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术。
又是一个美丽的眼睛在墙上现出。我不愿看见,我将头蒙在被内。
我厌弃这些!我咒诅这些!
下午朋友们进来对我说:你的热度又加高了,青,你要保重才好,你不要使她们挂念。
我将手塞住两耳,我不愿听。
我拒绝医生,我拒绝一切的葯饵。我对于这一些太没有兴趣。我假如有信任医生的心情时,我的病早不会害了。
病中对于平素各样的嗜好也都冷淡了下来,书更是完全的不喜读。我睡在床上,仰望着这一架林立的书籍。想到它们的内容,几乎没有一本不讲到女人,不讲到爱,真使我的心又受了重重的打击。我不愿再接近这一切,我要将她们弃掉!
平素是很欢喜嚼nestle’s的chocolate的,但是病了以来,也渐渐的不喜欢了。我懒懒地剥开一块,总是吃到一半就弃去,味道太甜了。我要拒绝这一切红色的滋味!
独卧无聊,有几次将台上的香水倒出来消遣。houbigaut的香水本来是很欢喜的,但是现在也不愿闻了。我另换了几瓶,香味总还是一样的刺鼻。我怒了起来,砰然一声,将一只瓶子掷碎在地上。
外间的一位朋友,听见了响声,惊慌着连忙走来。还未走进门时,他大约是嗅着了香味,就先说道:啊,好香!毕竟是香闺。
他推开门后,看见我鼓了眼睛,望着地上的瓶子不动,他知道我的毛病又发作了,便一声不响地又走了出去。
我见他走了,才叹回一口气来。又突然将头蒙在被中。
我怕!我怕!我怕我对于什么都要厌弃了。
啊啊!我的偶像!我的偶像!
毕竟已是初冬。天时一近黄昏,就觉得怪清冷的起来。这几日天又绵雨不止,从窗上透进的天光,总是昏沉不醒,同我的心境一样。
睡在床上,听着窗外行人在雨中踏着泥水的脚步声,真是另有一种哀感。耳送着脚步渐渐远去,我的心就暂时离了自己境界,另入了一个诗境。
顺手将床头的一册线装书拿起,是新刊的唐五代词。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一翻开,顶眼就看见是韦氏的这两句。又触动我的怒气了,扑地一声就将书掷去,我是要拒绝这些东西的!
自己一不安宁,便觉什么都不中意起来。这样软厚的被褥,钢丝的衬垫,是目下在战线上的朋友们于梦中都想不到的,但是现在也觉得不中意起来,被上的花纹我更厌恶。
自己的偶像毁了以后,大约再没有一件东西能使我倾心的了。
一到晚间,我的热度就增高起来。人便沉在昏然的迷惘中,心身都腾震旋转,不能再有白昼的清醒。
虽是在这样的昏乱中,我的时见的幻象只有加倍的清晰。这一座硕大的神像,总是向着我的面前崩倒下来,碎在我的面前。我每次都惊得呼出。
我已经有点厌弃了,我已不想再去挽救。
我才知道那个婦人的话实在不错。爱的成功是乏味,是令人生厌,是无聊。我懊悔了,我咒诅她!
中夜醒来,四周寂黑。起初的一刻间,几乎不辨自己究竟是在何处,渐渐才觉出方向,才知道自己是睡在那面,才想出房内的布置。
一手将台灯扭开,房内的东西便突然一齐现出。都寂然不动,似乎也在沉睡。
什么都在寂静中,邻室传来的只有鼾声。
每天只有在这一刻,我才感到寂寞,才感到孤独。我极想能有一个人轻轻地走进房来向我慰问。
白日里的一切信念现在都摇动了。我恍惚想到一个名字,我极想喊出。但是我知道是无效,是不会有人答应,我终不曾喊。
我幻想着我的房门开了,走进了一位少女,披着寝衣,轻盈的脚步,走到我的床前,俯下握住我放在被外的手,低声向我说:青,你不要烦恼,你是因为我才病的么?我现在来了,你可以快点痊愈起来罢!
……
我突然想起我是又受了誘惑。立刻用力将身子一掀动,便什么又都消灭。
一座大的偶像渐渐在我眼前现出,又渐渐地向我倒下……
啊啊!我太懦弱了,我不该这样。我要爱惜青春,我不能任我的偶像这样消亡,我忽然这样想。
我懊悔了,我忽然向着另一方面懊悔了!
来罢!可崇拜的女性在哪里?你们来,请大胆的伸了手来,我要收拾起我的青春,再建起一座偶像。
我恍惚看见一顶橄榄叶子的冠冕,从上面渐渐的落下,落在我的头上,我傲然鄙视一切。
昨夜热度增高,我曾昏过去了一次。
朋友们说:在昏乱中,我曾说了许多的话,我曾吻了我自己的手,我又吻了我朋友的手。
我真的是这样么?我惭愧,我为什么要这样?
又是一只纤嫩的手腕向我面前伸了来。这是什么意思呢?是应了我的请求么?啊啊!啊啊!
埃及王phoraoh他曾不费力的造了第二个新的amon,我呢?我呢?……
我在梦中。
我在病中。
我在梦中的病中,我写出了我这样的呓语。
一九二六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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