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透过竹帘,在墙壁划下一道一道黑痕。将军花园那棵香樟树上,两只云雀一唱一和,声音婉转美妙,轻柔地拨动人的心弦。雪子洁白的手臂缠绕着林鹤的脖子,红润的脸紧紧贴在林鹤胸脯上。睡梦中,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容。林鹤仰面平卧,眼睛久久注视着天花板上一颗钉子。他脸色苍白,目光空洞,好像刚刚生过一场使他虚脱的大病。风比昨夜强劲,香樟树巨大的树冠翻卷如潮,天花板忽而明亮,忽而隂暗,那颗钉子也因光线作用活动起来,像一条虫子鬼鬼祟祟地蠕动着。
随着那场性的暴风雨袭击,雪子的病奇迹般地好了,林鹤却像被传染了似的,深深陷入病态。一种巨大的耻辱感压垮了他,所有的思想、信念都随着风暴卷入天边,只剩下昨夜忽然出现的一个模糊的隂影,占据着他的心灵。那隂影是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的,就像早已潜伏在深海里的一头怪兽。“原来是这样,”他在心里不断重复,“原来是这样!”但是,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句子,林鹤不能对它作进一步的思考。有时,他眼前浮现出昨夜的一切细节,就赶忙闭上眼睛,脑袋在枕头上痛苦地扭动,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抹去。这种情形就像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回忆起隔夜在众多宾客面前作出的种种丑态,羞愧得无地自容。人格在此时特别脆弱,经不起任何分析,犹如一个瓷人,轻轻一敲就会变成一堆碎片。
林鹤忽然想要洗澡。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变为压倒一切的冲动。他推开雪子,动作有些粗鲁,直接跑到卫生间去。浴缸里泡着衣服,林鹤顾不得找个盆子,就那么捞出衣服胡乱扔在地下。他将水龙头扭到最大,脑袋先伸到哗哗的水流下猛冲;同时一只手摸到橡皮塞子,将浴缸下水道堵住。水很快漫了上来。他在浴缸里躺下,像一条鱼似地激烈翻滚,溅起很高的水花。一阵清凉的感觉沁透肺腑,使他渐渐变得坚强起来。多么肮脏!林鹤开始谴责自己,美丽的谎言就是用来掩盖肮脏的灵魂。这不是最真实的吗?是雪子精神病发作,是「妓」女的故事,还有那根象征暴力的绳子,激起了自己的性慾!林鹤打了个寒噤,愣了一会儿,开始往身上抹香皂。他抹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动作很慢,有一种凝重感。他喉咙的圆骨蠕动着,仿佛费力地吞咽什么东西。然后,他用一把板刷猛烈地刷自己的身体,仿佛在施行某种刑罚。肮脏、来自垃圾箱的肮脏,它已经渗透每一个汗毛孔,渗入细胞,渗入灵魂!邮票的美对抗不过垃圾箱的丑。长久以来,林鹤心里就有一台天平,天平的一端是邮票,天平的另一端是垃圾箱。他拼命地往邮票那一端加砝码,看起来似乎平衡了,但是不!天平随时随地向垃圾箱那一边倾斜。为什么?为什么性慾不是来自爱,不是来自美,而是来自垃圾箱呢?难道就洗不净,永远洗不净那些肮脏吗?人心深不可测,无比黑暗,到底能够隐藏多少垃圾?他回避,他躲闪,他苦苦修炼,这一切被昨夜的疯狂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林鹤一遍一遍洗刷身体,坚硬的板刷鬃毛把许多地方刷破,皮肤红红地渗出血丝。瓷砖铺的地面积成一个水塘,地漏像人的喉管发出呼噜噜的响声。小狗杰克在水塘里跑来跑去,惊恐地叫两声。忽然,卫生间门开了,雪子站在门口,用一种难言的眼神望着他。她走过来,夺过他手中的板刷,使劲往窗外一扔,板刷远远地掉在一排平房的屋顶上。
林鹤躲避着雪子的目光,草草洗去身上的肥皂沫,匆忙穿好衣服。雪子几次想说什么,张张口又闭上,终于没有说话。她脸上也有一种痛苦的神情,好像林鹤刷身子的举动伤害了她。但是,她更加担心林鹤,那双忧郁、茫然的眼睛,那张因过度自责而变得格外苍白的脸庞,还有掩盖在衣服下面的、由疯狂的板刷留下的伤痕,都表明这个极其敏感的男人正处于一种精神危机中。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只好在一旁默默地注视他。林鹤含糊其词地说他要出去一下,雪子点点头。她看着林鹤在楼梯口消失,听见楼梯门砰地一响,忽然产生一种担心:林鹤会不会永远不回来了?
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人行道拥挤蠕动的人群,对林鹤都没有影响,种种嘈杂似乎消失在思维的黑洞中。在某些时候,在某些人身上,羞耻感具有可怕的力量。它能摧毁长期培植的信念,它能压倒建立在常识基础上的理性,它使人茫然不知所措,一时找不到生活下去的道路。女人的失节,男人的卑劣,在事情过后最容易产生强烈的羞耻感。这是对自我人格的深刻怀疑。出现这种情况,人们往往会因自尊心的丧失而加速堕落,除非他能找到一种解释,对于自己过失行为的解释。此刻,林鹤的脚步不知不觉朝一个地方走去,他要去找刘书记,也许从他那里可以找到解释。对林鹤来说,这是摆脱羞耻感的唯一途径。
他昏昏沉沉地挤上96路公共汽车,脑子里仿佛有一把小锤在咚咚地敲。车厢里闷热污浊的空气,在他腹中积成块块垒垒的东西,坠得他恶心。旁边有个相貌猥琐的男子,不断拥挤前面一位少婦。随着车子的颠簸,他越来越放肆,无论少婦怎么躲闪,他都紧紧地贴着少婦丰腴的身体。林鹤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从那家伙的脸上,他分明看见昨天夜里占据他身心的那个馍糊的隂影。车于靠站了,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