又说:“今天从天而降的活水太多了,已经供过于求广好一阵风狂雨骤,真好似鉴湖女侠临刑前所言的“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实况,倘若换在平日,演讲者的魅力和感召力偏弱,只恐怕树还未倒,湖狲(仅就其喻义而言)早就散尽了。余先生在谈到现代诗歌的兴味时,郑重补上一句:“我希望老天爷少点诗兴,多点同情心,雨能下小一点。”演讲的结尾部分,谈到“与永恒拔河”,余先生仍不失时机地感叹道:“今天与天气拔河,诸位是真正的胜者广隽语一出,台下听众久久鼓掌,为之欢笑。整堂演讲,余光中向饱经苦雨之灾的听众三致意焉,又岂止三致意?这样心心相系的仁蔼使疾风飘雨的凉秋也陡然增添了亮丽的暖色。
余光中的演讲题目为“艺术经验的转化”,谈的是文学与姊妹艺术(诸如绘画、音乐、建筑、雕塑、摄影)之间互为借鉴互为启谛的关系。其演讲内容既旁征博引,又深入浅出。首先,他强调了“知识”、“经验”和“想象”在文学创作中三位一体的依存关系,知识得于学习积累,经验来自親历親为,艺术家的想象则视天赋的厚薄而有强弱之分,因人而异;继而他谈到自己置身子横流的沧海之上,不改古典的立场,“我所以在诗中狂呼着、低吃着中国,无非是一念耿耿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会魂飞魄散,被西潮淘空”。文化是因人而存,无所不至的,为此,他特意引用了托马斯·曼在二战时期说过的一句名言“凡我在处,即为德国”,以强调文化对政治的消解作用;终焉他敷陈了英国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曾极力倡导的“人生模仿艺术”的观念,以说明艺术对人类的深度影响早已入骨三分,刮磨不去。余光中的演讲淋漓尽致,内容非常结实,信手拈出许多生动的例证。比如,何为“同情的模仿即创造的想象”?他标举了李白的诗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和辛弃疾的词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为例,还标举了古代男性诗人所作的“闺怨诗”为例,都很有说服力;艺术家的想象为何彼此迥异?他说:《圣经》题材入主西方古典绘画,圣婴与圣母可胖可瘦,实与画家所用的模特儿有很大关联;如何使古典精神与现代意识浑融一体?他以自己的诗作《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为解剖对象,调侃李白驾照被扣,酒债未偿,要是坐王维的“宝马”就好了,由他驾车,绝对稳稳当当,可王右丞已去开会——是辋川污染听证会。
余光中的精彩演讲为时一个钟头。会后,也有为数不多的湖湘学人将他的演讲晒之为“给高校二年级学生上了一堂生动的语文课”,不买涨可以,这正是他们的权利。更多的人则认为,余光中递给大家的确实是“茅台”和“五粮液”那样芳冽而饶有回味的醇酒,配方并不复杂,酿术却是一流,绝不是余秋雨先期端出的那等寡薄而多含杂质的村醒。
单就演讲而言,“二余”无可比性。名家与大家
只要全方位考察一下余秋雨与余光中的著述、学问、才智和其他功夫,我们就不难获取一个明晰的印象。
论成就。余秋雨可划入被“文革”耽误的一代人中,历年以来,他出版了学术专著《戏剧理论史稿》等四部,散文集《文化苦旅》、《文明的碎片》、《秋雨散文》、《居笔记》和《霜冷长河》等数部。这些单行而又风行的散文集内容多有交叉,读者按全价购买新旧参半的拼装品,读者吃亏了,余秋雨则赚了个满怀。以猛火大锅疯炒文学著作,风险明晃晃地摆在那儿,正所谓“成功我幸,失败我命”,这无可厚非,然而买一半搭一半的做法与姦商的公然行诈又有何异?文学评论界已形成较为一致的看法:余秋雨的散文集一蟹不如一蟹,整体水平呈极为明显的滑跌趋势。余光中则在诗歌、散文、评论和翻译的“四维空间”里纵横驰骋逾半个世纪,每一方面均卓有建树——他自称为“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者”——迄今已出版诗集20种,散文集10种,评论集5种,翻译集12种,共计40余种,选本除外,单行本中所收的作品绝少交叉重复。余光中以其多方面斐然的文学成就享誉海内外。
论学养。余秋雨中学尚可,西学薄弱,即便是在尚可的中学方面,也有许多贻笑大方的破绽和纵漏。例如,在《洞庭一角》中,他眉毛都不皱一下,就斗胆将娥皇、女英由舜帝的床头二妃强行降格为膝下二女;在《十万进士》中,则将“会试”和“殿试”混为一谈,尤为逗趣的是,晚唐的风流才子杜牧居然成了金榜上的“第五名状元”。纵然是时下的选美,再怎么滥,也只有“第一亚军”,“第二亚军”,尚未听说过有“第五冠军”。如此伤肝伤肺,低级错误愈演愈烈,愈烈愈演,皆出于常识不备,真让人头摇十下,齿冷三天。余光中积学深厚,中西贯通,其长达5万字的比较文学论文《龚自珍与雪莱》便是用中、英两种文字写成。他多年从事中、英文的教学和研究,治学十分严谨,要在他的文章中找到硬伤,难乎其难。
论才力。余秋雨的“大文化散文”有的篇什(如《风雨天一阁》)能化腐朽为神奇,文思绵密如锦,可谓才识俱胜;有的篇什(如《苏东坡突围》)则化神奇为腐朽,败笔累累如尸,简直不堪卒读。反观余光中的诗文,则元气淋漓,才华横溢《乡愁》《民歌》《当我死时》和《逍遥游》《登楼赋》《听听那冷雨》等代表作都流播天涯海隅,令人齿颊噙香。余光中敢给朱自清改文章,给闻一多改诗句,兼具霸气和霸才,这在当代作家中,尤为鲜见。平心而论,余秋雨的才华是雪浪三丈,乱石穿空,如钱江之潮;余光中的才华是断崖千尺,惊涛拍岸,如东海之潮。同具壮观之美而高下立判。
论诗外工夫。余秋雨是炒家中的顶级高手,其自我炒作在紧抓“反盗版”这一凑手题材方面表现得十分抢眼。他自始至终痛恨和谴责的都是那些躲在隂暗处食脑吸髓的文化盗贼——在《山居笔记》一书的序言中,甚至不惜动用两万多字的篇幅痛加挞伐——而对孳生这种“文化白蚁”的漏洞百出的现存体制却不敢公然表示一词一字的愤慨。细细推究一番,我们不难发现其动机只在耸动读者的视听,而不是引起官方的警觉:他的书销得好上了天,被群贼剽掠正说明他的“家底”厚实。这就给那些盲目从众、缺乏主见的读者一个假像和错觉:余秋雨的书就是牛溲马勃吧,也都是香甜可口的饮料和蛋糕,绝对多热量够营养。论沽名钓誉的诗外工夫,余光中不只是瞠乎其后,简直就是望尘莫及。起初,湖南经视认为他的演讲题——《艺术经验的转化》过于雅致,便托人劝说他往“乡愁”上靠得更近些,那样子收视率会更高,节目也可以做得更好看,但他婉言谢绝了。他说,现代人受电视的侵害很深,他对电视的炒作手段不感兴趣。演讲之后,有位读者拿着一本盗版书让他签名,他瞅着自己被拐卖的“孩子”,报以苦笑。他能斥责谁呢?难道也为此在下一本文集的序言中动用两万多字的篇幅狂泄其愤吗?
论机智幽默。余秋雨的辩才出乎其类拔乎其革,张嘴就能滔滔不绝,满机灵的,但时不时拿腔捏调,矫揉造作,而且总喜欢绕弯子,闪烁其词。在岳麓书院演说时,台下有聆讲者提问,问他如何评价自我,是否有过深刻的反思。这话问得很唐突很敏感。余秋雨略一沉吟,便语惊四座:谈过去,难免要揭伤疤,揭伤疤就要脱衣服,当着这么多人脱衣服,不雅观嘛。他郑重许诺将来会写一部自传,给大家一个交待一一说到写自传,美国幽默作家威尔·罗杰斯曾挖苦道:“当你记下自己本来该做的好事,而且删去自己真正做过的坏事一一那,就叫回忆录了。”余光中早就撰文表示他“不敢写自传”,却是为何?“其实一生事迹不高明的居多,何必画蛇添足,——去重数呢?又没有人勉强你写,何苦‘不打自招’?”很显然,余光中同罗杰斯一样唱的是反调,泼的是冷水——随后,又有一位聆讲者问余秋雨如何看待博大精深的湖湘文化,他照旧虚晃一枪,答日:这样宏大的课题,一言难尽,真要讲,得在湖南大学的大礼堂讲够四小时。余秋雨这番貌似幽默机智的表达,分明显示出黔驴技穷的窘困,让人看了为他难过十分。反观余光中,任谁提出天大一个伤脑筋的刁问难题,他都绝不敷衍,总要解答得丝丝入扣。他手中始终握着阿基米德的神奇杠杆,兼具张三丰的太极真功,除非不出手,出手就能四两拨千斤。有人问他中、西文化的差异何在,他借用自己现成的文句调谑道:“当你的女友已改名玛丽,你怎能送她一首《菩萨蛮》?”此语耐人咀嚼。有人问他如何才能写出好作品,他说:“只有一个办法,趁神松懈的时候,赶快下笔。有人问他何为“与永恒拔河”,他一语破的:只要天天追求美,就是与永恒拔河,未必不能胜出。在谈到诗歌、散文与评论的关系时,余光中以一首打油诗调侃道:“如果菜单梦幻如诗歌/那么账单清醒如散文/稿费吝啬如小费/食物中毒,呕吐吧,像批评。”他语出机到,诙谐风趣,令人解颐,妙在其言雅,其味正,嘻而可喜,谚而不虐。
论表演才能。余秋雨独擅胜场,毕竟他曾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教授和院长,对舞台表演深有心得,煽情是他的拿手好戏。演讲演讲,一半是演,一半是讲。演起来,余秋雨手挥日送,眉飞色舞,遇到关碍处,则王顾左右而言他,聆讲者就算堵住耳孔,不听不闻,仍能看到天花乱坠。余光中不玩花招,气定神闲,谈吐精粹,纯以语言的盛宴款待聆讲者,虽无繁复的手势惹眼,也不在眉宇上巧做文章,但不表演是为大表演,其语言艺术令人心折。
有人说:余秋雨表演的是花里胡哨的猴拳,余光中表演的则是炉火纯青的太极拳。论内蕴的功力,论外在的观赏性,两人都不在同一个档次。
无疑,余秋雨是名家而非大家,余光中则既是名家,又是大家。风度与气度
余秋雨风度翩翩,身上颇有股子海派名士味,一目了然,他显得既聪明,精明,还很高明,实属社会活动家中那种顶尖尖的“三明治”,意为,他有了“三明”,仿佛上天有了“三光”,你就拿他没“治”。称他为大学者,当然也会有人肯相信,如同相信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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