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孩儿 - 第六回 苦意最怜卿 爱重愁深 中宵对话 痴情谁似我 甘来苦去 二女同归

作者: 还珠楼主34,046】字 目 录

,臂伤加痛,几乎晕倒。元礽忙伸手扶住,随听身后叹息之声。东方霞回顾母親,正立在前殿转角之上,忙假笑道:“你看你,连个人都不会抱,挣带子的气力哪里去了?”

元礽闻言,才明白她是恐怕自己为她母、师所害,故意做作,实则心已寒透。照此神情,二女同归恐难如愿,爱妻面前如何交令?再者情苗已生,非比从先,心中愁急,暗中叫苦,忙用前法,把东方霞轻轻捧抱怀中,低声求告道:“好妹妹不要怪我,并非薄情,到了房中一说就明白了。”东方霞见他抱住自己故意慢走,面带惶急,一张嘴快要凑到自己脸上,心方一软,猛又回忆前事,不禁心寒,重又伤感,把脸往外一偏,低语道:“薄情人休再理我,这是怕闹出事来。反正不久出家,不会嫁人,才由你抱去,当我真个轻贱不成?还不快走,我要医伤呢。”元礽忙道:“我真该死!只顾见你伤心着急,忘了快走。好妹妹切莫伤心,我实爱你,医完伤一说自然明白。”边说,脚底加快,一会走进偏院卧室之内。因主人爱好天然,锦裳绣被华美异常,东方霞肩臂奇痛,也不再挣,任其放向床上卧倒。

元礽将葯取出,事前查三姑早把热水送来退去。元礽先把丸葯与她服下,再将葯粉调敷伤处,因东方霞不肯脱衣,只将靠肩衣服剪开。元礽见她柔肌如雪,又白又嫩,细腻圆融,滑不留手,只血浸了三指大一块,红白相映,越显嬌嫩,当时怜爱已极。东方霞面向里卧,觉着包扎已完,元礽手还未放,侧眼一看,元礽正朝自己呆望,头已快親向玉臂之上,不禁气道:“你还不滚到一旁去!我手不能动,要踢你了!”元礽低头赔笑道:“好妹妹莫生气,都是我不好,容我给你盖上,还有好些话要说呢。”东方霞右耳贴枕,面向里卧,忙用右手把左耳按住,气愤愤道:“我不听鬼话。你此时不能出去,可到那旁坐下,等我伤好。你去洞房花烛,我自削发空门便了。”说完长叹了一声。元礽心越不忍,忙把被盖好,见东方霞玉腿乱踢,不令坐向床上,只得端了把椅子,坐在一旁,按着秦瑛所教,历诉前情,说了两三次。东方霞先颇动念,后听他和背书一样,连说三遍,一字不差,忽然有点醒悟,冷笑道:“想不到你一个老成君子,竟会说得这么动人,谁教你的?”元礽毕竟忠厚,不善说诳,呆得一呆,连忙改口,始而分辩无人指教。后因东方霞越说越气,认定元礽是怕把事体闹大,影响他的姻缘,受教而来,末了,任凭诉说,全不理睬。

元礽见她满脸泪痕,伤心已极,越生怜爱,一着急,便把秦瑛如何救他,人又心高性傲,初遇东方霞时,也觉她貌美多情,秦瑛以外尚是初见;一则心中有人,不容再向第二人用情,又因陈叔青是好友,盛意相托,孤男寡女同居一船,不能不避嫌疑。后来看出生气。虽想分辩,吐露真情,一则拿不定是否真对自己钟情,惟恐冒失,又想势难两全,稍一迟疑,人便走去。也曾纵马急追,不曾追上,中途误落黑店,蒙她暗中解救,才知真个有情于己。实不相瞒,彼时心意只有感激,因不能屈为小星,再说心上人也还未见,以为双方难处,尚无他念。寻到西陵寨,看出她情痴太深,空自愁急,后又因此受伤,心越不安。因知老贼山规,照例将受伤来宾护送出山,以为是往宾馆未走,自己事正紧急,没有想到会负伤连夜回赶,杀贼之后方始得信。同时,会见秦瑛一谈,不但不以为忤,反说她和你一见投缘,愿为姊妹,这才惊喜交集,分头追来。我才到此地,便被岳母、令师用网吊起,为愤侮辱,未进饮食。虽蒙黑摩勒救走,但是事由强迫,秦瑛也自赶来,说了几句,心想不见你人,心迹难明,明知两老盛怒之下决不甘休,为你痴情所感,冒险自投,果然先被查三姑绑起,受她凌辱,令师又下毒手,均所親见。你想前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曾拼百死代报父仇,如若见异思迁,这等负心昧良之人何值一顾?我不负她,就不会负你。前言虽她所教,也为我二人全都爱你,因我不善花言巧语,商量好来。至于两老厉害,我并不在心上。一则黑摩勒已将事情揽在身上,不问他能敌与否,以两老多年威望,也应先去寻他,再说别的。我孤身虎穴,那多厉害敌人尚且不惧,况我不曾亏心,有何顾虑?话未说完,东方霞忽然翻身坐起。

元礽见她起得太猛,面有痛色,忙赶过去,伸手扶道:“霞妹留神伤痛。”东方霞回手一推,笑道:“你不要假惺惺,我不怕痛,也不害羞。你既被我感动,照你所说,人家虽有救命之恩,上来却不爱你,连面都见不到。我已三次为你差点送命,虽然自轻自贱,情分总比人家深些。如能只娶一人,你要谁呢?”元礽脱口答道:“我不骗你,她相识在前,救命恩深,义无别顾。”元礽说完后悔,哪知东方霞闻言并无不快,又问:“我二人容貌如何?如无此事,到底你爱哪个?”元礽笑答:“都爱,秋菊春兰,各擅胜场,如先遇你,也和对她一样。”东方霞笑问:“这话也许不假,要是我两人同时遇见,你却爱谁?”元礽见她笑容满面,只当回心,情不自禁挨坐身旁,挽着右手笑道:“你二人能效英、皇,天赐奇福,否则便以双方缘分而定去留。你两姊妹都是天上神仙,我徐元礽浊骨凡胎,一个秦姊姊已觉无福消受,又蒙霞妹痴情垂青,真乃几生修到?”

元礽原因东方霞任其并肩偎坐,握手温存,毫不推拒,又是转悲为喜,泪光犹莹,脂粉不施,自然玉艳,只说大有转机。一时得意忘形,加以天生至情,始终以秦瑛为重,惟恐万一叙齿,东方霞年岁稍大,故意喊了一声“秦姊姊”,表示秦瑛比他年长。哪知东方霞此时心情矛盾,既爱且妒,本在拿话试探,无如元礽话甚有理,又无虚伪,正心中酸溜溜的,偏又无法挑剔,听完把手一甩,重又卧倒。元礽见她又是珠泪盈盈,哽咽起来,说得好好的,还不知因何触怒,忙即俯身殷勤劝慰,问她“何故伤心”。连问数声,东方霞叹道:“你的心我己看透,不必说了。娘和恩师心狠手辣,以为我还想嫁你,特意借故令你为我医伤。实则我心已寒透,但恐累你夫妻,只得老脸忍痛由你抱来。既而一想,我纵横江湖好些年,从未被人沾一手指,已然被你抱过,反正日内便是空门中人,又不会再近别的男子,便由你去。后听你说的话颇近情理,才想试你真心,谁知还是无情于我,这还说他作什?”

元礽惊问:“我实真心,何事多疑?”东方霞道:“别的姑且不说,我只问你,既看我二人一样,为何又有偏心?”元礽力辩:“哪有此事?”东方霞冷笑道:“你那意中人我也见过,可惜不曾问她年纪。你在梦中都唤她二妹,为何方才改呼姊姊?分明假说姊妹同归,不分大小,怕我比她年岁稍大,做姊姊,委屈了她。这点各凭命运的空名分,有无情爱还在于你,都怕我出生早两天沾了她光。你也不是全不爱我,不过远比不上人家,非做你二房才趁心意。我没她量大,也不讲理,嫁你也行,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看着办吧,再如花言巧语,我便死在你前,也不出什家了。”说完闭眼装睡,一言不发。

元礽才知弄巧成拙,知道对方不可理喻,来时秦瑛又语意坚绝,回去无法交代,再说对东方霞已生情爱,也自难舍,一时情急便流下泪来,越想越烦,忍不任长叹说道:“霞妹不肯回心转意,二妹又是那等说法,果然天生佳丽一个也无福消受,还不如死了干净。”说时,一不留神,将桌上横放的宝剑碰落,连忙伸手想拾。自来情爱越深,妒念越重,女子心细多疑,更善责难。东方霞负气卧倒,话虽坚决,实则情更热烈,表面不理,暗中留神,早听出元礽伤心愁急,心肠渐软。事有凑巧,元礽说到生不如死,剑恰落地。东方霞知他为人忠厚至诚,以为就要下手,心中一急,忙喝:“你敢拔剑,我先死与你看!”话未说完,人早翻身纵起,连伤痛也不顾,抢向前去。正赶元礽将剑拾起,话未听清,误以为东方霞要想夺剑自杀,两下便扯将起来。元礽在西陵寨,曾见东方霞对敌悲壮情景,知她性情刚烈,恐其真寻短见,死不放手。双方同是误会,东方霞力气较弱,又负伤痛,情急无计,朝元礽手上咬了一口。元礽负痛,再见东方霞疼得花容失色,伸手想抱,微微一松,被东方霞一把将剑夺去,扔向地上,气苦急道:“我教你死去!不会先杀我多好,省得碍眼,教你为难!”说时,元礽因剑被夺,也是惊慌情急,一把将她抱住,搂个满怀。东方霞满腹悲苦,累得气喘,无力与抗。元礽也会过意来,忙赔笑道:“好妹妹,你对我真个情深义重,放着两个天人,不到山穷水尽怎会求死。我倒怕你……”话到口边又缩回去,改口说道:“我两人全是误会。那剑刚掉地下,伸手去拾,你误以为我要自杀。看你累得这个样子,伤还未愈,多教人心疼呢。”

东方霞怒气已消,闻言才知事出无心,并非自杀,暗忖:“如换常人,见自己这等情急,定必以假作真,借此要挟。他却实话实说,毫无虚假。”又看出对自己实是真诚热爱,越发心软,只气不过秦瑛,又无法改口,嬌嗔道:“我是不愿你为我受害,以为就这样算了么?伤处还痛,我力气没你大,快些放手。”元礽这次对面搂抱,正在神移心蕩,爱不忍释,闻言抱持越紧,连声央告:“好妹妹,你和二妹,我一个也舍不得。恕我贪心,同嫁我吧。”东方霞气道:“想得倒好,你做梦呢!再不放手,我又咬你了。”元礽见东方霞目注手上牙印,只管面带嬌嗔,却有怜惜之容,又未强挣,自更不放,口中求告不已。东方霞已早心活,见他那样情急,方说:“嫁你也行,刚才不说过么?要我就不要她,由你的便。”

元礽急得脸涨通红,还未答话,便听门外少女接口道:“东方姊姊,你当真不要我么?容我一见,奉让如何?”二人听出熟人,全都又惊又愧,忙即松手回看,来人是个蒙面少女。元礽本不知秦瑛中途救人之事,初见秦瑛,便教了一套话,迫令回观,未说经过,因正抱人,惟恐疑他移爱,方自惭惶,忽听东方霞喊得一声:“姊姊,原来是你呀!”人早扑上前去,抱着来人,便要跪倒。来人正是秦瑛,已把面具揭下,将东方霞抱住,不令跪拜,说:“你我相知以心,相见以诚,你以后是我姊姊,何拘形迹?”随强拉到床前坐下。

东方霞料知方才的话全被听去,越发不好意思,手指元礽道:“姊姊这等说法,妹子不是人了。我固不该对他太痴,他也实在令人难堪。我已慾罢不能,不过见他对姊姊情深,视我如遗,惟恐不是心愿。姊姊又是那样大量,无法生气,故意如此说法。先还不知姊姊是我恩人,已然心许,休说深恩大德,便姊姊的才貌,我也自惭形秽,如何敢与相比?只薄情人妹子气他不过。我只算嫁与姊姊,终身追随,为奴为婢也所心甘,只不理薄情人便了。”秦瑛听她说话矛盾,知是慾盖弥彰,暗中好笑,故意说道:“我也不想理他了,因想姊姊下嫁,费尽心力。他背后之言不必说了,无故寻死,他家只此一条根,还叫人么?”

东方霞心料方才说话親热情形被秦瑛听见,心中不快,借题发挥,又见元礽因秦瑛始终不曾理他,本急得心内打鼓,知道秦瑛外和内刚,话更难说,一生误会便难挽回。闻言急得脸都变色,又不知说什话好,神情甚是愁急,惟恐秦瑛真个怪他,忙代分辩道:“姊姊不要冤枉他,他对妹子虽是薄情,对于姊姊却是真诚热爱,明明可以哄我几句,一句没有。他那背后之言,至多把妹子与姊姊相提并论,这还是奉命而来。姊姊再要怪他,就太冤枉了。”秦瑛笑道:“如此说来,你怪他薄情也是冤枉的了?”东方霞人虽天真好胜,也极聪明,闻言知被秦瑛绕住,面上一红,拉住秦瑛的手,面带嬌羞,笑道:“姊姊,你尽帮他,就不和救人时一样心疼妹子了么?早要有这么好的姊姊,谁还想嫁他呢?我无一事不在姊姊包涵之中,不管他是否真心,我以姊姊为主,命我如何就如何便了。”

秦瑛见她天真,人又极美,拉着她手,笑对元礽道:“我知你太不容易,如今一个也舍不得放下,我见犹怜,休说你们男子。她又这样痴情,你该如何报答这位姊姊呢?”东方霞揷口道:“姊姊,如此称呼,方才我又为此逗他,如不改口,妹子不安。”秦瑛因东方霞坚执不肯后来居上,几经推让,才定叙齿。二女仍恐对方故意少写年岁,最后各取纸笔,背人写好生辰年月,当面开看。事也甚巧,二女同是二十二岁,并还同月,只秦瑛早生六天,做了姊姊。伤葯灵效已生,东方霞伤痛渐止,只红斑未退,秦瑛又把自带灵葯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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