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与史学 - 四 史部以外的群书—经、子、集

作者: 翦伯赞 【7,378】字 目 录

读风偶识》、方玉润作《诗经原始》,而《毛诗》遂受最后之清算。

(四)所谓《礼经》,在西汉初只有高堂生、徐生两家。其后武帝至宣帝时,有后(苍)氏、大戴氏(德)、小戴氏(圣)、庆(普)氏之《礼》,是为《礼经》的今文。但以后又出现了《仪礼》、《周礼》、《礼记》,是为“三礼”。“三礼”自郑康成作注,唐人因以正义以后,亦俨然成为圣经,而汉初《礼经》遂废。

《周礼》,多数学者皆以为刘歆伪作,为西汉末之著作。但亦有谓为晚周人所作者,如何休谓《周礼》为“六国阴谋之书”。郭沫若谓为“赵人荀卿子之弟子所为”。

《礼记》,《汉书·艺文志》已经注明是七十子后学者所记。郑玄《六艺论》云:“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则《大戴礼》是也。戴圣传记四十九篇,则此《礼记》是也。”然则《礼记》即《小戴礼》也。但陆德明《经典释文》云:“后汉马融、卢植考诸家异同,附戴圣篇章,去其繁重,及所叙略,而行于世,即今之《礼记》是也。郑玄亦依卢、马之本而注。”由此而知《礼记》之成,盖在东汉时。

《仪礼》为晚周之书,毛奇龄、顾栋高、崔述、牟庭皆有此说。姚际恒《仪礼通论》有云:“《仪礼》是春秋以后儒者所作,如《聘礼》皆述春秋时事,又多用《左传》事,尤可见。”又云:“《祝词》多用《诗》语,便知《仪礼》为春秋后人所作。”又云:“前后多观摹乡党之文,而有意别为简练刻画以异之。”

(五)《春秋》,可以说是一部编年的“春秋”史,但这部书,过于简单。如果没有传,就令人看不懂。所以后来有《公羊》、《谷梁》、《左氏》三传,但这三传并不是同时产生的。在西汉初,只有《公羊传》一种。不久《谷梁》出来,《春秋》遂有两传,是为今文《春秋》(一说《谷梁》亦系伪古文)。西汉末,古文《左传》出现,于是《春秋》才有三传。东汉时,三传同行,《公羊》为盛。六朝后,《公羊》、《谷梁》同废,《左传》孤行。至于唐代,啖助、赵匡之徒,力诋三传,于是“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以后,学者多撰新传,而宋人胡安国之传,在明代立于学官,至是三传皆废。至清代,学者始再复三传,但以《公羊》为盛,而《左氏》、《谷梁》不振。今《十三经》中的春秋三传并录。

《公羊》为今文,似无可疑,《谷梁》暗袭《公羊》、《左氏》,杂取《周礼》、《毛诗》,义理乖戾,文辞不通。近人张西堂以此而疑其为汉人伪作。至于《左传》之为西汉末的伪书,刘逢禄在其《左氏春秋考证》一书中,辨之甚详。康有为《新学伪经考》亦谓《左传》乃刘歆分《国语》之大半,再缀拾杂书而成。故《国语》之所略者,即《左传》之所详;反之,《左传》之所详者,亦即《国语》之所略。此外,《左传》中,常杂有战国时代的辞句,如“不更”、“庶长”、“腊祭”等战国的官名或制度,由此而知《左传》之成书,乃在西汉之末。

(六)《论语》,是孔门弟子所记之孔子的语录。西汉初有齐、鲁二家,《齐论》二十二篇,《鲁论》二十篇,是为今文。西汉末,又出现古文《论语》。古文《论语》与今文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把《鲁论》的二十篇变为二十一篇,即将《鲁论》之末一篇“尧曰”分为“尧曰”与“子张”二篇。自张禹合《齐》于《鲁》而《齐》、《鲁》相混,郑康成复合《齐》、《鲁》于古文《论语》,于是真伪不辨。今《十三经》中之《论语》,即今古文混合以后的《论语》。

(七)《孝经》本是汉人所撰的一部修身教科书,但亦有古文。古文经与今文不同者,即今文为十八章,古文则分为二十二章。《孝经》之伪中出伪,不仅一次,而是至再至三。第一次,出于西汉末叶;第二次,出于隋之刘炫;第三次,出于日本之太宰纯(刻入《知不足斋丛书》第二集中)。郑玄注《孝经》是用的今文本,但是唐注出而郑注微;至宋初,郑注遂亡。今《十三经》中的《孝经》,是唐注本。

(八)《尔雅》,本是秦汉时代的一部名物辞典,与圣道并不相干。其出现在平帝时,又有与《毛诗》、《周礼》训诂相合者,故近人亦有谓此书为刘歆伪撰者,但我以为刘歆没有理由伪撰此书。

总上所述,我们知道,今日流行的《十三经》,其中除《尔雅》、《孟子》以外,都有伪古文。此种伪古文经,大多数出于西汉之末,但亦有出于东晋者,如《尚书》;更有出于隋代者,如《孝经》。然而皆谓为圣人的真经,这样,就真伪相乱,时代不明了。

以上我简略地说明了群经的今古文之分,产生的时代及其演变的源流。从这里,我们知道在今日流行的《十三经》中,除《尔雅》、《孟子》外,其余或全为古文,或今古文并出。我们既从群经中辨别了今文和古文,是不是凡今文皆真、古文皆伪呢?不然。这里所谓真伪,只是今文经对古文经而言。因为古文经对今文经作伪,所以说古文经是假的,今文经是真的。实际上今文经中也有伪文,古文经中也有真史。

例如今日被证实为今文经之《诗》三百零五篇、《书》二十九篇、《礼》十七篇、《易》十二篇、《春秋》十一篇、《论语》(鲁论)二十篇、《孝经》一篇十八章,并非古人自己的记录,而皆为周、秦间学者所纂集,其中固有不少真为古代的实录,亦有儒家托古的伪作。有西汉时加入之篇,如《书》之《泰誓》,《易》之《说卦》等。此外甚至有全为汉人伪撰之书,如《孝经》。他如《尚书》中之《尧典》、《皋陶谟》、《禹贡》、《甘誓》(近人亦有疑《洪范》、《梓材》、《胤征》、《康诰》者),《论语》中之后五篇(《季氏》、《阳货》、《微子》、《尧曰》、《子张》),都是后人的伪作,固不能因其为今文而即认为真史也。

古文经对今文经而言,虽为伪经,但亦并非凭空杜撰,而为西汉末许多学者根据今文经及其他古典文献纂集而成。近来疑古学者往往站在今文家的立场,把古文经的纂集归之于刘歆一人的伪造,而且完全为了一种政治目的,即辩护王莽改制。这种说法,未免过火。假如刘歆真能一手伪造群经,则他不仅可以称圣人,而且可以称为超圣人了。

实际上,古文经中,还是含有真实的史料。例如,《左传》,虽为《春秋》古文,但其所记,为《春秋》的史实,而且纠正了今文《公羊》上的若干错误。只要我们不为它的八股式的“书法”所蔽,仍然是研究春秋社会历史的最好史料。《毛诗》是古文,但其所录,为西周、春秋的诗歌。只要我们不为那种武断《诗》的时代、歪曲《诗》的本义之《毛诗序》所蔽,则《毛诗》仍然是研究西周、春秋社会的最好的史料。《周礼》虽伪,但其中有一部分仍可以认为战国史料。《孝经》虽伪,但由此可以看出汉人的伦理观念。古文《尚书》虽伪,但由此可以看出西汉末叶对古史的传说。关于这些,我们又不能因其为古文而遂认为伪史也。

至于群经中间关于没有文字时代的记录,如虞、夏之文,不论其为今文,为古文,为西汉人所伪,抑为东晋人所伪,说是真的,都是真的,因为都是记录传说;说是假的,都是假的,因为都不是古人自己留下来的记录。故关于虞、夏之文,只要有考古资料做根据,无论今文和古文,都可以引为旁证。

其次说到诸子。当作史料看,诸子之书,是研究先秦学术思想最主要的史料。而且其中亦有记述前代史实及反映或暗示当时社会内容的记录,故又为研究先秦社会史最好的资料。

诸子和群经相反,不但没有被尊为圣经,而且在儒家学说的教义独裁之下,被指为“异端”,为“邪说”,为“奸言”,为“愚诬之学”、“杂反之辞”。即因如此,所以也就没有蒙上神秘的云雾。虽然如此,诸子之书,派别分歧,真伪杂出,所以一提到诸子,也令人有目迷五色之感。

关于诸子的学术思想的流派,战国时即有著录。

《庄子·天下》篇所举者有九家:曰墨翟、禽滑釐(附相里勤、五侯、苦获、已齿、邓陵子),曰宋钘、尹文,曰彭蒙、田骈、慎到,曰关尹、老聃,曰庄周,曰惠施(附桓团、公孙龙)。

《尸子·广泽》篇所举者有六家:曰墨子(即墨翟),曰孔子,曰皇子,曰田子(即田骈),曰列子,曰料子。

《荀子·非十二子》篇所举十二家:曰它嚣、魏牟,曰陈仲、史鰌,曰墨翟、宋钘,曰慎到、田骈,曰惠施、邓析,曰子思、孟轲。《天论》篇所举者四家:曰慎子,曰老子,曰墨子,曰宋子。《解蔽》篇所举者六家:曰墨子,曰宋子,曰慎子,曰申子,曰惠子,曰庄子。

《韩非子·显学》篇所举者两家:曰儒,曰墨。“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又于儒分八派,曰:“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于墨分为三派,曰:“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此外并附有宋荣子曰:“夫是漆雕之廉,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宽,将非漆雕之暴也。”

《吕氏春秋·不二》篇所举者十家:曰老耽(聃),曰孔子,曰墨翟,曰关尹,曰子列子,曰陈骈(即田骈),曰阳生(即杨朱),曰孙膑,曰王廖,曰兒良。

以上诸书,皆系战国时代的著作,其所著录,当系时有其人(唯皇子、料子、它嚣无可考),实有其学。关于上述诸家,据近人考证,除孔子、史鰌、邓析为春秋末年人外,余均为战国时人。即孔子的学说,经其门徒纂集,其成书,当亦在战国时。在这里,只有老子的时代,近来成为问题。以前,皆以老子为孔子的前辈,晚近梁启超著《论老子书成于战国之末》一文,辨证《老子》是战国末年的著作,我同意这种说法。所以诸子之书,大概都是战国时期的作品。

关于诸子的学术思想,在上述诸书中,我们只能看到个别的叙述。虽其中亦隐约可以见其流派,但并无整然之划分。自刘歆《七略》,创为九流出于王官之议,班固因之以作《汉书·艺文志》,于是诸子之书别为十家:曰儒家,曰道家,曰阴阳家,曰法家,曰名家,曰墨家,曰纵横家,曰杂家,曰农家,曰小说家。本为十家,而又曰:“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盖以此而符合于刘歆之所谓九流也。

按九流出于王官之说,显系后起之义。不但在战国诸子的著作中,看不见此说之踪影;即汉初《淮南子·要略》论诸子的学说之起源,亦无此说。《要略》之言曰:

有殷周之争,而太公之谋生;有周公之遗风,而儒者之学兴;有儒学之敝(礼文之烦扰),而后墨者之教起;有齐国之地势,桓公之霸业,而后管子之书作;有战国之兵祸,而后纵横修短之术出;有韩国之法令(新故相反,前后相谬),而后申子刑名之书生;有秦孝公之图治,而后商鞅之法兴焉。

《要略》所论,虽不必尽对,但在原则上,他认为诸子学说的兴起,都是时代的产物,这是很正确的。

关于诸子学说的渊源,这里不及多说;这里要说的是诸子的著述之存佚和真伪问题。

据《汉志·诸子略》所录,诸子十家,凡作者一百八十九家,书四三二四篇,其著述之繁富,可以想见。唯《汉志》所录,不限于先秦诸子,汉人的许多著作,也著录在内。而且其中伪托之书,占最大多数。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汉志》中竟录有黄帝、神农、风后、力牧等神话人物之著作,可以推知。

不论《汉志》所录,是真是伪,而其所录各书,大都皆已亡佚;今所存者,不过十之一二而已。而且这十之一二的存书中,还有很多伪书。先秦的著作,实在屈指可数。

据梁启超《〈汉志诸子略〉各书存佚真伪表》所列,《汉志》所录,儒家之书五十三家,已佚者四十五,仅存者八家,即晏子、孟子、孙卿子、贾谊、董仲舒(即《春秋繁露》)、《盐铁论》、刘向所序四种之三(《新序》、《说苑》、《列女传》)、扬雄所序四种之三(《太玄》、《法言》、《州箴》)。道家之书三十七家,已佚者三十四,仅存者三家,即《老子》、《庄子》、《管子》。法家之书十家,已佚者八,仅存者二家,即《韩非子》、《商君书》。名家之书七家,已佚者五,仅存者二家,即《公孙龙子》、《尹文子》。墨家之书六家,已佚者五,仅存者一家,即《墨子》。杂家之书二十家,已佚者十八,仅存者二家,即《吕氏春秋》、《淮南子》。此外,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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