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集 - 卷二十二

作者: 胡寅9,262】字 目 录

风不为灾旱既太甚宣王畏之侧身修行欲销去之而旱不为虐此诗书之格言也鲁隐公八年三月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隐公不戒而兆锺巫之难晋惠公时沙鹿崩惠公不戒而有韩原之获鲁成公十六年雨木氷成公不戒而有苕丘之执此孔子之明训也盖通天下一气耳大而为天地细而为昆虫明而为日月幽而为鬼神皆囿乎一气而人则气之最秀者也杀一孝妇何与於隂阳而天为之旱烹一虐吏何与於隂阳而天为之雨必深考其故则知天不可忽而古人应天以实不以文之说明矣以实者诚心畏惧改过从善也以文者徒以言语而心不存焉心不存则其气不专故无感应之验诚心畏惧则其气与天地合与神明通未有不应者也孝慈皇帝始生之年日食四月旦宁德皇后始立之月月有食之既其祸为如何崇宁二年彗星出其长竟天宣和元年一日无故大水至京城皆大变异不闻消弭之方其祸为如何靖康元年八月有星孛于东北芒怒赫然其行甚速见者震惧独耿南仲以为敌国将灭之象使孝慈不戒其祸为如何天不可诬也顷在维扬秋蝗如雨春雷而雪廷臣不以告而敌骑饮江及次钱塘白虹贯日中有黑子廷臣不以告而周庐倡乱及次建康夏寒木落九月日蚀廷臣不以告而六飞泛海以成王宣王之所为考焉陛下当时有消弭之道决不至此矣至绍兴二年八月奸臣擅朝斥逐贤士上干天象有星孛焉考其日辰乃在谴逐党魁之後一时羣小自以能欺惑宸听矫诬上天以为除旧布新之象显然载於赦令谓得志矣是年十二月八日行在大火三省六曹宪台谏院一切煨烬冬雷木氷地震海溢积隂四十余日之异杂然竝见其时朋党已尽逐则灾祥决不为党人而见也乃去年九月贼豫称兵径欲犯跸人理所无天下之大变也然後知星火雷震之类天所以告耳上赖陛下肃将天威声罪致讨明君臣之义以扶三纲戎辂亲行师旅用命逐却敌人不然其祸可胜言耶以往时天变如彼廷臣为退避之计终不足以禳之以比年天变如此陛下决进战之谋转灾为福易於反掌则天人之际其果相远乎臣於此有私忧过计者自十二月二十六七日敌骑将退而正月朔旦日有食之三元之始太阳亏光不尽如鈎几于暝晦敌已折北此象何为而见耶其时虽下诏音共图应天之实而未见施为之事民心不信盖陛下避殿减膳大臣上章待罪亦故事之文也且不闻举行又况其他乎乃仲春之月雷电震耀继以雨雹连日大雪甲拆尽摧季春已来及此仲夏常隂多雨气候正寒皆阳微隂盛小人道长敌国凭陵之象无远虑不知爱君者以为日食乃豫贼败走之应也寒雨乃三吴梅润之常也此言不息使陛下遇灾而惧之意不及於太戊畏天之实臣窃忧之臣闻日月星辰虽度数有常雷电雨雪虽隂阳为沴然休咎着应则皆人为感之也既因感而致亦可感而弭上天可畏不可不畏此古先帝王所以兢兢业业而陛下睿哲尤当加意而图之以祈天永命者也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隂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臣闻先儒言高宗之父曰小乙使高宗久居民间与小人出入同事以知稼穑艰难故曰旧劳于外爰暨小人暨及也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孟子曰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盖田野细民耳非奸邪庸佞憸小之人也作起也起而即位遭丧宅忧幽默三年未有命戒天下莫不虚心倾耳以听之及其免丧犹弗言也羣臣请焉曰不言则臣下无所禀令矣高宗於是作书诰四方举傅说于版筑之间用以为相此言一出天下信之喜其得贤臣置左右兴时雍之治也得贤而任之疑可以自暇自逸犹且不敢荒宁而勤于莅政故傅说告之曰知之非艰行之维艰高宗曰尔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其後虽有飞雉升鼎之异高宗用祖乙之戒正厥事以应之嘉靖殷邦小大无怨降年有永享国久长非不忘艰难戒於逸豫何以致此哉夫小人无怨人君之盛德也而非可违道以干之考傅说告高宗之言曰惟衣裳在笥又曰官不及私昵爵罔及恶德则官爵车服岂可轻以与人而求其悦哉若夺私昵之官以与能取恶德之爵以与贤私昵恶德之人独无怨乎而高宗乃能行之盖惜名器慎赏赐与所当与天下悦之不与所不当与彼自其分当然又何怨之敢兴哉嘉靖之要无过此矣苟为不然则人思苟得废法毁令纷然求於分外以干其上与此则彼怨与彼则此怨不嘉而恶不靖而竞虽区区不自暇逸亦无益于治矣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臣闻祖甲即汤孙太甲也夫与细民同处可以知艰难耳非天质甚贤未有不沦於污下之习者太甲之质中人而已不义惟王为小人所化也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自怨自艾复归于亳起而即位其为小人所化之行已改而小人之情状则尽知之矣伊尹训之曰无时豫怠太甲听之是以能保惠庶民不敢侮鳏寡民安乐之天眷顾之而降年有永享国久长也夫鳏寡之人衆所易陵也惟圣人加意焉故帝尧则不虐无告武王则不虐?独成汤则子惠困穷文王则政先四者盖天道至大未尝择物而覆之代天理物不当使匹夫匹妇不被其泽又况衆所易陵之人乎苟惟保形势畏高明贫者日贫富者日富使强陵弱衆暴寡智诈愚勇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人心怨咨干动和气水旱盗贼由是而作则大乱之道矣此古人之言非臣之言也

自时厥後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躭乐之从自时厥後亦罔或克夀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臣尝观民庶之家其辛勤创业者大率皆黄发鲐背既夀且康至其子孙一传再传之後肤革柔脆疾病易入嗜慾放恣年命不永岂天使之然哉逸与不逸之所致耳况於人君乎晋悼公汉昭帝皆明君也其即位之日尚幼耳目口体之奉早矣亦无能夀考况於求为逸乐之主乎或谓汉世宗唐明皇放情恣慾而享年甚久则周公之言有时而不可信也臣曰冶葛酖酒人食之必死而魏武帝唐太宗不死岂可遂以冶葛酖酒为可食哉若汉世宗唐明皇盖千万人而一遇耳以其偶然乃欲以不赀之身而试之非愚则狂而已矣臣因周公之言而思之五福一曰夀古之圣人无不夀者臣子之愿乎君父莫加於此矣而周公独以无逸为致夀之法者盖人君伐生残形之事有五曰酒曰色曰音曰游观曰田猎此五者皆生於逸逸则不知戒惧无所用其心於五者必有一惑焉惑则心移志易气耗而形敝不得尽其天年必矣後世人主目视极色耳听极声口嗜极味撞钟美女酒池肉林日力不足继之以夜方且溺方士之说鏖金化丹以祈不死秦汉之君行之莫效有唐以药而没者三帝其亦不讲无逸之过欤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

臣闻王季文王之父也太王王季之父也周公言非特商之三宗为能无逸我之父祖莫不然克勤于德世世相承此周之所以兴隆而无替也抑有遏止之意人所以肆行而无所畏者不能自抑也遏其妄情止其私欲惟义理是从则必畏天命必畏祖宗必畏师保必畏谏诤必畏谤讟必畏祸乱凡可以致治者无不慕也凡可以致乱者无不畏也此非他人所能与由我而已矣故曰克自抑畏言其心自为之不由乎人也然畏一也而有当畏有不当畏者如前所陈当畏者也虽圣人不敢不畏若夫逆理之臣子反道之仇敌则当修明政刑以禳却之如舜征有苗周征三监高宗伐鬼方宣王伐玁狁亦何所畏哉

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

臣谓文王大圣人也不以美衣服为心其心在於安民重农事耳组丽文绣之饰人心所同欲儿女子之所尚士志於道而耻恶衣犹不足与议况为天下国家而好洁其衣服必无远大之虑矣古人发蜉蝣之刺为是故也康功者安民之功也田功者重农事也

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

臣谓徽柔懿恭者周公形容文王德美之言犹书称文武曰聪明齐圣语称夫子曰温良恭俭让之类也人君执刚行健威如雷霆故以徽柔为难尊无与比天下奉之故以懿恭为难徽也懿也皆美也美于和柔非强柔也美于谦恭非强恭也其德气粹美如此若慈父母焉所以能怀保小民惠鲜鳏寡也鲜乏少者也鳏无妻者也寡无夫者也文王所施惠赐予者乃乏少匹夫匹妇之类非补有余损不足也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亏盈而益谦君之道当抑兼并扶贫弱裒多而益寡文王所为与天合德而不以私情好恶为予夺也昔者子华使於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釡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孔子之言岂特为子华发哉盖圣人用财之政莫不如此是故高爵厚禄之人而又分之以货宝惟恐不足陪之以土壤莫知纪极则继富矣而匹夫匹妇至於饥寒冻馁而莫之恤者必不能周其急也此伯者之所不为而况文王如天之道乎

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

臣谓人过时而不食则饥寒之患立至文王独何所急而自朝至于日中昃犹不暇食哉盖其心以天下为一家以百姓为一体言有不便於民事有不益於治者切心思虑而改行之以民情和悦无有怨怒为事诚有时而不暇食耳非虚言也禹曰啓呱呱而泣予弗子伊尹曰先王昩爽丕显坐以待旦孟子曰周公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大圣人忧世犹若是况不及圣人者当如何哉虽然勤有二道於所当勤而勤之则事立而功倍於所不当勤而勤之徒敝精神劳体肤而无益也秦始皇衡石程书隋文帝卫士传餐非不勤矣而其治乱比之文王如天壤之相絶盖徒勤而已矣冉子退朝孔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盖讥其勤劳於事而不知为政也政与事相似而不同人君能识政事之异亲政而不亲事则知所勤矣

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

臣谓惟正之供者赋税之常也所入有定数则所用有定式一或妄费必将不给而加赋横敛之政出矣游田者一时之逸乐也以一时之逸乐使斯民困於供亿文王不忍也惟其不忍是以不敢盘于游田其自克如此呜呼文王之德至矣哉

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臣闻文王年四十七赐斧钺得专征伐为西方诸侯之长虽身不有天下而後世推原得天下之始则自为西伯时实受天命矣文王享夀九十有七年享国五十年而曰受命惟中身者先儒谓举全数也四十七年之前为诸侯四十七年之後为方伯三分天下有其二其权重矣其势崇矣其富贵将极矣而文王自奉未尝加於昔日不侈衣服不遑暇食不盘游田以伐其生荡其志克绥期颐之夀非德胜其气性化其欲不为权势富贵所变何以至此此文王之所以圣欤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

臣谓嗣王者指成王也则者法也淫者过也文王于观逸游田不敢有所过为成王者当法其不过于观逸游田也何谓观如鲁隐公观鱼于棠庄公观社于齐齐景公观于转附朝儛之类臧孙所谓不轨不物曹刿所谓後嗣何观而晏子所谓流连荒亡为诸侯忧则观之过也何谓逸如鲁文公三不会同而怠于邦交四不视朔而怠于布政作主稽缓而怠于练祭太室屋坏而怠于宗庙自正月不雨至於秋七月而怠于忧旱鲁国失政自文公始则逸之过也何谓游如周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秦始皇隋炀帝作离宫别馆不知其数千乘万骑极意巡行百姓嗟怨以亡其国则游之过也何谓田如夏太康畋于有洛之表十旬不返为羿所夺羿又不监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为浞所杀汉武帝微行出猎夜过栢谷渇而求浆为主人所辱则田之过也故于观于逸于游于田则必轻费妄用万民正供之常赋不足以给之而重敛於民民力穷困弱者死沟壑壮者为盗贼莫与守其国家而欲与之偕亡矣其初特欲为快乐耳其终至此此圣人所以长虑却顾而戒之於其渐也

无皇曰今日躭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

臣谓无皇者不敢自暇也不敢自暇曰姑为今日之乐後日不为也今日为之心必好焉安能忘之後日欲不为得乎若曰姑为今日之乐耳则是逸意已萌民心不从天意不顺下得罪於民上得罪於天如此之人大有过咎也若顺也丕大也民以力事其上艰难孰甚焉而我以躭乐临之彼肯服乎杜牧之曰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者非民攸训之谓也天行健一日一夜周三百六十五度凡物之健者无以加之故君子自强不息上法乎天畏天之威宪天聪明庶乎其能则之也苟躭乐暇逸弗克若天天其眷顾乎书曰纣自息乃逸天罔爱于殷非天攸若之谓也天所不顺民所不从人君之过咎无大於此矣凡此皆以情慾自恕谓一日躭乐不足为害者也人情犹水耳堤防谨固则水不得泄一有蚁穴之漏则千丈之堤百尺之防亦将溃矣礼法严备则情不得放一有自恕之意则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亦将废矣故臣窃谓无逸之君未有不谨於礼者能克己复礼逸何从生乎

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臣谓纣之无道後世言恶者必稽焉周公方称文王之圣又及商纣之恶无乃不类乎盖人心无常也操之则存舍之则亡罔念则狂克念则圣使成王听周公之训则有及於文王之理使成王而忽周公之训则有同於商纣之道盖中人之性可上可下惟有志之君乃能自克焉耳齐小白用管仲则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用?刁易牙则身死在殡四隣谋动其国家唐明皇用姚崇宋璟则海内晏然几致刑措用李林甫杨国忠则失国播迁出咸阳四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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