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丝锭,与棺材里边一样的。拾了银锭,下边都是金锭。有华快活苏了道:“原来银子是活的,怎么昨日明明在棺材里,今日走在我床下。”把金银堆满一床,夫妻两人只顾拜,拜了,两个商量道:“如今有了这些银子,是财主了,不可再住在此处了,必须先寻一所大房子,来搬了场,再请钱亲家公、亲家母来做了帮手。有事要他商议商议。”
原来这三岁孩子,在周岁时,已攀了一个做长工的钱大女儿。当日曹有华走到钱大家里,见他妻子在檐下舂米,便道:“亲家母,老钱在家么?”那妇人道:“今早见天色冷,主人家去打米了。”有华是认得他主人家的,竟走到城里来。只见钱大也走归来了。途中遇着钱大道:“曹大老,你来干什么?”有华道:“有句话,特来寻你商量。”钱大道:“你可是要到我主人家去借印钱种春熟么?”有华道:“不是。我要你在城中寻一所屋,搬搬场,因乡间忒野难住。”钱大笑笑道:“让他野,又何妨碍。料想湖里强盗,不来寻到你家。”有华道:“如今不是这等说。我与你到我屋里,去吃杯酒,细细商量。”那钱大见他说话有些跷蹊,道:“亲家公,莫不你近日有些生意了么,怎么请我吃起酒来。”有华道:“你随我来。”钱大随了就走。只见有华身边将一锭银子,放在店上,抵了二千钱,酒肉鸡鱼之类,买了一篮,与前日光景大不相同。钱大到了他屋里,有华道:“一发接了亲家母来。”不一时,钱大妻子也来了。钱大见他做事来得希奇,道:“亲家公,不道你近日大有利市?”有华然后道:“不瞒亲家说,其实有些利市,所以要商量,寻一所房子,到城中来住。就是这里,也要寻几间,搬两位亲家在内住了。还要买几亩田,相烦与我照管照管。”钱大道:“可知亲家得了浴大射香,要到城中去。请问亲家,大约要得多少价钱的房子?”有华道:“价钱多少,不好拘定得。”钱大暗笑道:“待我将大些的试他一试看。”因道:“我主人家,城中有身下自住的屋,近来当了塘长,又当粮长,又打官司,急要银子用。将一半或典或卖与人,如今现出空在那里,不知亲家用得着么?若用得着,我就去说。”有华道:“他要许多银子。”钱大笑笑道:“典他的,要五百两;绝他的,要八百两。一应厅堂房屋楼子书房,后边假山园亭,一色端正。只要打扫打扫,今日成交,明日就住得。”有华道:“既如此,还是绝买他的好,烦你去取个经帐来。”钱大夫妻两个听说,各将舌头一伸,暗暗大惊道:“这也奇了。”钱大便起身道:“亲家既如此,我去讲定实价,并拿经帐来。做个中人,强如做长工,但不要哄我。”有华道:“当真要屋,那个哄你!”
钱大一经走到主人家讨经帐。主人家道:“那个要?”钱大道:“我们亲家公要。”主人家笑道:“你那亲家公住在乡间的,你可不认错了。想是要租一两间,租是不要经帐的。”钱大道:“我们曹有华,近来大发了财,恐怕乡间野,任要搬到城里来住,所以要剥一所大房子。我闻得主人家要卖屋,故来相求经帐,学做个中人,怎么认错起来?”主人家大惊道:“就是前日来借米的曹有华么?这也奇了。”即写一经帐与他道:“若绝买,实价要八百两,倘一并现银,再让他四五十两也罢。”钱大道:“晓得。待我对他说。”接了经帐,急急来回复有华。只见有华问了实价,七百五十两,将银一一兑足,拿条搭膊装了银子,叫钱大也装了一搭膊,竟到主人家来成交。那主人家见曹有华来成交易,老大吃惊道:“他那里有许多银子?”家人道:“外边沸沸扬扬,说曹有华掘了藏。”主人家道:“可知他银子如此现。”那主人因他有了银子,就奉承他几分,口里叫声:“有老。”吃东道时,甚是绸缪。曹有华央人写了文契,将银一并交足。主人家见他爽快,因道:“我房子甚空,你就搬来也使得,家伙少一缺二,我家尽有,任凭借用。”有华道:“多谢,多谢!”
有华别了主人家,一路归来,乘便到典衣店里,买了几件绸衣服,夫妻儿子一齐穿了。收拾进起屋来,就顾了前村同伴做工的孩子。顾了小厮,居移气,养积体,摆踱起来,与乡间习气,大不相同了。又有几个奉承他的,来掇臀放屁,他也时常把些酒食来请人。又买了二三百亩田,造了几间班房,与钱大夫妻住了,替他做催子,他自己种过田的,田中利弊,再无人欺得他,所以田中甚是其利。又放债米,堆当米谷,本多利多,竟大富起来。家中讨了几对乡间人来服侍,买了些湖荡做了冰窨,竟无利不往,亦无往不利。曹有华竟做了匠门塘第一个财主了。
却说那儿子渐渐长大起来,甚是伶俐聪明,肥头胖耳,面大口方,请先生教他读书,便贡个秀才与他,遮个门户。那有华,始而人叫他是老曹,继而人叫他曹叔叔,末后俱叫他是曹大爷。那儿子,始而人多叫他乳名,继而人便叫他小大爷。他一做了秀才,那有华与人商议,要人改口叫相公。这几个帮闲的道:“莫若出一谕单,贴在门上,一则见得令郎是个秀才,二则人皆晓得称呼了。”有华道:“有理,有理。”于是,即教儿子写个告条,贴在大门上道:
示谕家人各佃知悉:本宅大相公,的系真才入学,自今以后,老大爷改称老相公,小大爷改称大相公。除已往不不究外,合行出示,如违定行送官惩治,不贷。特示。
那儿子学名叫曹成器,表字取个孟瑚。自做了秀才,竟是在行,又且会撒漫。在学中做秀才,甚行得通,结社、当会走声气,又有几个无耻的名士去奉承他,“曹盟翁”、“曹社兄”,叫个不了。他也簇新妆未起来,带顶飘飘巾儿,穿领阔带大袖子直身儿,大红方舄鞋儿。小厮撑了锡顶伞儿,家人拿了红毡包儿,准日三朋,在街上摇摆,好不燥睥。只有一件,心上甚是不快。独那位尊夫人,乃是贫时攀就长工的女儿,虽长大起来有得吃,有得着了,终是有种出种,又黑又麻又粗蠢。两只金莲长尺二,一双玉笋像擂捶,尊相正合着相书上四句道:
立如松,走如风,声如钟,背如弓。
到做亲之日,还不晓得道个万福。惹了他,动不动乱喊乱骂,指手划脚。丈人钱大,又住在庄上,也是个顶尖粗蠢的,又不好难为他。因此每每饮酒中间,对着相知朋友,只管叹气。
一日,有个在门下讨求吃饭的相知,叫做许弄生,在座。见他叹气,又平日打听得三分心病,因道:“孟老兄这样神仙中人,有什么不遂意?这样长吁短叹!”孟瑚道:“人各有心事,不可以告人。”弄生笑笑道:“小弟虽不是袁天罡,也算得个李淳风,已猜着七八了。这事有何难处?如此闷闷?”孟瑚见他说得着意,便接口道:“兄以为易,我道甚难。我只恨那宋弘这厮,对汉光武说了这两句,所以就不好依得许敬宗对唐高宗的说话了。”弄生道:“何必如此。世间少什么崔莺莺、卓文君。吾兄若有意于风情,只怕谢鲲的梭儿世间绝少,韩寿的香儿世间尽多。”孟瑚笑笑道:“只是我少这样窍,还须兄帮衬帮衬便好。”弄生道:“这个当得。”两个笑了一回,又吃了一回酒,别了。
却说那许弄生,是个最不正路的人。听了这句话儿,他留心要弄曹孟瑚几两银子度日。他一头走,一头想,心上就生一计出来。暗笑道:“妙,妙!”一走就走到一个小朋友家去。那小朋友姓孙,名韵士,年纪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原与许弄生有一手的。见了弄生道:“老兄何来?”许弄生醉醺醺的道:“扰了老曹,特来讨口茶吃。”韵士道:“且坐,待我拿茶与你吃。”弄生嘻着脸道:“我有桩银子作成你,赚来买东西吃,可好么?”韵士道:“老兄作成,极妙了。”弄生扯住他,在耳边低声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回。韵士大笑道:“这甚使得,只是作事不可相背便好。”弄生道:“这个自然。”两个作别了。
到了明日,只见许弄生又走到曹孟瑚家来道:“孟老,夜来多扰,我看今日如此春天,风和日暖,一路桃花乱放,我意欲同吾兄去闲步步,可得暇否?”孟瑚道:“我没甚忙。”弄生道:“闻得南园二郎庙,烧香的女客,两日盛得紧,我们同去看看何如?”孟瑚道:“使得。”两个携了手,一路看去。只见二郎庙前的烧香船,若大若小,拥挤无数。那些年少的妇人,轻盈袅娜,如花似玉。曹孟瑚看得眼也花,奔得脚也酸。正看得高兴,只见又有一只小鱼船来,中间坐着一个缟素妇人,你道生得如何?
妖冶风情天与措,青瘦香肌冰雪妒,滴滴樱桃红半吐。一树梨花初番雨,海燕空惊无处去。含情凝睇倚江滨,疑是洛川神乍起。
——右调《小梁州》
那许弄生远远望见,慌忙报与曹孟瑚道:“又有一个绝色妇人来了。”孟瑚似失心风的,飞奔去看他上崖。谁知只因这一奔,众人便拥满在岸边,跳板也没处放了。只见那船中那个妇人,牡丹头,白春罗细堆纱花的袄儿,臂上金镯露出,两个丫环扶着,欲起船来,见岸上人太多,道:“不要上岸了,等人散一散再处。”口中说着,将金扇掩了口,坐而不动。那许弄生与曹孟瑚,看得忒肉麻了。那妇人见了,不觉笑了一笑,对家人说:“你在庙中去拜拜,点了香烛,化了纸马回去罢。”把鬓儿掠一掠,将孝包头上蜜腊金结一擎,又往外一张坐了。只见家人庙中烧了香,下船来回复道:“香烛点了,纸马化了。”妇人道:“如此,叫船家开船罢。”那船家竟撑开船去了。弄生同着孟瑚,烟也似沿河而奔。那妇人见他随着船走,又笑一笑,伸手把帘儿垂下。孟瑚对弄生道:“你可见他对我笑么?”弄生道:“还是对我笑。”孟瑚打一下道:“放屁!他明明爱我,你怎么夺人之好。”弄生道:“且慢!不要动这样虚火。”孟瑚想道:“但不知他住在那里?”弄生笑道:“你请我一请,我就同你去访他出来。”孟瑚道:“请到不难,你如何便访得他出。”弄生道:“我自有个绝妙诀窍,一访就着。”孟瑚笑道:“当真要请,请了要寻还我的,不要骗来吃了。”就丢开手。弄生道:“你试试我的手段看。”孟瑚道:“我今日走得倦了,一事两勿当,就在酒店中请你。”两个进了店,孟瑚将一块大银子,对酒保道:“蹄子熏鸭鲜鸡,再做了一锣鲭鱼面,时新果子。酒要状元红。”酒保道:“是。”少顷,搬了满台,你一杯,我一杯,吃得一个不亦乐乎。孟瑚道:“请便请了你,且说如何寻法?”弄生道:“你不晓得这只船,就是南潼子门的船,方才我有心,船上的水牌,及船家的面脸,我已细细记着。今夜少不得原歇在那边,我只说要叫船,寻着那船家,就问你今日揽了那一家的生意,一问就得知下落了。”孟瑚笑道:“有窍,有窍!还是你。但如今就去便好访着了,明早到里书房来回复我。”弄生道:“是。”作别去了。
孟瑚归家,一夜睡不去,细想道:“必是个孀妇,若得他上手,也不枉了我老曹这个风月财主。”只见明日清早弄生来了,嚷道:“我是上八洞神仙,果然一访就着。”孟瑚忙道:“是那等样人家?”弄生道:“是个少年孀妇,住在西园左侧,也是大人家,新守寡的小姐。”孟湖笑道:“我也是仙人,我心上也道是个孀妇。是便是了,你有何妙计,可以括得他到手便好。”弄生道:“你这样性急,且是说得这样容易。”弄生道:“闻他还要到西山烧观音香,你如今将一二两银子,也定只船再去看他,或他有些意思,便好算计。”孟瑚道:“凭你,凭你,只图上得手谢你。”弄生笑道:“论起来,你这样着魂,上了手,要谢银一百两。”孟瑚笑道:“若果然弄得上手,五十两如何?”弄生道:“取笑还是当真?”孟道:“当真。”弄生道:“既如此,先拿些来香香手,还你一图就成。”孟瑚道:“你真有这本事?”弄生道:“岂不。”遂将一包银子在桌上一拍,道:“看本事还钱。”弄生道:“不是夸口,说经了我的手,如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即将银子袖了,又道:“将一两去定船,我再打听确了,即来会你。”于是弄生风也似去了。
又隔了两日,只见弄生走来道:“船已定了,不想那妇人前日伤了风,病起来,道还要隔两日去烧香哩。”孟瑚道:“不要哄我。”弄生道:“这样可是个人相知间,哄你什么?”于是又去了。又隔了一日,只见许弄生笑嘻嘻奔来道:“我为你费尽心血,闻得他病虽好些,还不提起到西山去。被我以借坐为名,坐在他间壁乡邻人家,那人家姓何,其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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