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与史学 - 一 司马迁的传略

作者: 翦伯赞4,321】字 目 录

之遗风。乡射邹、峄,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又在《五帝本纪·太史公曰》中说:“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

司马迁曾做过汉武帝的郎中,并曾一度“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元封元年,回京复命。适武帝已赴山东,祭泰山;他的父亲,又病在洛阳,“发愤且卒”,因往见父于河、洛之间。《自序》中云其父执其手而泣曰:

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常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

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

司马迁俯首流涕,接受了父亲的遗命。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其父卒三岁(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司马迁被任为太史令,时年三十八岁。

司马迁继任太史令后,一面整理其父遗稿,即所谓“先人所次旧闻”;另一面,又博览皇家图书馆的古书,即所谓“史记石室金匮之书”。编列纲领,树立规模,经过了五年之久,至太初元年十一月(公元前104年)才开始《史记》的写著,时迁年四十二岁。

又五年(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而司马迁遭李陵之祸。关于李陵之祸,据《汉书·李陵传》载,李陵系李广之孙,少为侍中建章监。李广利率大军击匈奴,武帝派李陵运送辎重。李陵不愿,求自领一军出居延,以击匈奴。武帝壮之,乃与以步兵五千。李陵即率步兵五千,深入沙漠,至浚稽山,单于以骑兵八万围之。李陵备战,终以矢尽道穷,援兵不至,降匈奴。这个消息,传到朝廷,文武百官,都谴责李陵。司马迁以李陵提步兵五千,与匈奴骑兵八万,连战十余日,纵横沙漠,所杀过半当。“虽古名将不过也。”而且看李陵的意思,“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适逢武帝以李陵事召问他,他就本着他的意思替李陵说话。他说他的动机,是“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但武帝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把李陵投降的责任,推到统帅李广利的身上,替李陵游说。李广利是汉武帝宠姬李夫人的兄弟,与武帝有连皮带肉的关系,怎样能说他一个不字呢?所以司马迁就犯了诬上之罪,应处腐刑。在武帝时,本来有“出资者赎罪”的办法;但司马迁“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壹言”,结果下了蚕室,处了腐刑。实际上司马迁遭李陵之祸,真是盖天的冤枉。他在《报益州刺史任安书》中曾说到此事,其中有云: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

由此看来,司马迁之为李陵辩护,并非受李陵之托,为之游说;而是因为他与李陵“俱居门下”,看出李陵的为人,“有国士之风”。同时又看见那些“全躯保妻子之臣”,逢迎皇帝,打击“出万死不顾一生计”的国士,所以慨然犯武帝之盛怒,主持公道。这完全是司马迁正义感的表现。司马迁的这种正义感,是他致祸之由,也是他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史学家的基本条件。

司马迁处腐刑后,汉武帝知道他并没有犯罪,所以又任为中书令,而且信任备至。这从任安要他推贤进士可以看得出来。但司马迁自遭腐刑以后,却认为是奇耻大辱,他的精神受了很大的摧残。以至“居者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中书令在武帝时,本来是以宦官充任,他主要的任务,就是传达皇帝的诏令于三公九卿。所以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有曰:“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又说,“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

司马迁何以“就极刑而无愠色”?这就是因为他的《史记》“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未成”。他知道他的“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他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又说,“仆虽怯软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自是以后,司马迁乃“自托于无能之辞”,退而著史,以终其生。《自序》中曰:

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

由此而知司马迁之著史,也是因为他“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而其所著《史记》,也是他“发愤之所为作也”。虽然,司马迁却并不是乱发牢骚,而是抱持着一种庄严的态度,把写著历史,当作一种神圣的事业。他在《自序》中说:

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由此看来,司马迁之写著历史,盖志在《春秋》。所以他在《自序》中又托为壶遂之问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然后答曰:

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

余读司马迁书,想见其为人,而悲其遭遇,不觉慨然而叹曰:“从来贤圣废黜,何其如此相同也。身逢乱世者,固无论矣,以司马迁生当盛汉之隆,亦不能免于无妄之灾。是知贤圣之不容于奸佞也。世无分治乱,时无分古今。司马迁‘少负不羁之才’,长有四方之志,亦尝‘侧身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亦尝‘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何尝不思竭其材力,以效命于国家?但言之不用,道之不行,而且无罪而遭酷刑,结果,在西汉帝国大远征的大时代中,望着千军万马咆哮而过,而自己却闭门著史,垂空文以自见,述往事,思来者,安得而不愤!虽然,司马迁诚有自知之明,他深知汉武帝英而不明,只知用自己的皇亲国戚如卫青、霍去病之流,只知用豪富的商人如东郭咸阳、孔仅之流,只知用歌功颂德的文人,如司马相如之流。像他那样既富于正义感而思想又‘颇缪于圣人’的学者,绝不能得志于专制独裁的皇帝之前,其不死于非刑已可谓幸事;又能留下其著作,更为大幸。到今日,司马迁已死去两千多年,他的名字,和汉武帝的名字,同样的响亮。是知事业文章,各有千秋;又知权力之可得而摧残者,人之肉体;至于精神,则可以从血泊中,放出其光彩。司马迁曰:‘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如司马迁者,诚为中国史上俶傥非常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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