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以上的工作,我们才能开始搜集史料。搜集史料最好用作笔记的方法,把自己所要搜集的史料,从原书上一条一条摘录下来,并于摘录的文句之下,注明原书的书名、篇章及页数,以备应用时查考。这种方法,清代的学者多曾应用。如顾亭林的《日知录》,钱大昕的《十驾斋养新录》,陈澧的《东塾读书记》,都是从各种书上摘录下来的史料搜为巨著。
抄录史料是一种拙笨的方法,但是做学问就是一种拙笨的事业。固然,我们可以在原书上做个记号或夹一纸片,等到要用的时候再直接抄录下来;但有时这种记号和纸片会逸出我们记忆之外的。这正如一个建筑工程师对于他的建筑材料,固然可以用到什么材料再去找什么材料,但总不如把他所需要的材料在开始建筑之前完全准备齐全,然后有计划地分配他占有的材料,开始他的建筑。
搜集史料不要东抄西袭,假如我们知道某几种书上有我们所需要的史料,最好是一本一本书从头到尾一字不放松地去搜查。因为也许我们所需要的史料就在我们放松的那一页,或者就是我们放松的那个字。
搜查一本书,可以作一次搜查,这种方法就是不管史料的性质,只要是我们所需要的史料,就毫无遗漏地把它们抄下来。抄下之后,才来分类整理。但我以为搜查的方法,最好是依史料的性质分作若干次进行。例如第一次,搜查经济史料;第二次,再搜查政治史料;第三次,再搜查文化思想史料。这样依次搜查的方法有两种好处:第一,它可以使我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一点。比如我们搜查经济史料时,要把全力注意经济史料,对于政治和文化思想的史料,暂时不管;反之亦然。这样,就会养成我们的专注力,使我们所注意的史料,在我们面前浮凸出来。第二,可以使我们在搜集某种史料的当中,同时得到与这一史料有关之各方面的知识。比如我们搜集经济史料时,把政治和文化思想史料搁在一边,我们就可以分出注意力来注意与经济史料有关的事项。此外,这种分次搜集下来的史料,不必经过整理,自然就有它的系统。这样一次一次地搜查下去,笔记起来,则这本书便被我们完全拆散,而其中所含的史料,也就在我们的笔记中分别归队了。一种书如此,第二种书以至无数种书都是如此,积而久之,我们抄录的史料便日益丰富。
史料的搜集,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它需要有认识史料的能力。我已经说过,史料,特别是考古学的史料最难认识。不但考古学的史料如此,文献上的史料也是一样。特别是文艺作品中所含的史料,有时只是描出一条灰暗不明的阴影,我们需要从那些阴影中去寻找反映。
不仅文艺作品中的史料如此,即保存在所谓正史上的史料,也不是完全可以从正面看得出来的;但在它们的反面或侧面,却往往暗示出一种重要的历史内容。我们若是把这种有暗示性的史料放弃了,那便是重大的损失。
举几个例子,如《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六年,东郡人刻石云:“始皇帝死而地分。”同年,华阴人又遮使者曰:“今年祖龙死。”在这两条史料的正面,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但在它们的反面,却暗示出当时人民对于专制暴君的痛恨达到恶之欲其死的程度,同时也暗示出当时的贫苦农民对土地之渴望。又如同纪记始皇派徐福等入海求蓬莱仙药事,这在正面看来,不过是迷信的记录;而在反面,却暗示出当时的商业发展,已在开始寻求海外市场。又如《汉书·张骞传》记张骞在大夏见邛杖。在正面看来,不过是张骞记其所见;但在侧面,则暗示出在张骞通西域之前,四川和中亚已有直接或间接的交换关系,而其商路则经由今日之缅甸、印度。又如《史记·项羽本纪》载鸿门之宴,刘邦献项羽白璧一双,献范增玉斗一双,这在正面看来,也很平常;但在侧面却暗示出大掠阿房宫的正犯不是项羽,而是刘邦。因为,白璧、玉斗,绝非一个亭长家里所能有的,一定是从阿房宫中偷窃的赃物。像这一类具有暗示性的史料充满了历史文献,只要我们耐烦去找,到处都可以碰见。
还有一种史料,个别看来,没有什么意义;要综合起来,才能显出更大的价值。又有一种史料,综合看来,没有什么意义;要分析起来,才有更大的价值。再有一种史料,片面看来,没有什么价值;要比较看来,才能显出更大的意义。我们若是因为不注意而把这一类的史料失掉了,那也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帮助我们搜集这一类史料的是统计学。
例如史籍上常有关于天灾的记录,这些记录,若是个别的看来,它们所表现的不过是某年大水,某年旱蝗,某年河决、地震、霜雹、疠疾等片断的史实;但是,若把某一朝代的天灾记录依其发生的先后类聚起来,则它们所显示出来的,便不是片断的史实,而是这一朝代中天灾流行的大较形势,即某一时期天灾最多、某一时期天灾较少,某一区域天灾最大、某一区域天灾较小之综合的说明。这种综合的天灾记录,就能帮助我们了解某一朝代中社会经济和人民生活的状况之变迁。
又如黄河决口,历代史籍皆有记录。这些记录若个别看来,只是报告某年某月黄河在某处决口之片断的史实。近人张了且氏著《历代黄河在豫泛滥纪要》一文,把这一类的史料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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