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 - 天空里的蓝光

作者: 残雪6,391】字 目 录

武断得奇怪。阿娥决心走到村口去,只要她能走到村口,就说明根本没有问题,一个快死的人怎么能走到村口去呢?

父追上来的时候,阿娥已经走过了柴棚,快到小梅家门口了。

“你找死啊,还不回去躺着!”他很凶地吼道。

“我,我好好的嘛……”阿娥小声地辩解。

“好好的!就快有好戏看了!”

父始终板着一张脸,阿娥不敢打量他,像老鼠一样靠边溜。

“哪里去哪里去,不想活了吧!赶快死到上去,死在外面没人收尸!”

被父一追一骂,阿娥的脚也不瘸了,急急地回到房里。她一推门,看见阿仙正在拨弄着装模板的抽屉匙孔,她用一根铁丝去套那把锁,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立刻扔了铁丝,一脸涨红了。

“你就这么等不及了啊,反正我快死了嘛。”

阿仙“嘭”地一声关了柜子,气呼呼地出去了。阿娥知道她又去找老爸去了。奇怪,老爸并不喜欢阿仙,两姊相比之下他反倒更喜欢阿娥一些,可这个阿仙,从小到大一直坚持不懈地在老爸面前讨好,哪怕老爸对她恶声恶气她也从不气馁。

阿娥躺在自己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她有点急于要自己睡着。一会儿她就迷迷糊糊的了。她在梦中误入了一片森林,走不……

[续天空里的蓝光上一小节]出来了。林子里很冷,周围长着一棵棵苍天大树,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突然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被一根竹尖刺穿了,自己被钉在原地不能动,一阵难以形容的刺痛使她发出一声尖叫,于是她醒了。她的头发汗得淋淋的,但脚上的伤口倒并不痛,这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梦里是另一个人踩着了竹尖,那个人才是快死的人?虽然脚板不痛,梦中的痛感却深深地留在记忆里。窗外的杨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阿娥害怕再回到那个梦里去,可她不知怎么又很想回到那个梦里,以便搞清一些事。她就这样犹豫不决地半睡半醒,然而终于醒来了,因为阿仙在厨房里摔破了一只碗,弄出很大的响声。

阿娥到厨房去帮阿仙的忙,她正要去淘米,阿仙突然客气起来,从她手中抢下锅子,一迭声地说:“你歇着吧,你歇着吧。”她的举动令阿娥满腹狐疑。阿仙手脚不停地忙着,阿娥在边上看,她很羡慕阿仙干活的那种熟练派头,她自己怎么也学不会。现在她正聚精会神地用火钳将和好的煤滚成一个个小团子,一个一个沿灶膛垒好,她那只灵活的右手如同与火钳联为一了似的,她的样子有点骄傲。

“阿仙啊,我做怪梦了呢,我梦见自己要死了。”阿娥忍不住说出来。

“嘘!不要让老爸听见了。”

“那不过是一个梦。”她又补充道。“不见得吧?”阿仙探询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干活。

吃晚饭的时候父一言不发,直到都吃完了,阿仙站起来收拾碗筷时,他才蹦出一句:

“阿娥不要到外面去了。”

“我好好的,我一点事都没有。”阿娥面红耳赤地争辩。

父不理会她,一甩手就走掉了。“真傻,真傻!”阿仙说,一把从阿娥手中夺过碗,“歇着去吧!”

小梅的家里亮着灯,一家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饭。阿娥进屋后,小梅只是简单地朝她点了下头,示意她等着,就不再朝她这边看了。他们吃的是南瓜粥和饼子,个个吃得满面流汗,小梅的两个弟弟把脸都埋到大海碗里面去了。小梅的父和母也不朝阿娥看,他们脸上似乎都有点怒容。阿娥靠墙站着,站了好久。一家人吃完都到里面房里去了,只剩下小梅在收拾桌子。阿娥想,小梅真怪,现在爸都不在这里了,她怎么还是看都不看她阿娥一眼?她把碗都摞到一起,用两只手端着去厨房。阿娥也跟了去,不料小梅在厨房抓了块抹布又返身回来抹桌子,这就同阿娥撞上了。

“你快走吧,快走!我以后再去找你。”她急急地说,竟然用力将阿娥往门外一推。

阿娥从小梅家的台阶上摔了下来,她坐起来后立刻察看自己的脚板。还好,脚板上的伤口没事。一抬头,又看见小梅在焦急地朝她打手势,小声喊着:“快走,你快走啊!”然后她就缩进去再不出来了。

阿娥现在真的感到有点危险了,想起父的命令和那神态,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周围夜幕沉沉,黑地里有两个人提着风灯在急匆匆地走,他们很快就经过了阿娥身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只要赶紧,总是来得及的,从前我们老家的人啊……”阿娥正要爬起来回家去,阿仙却又赶来了。阿仙气喘吁吁的,凑到阿娥脸上说:

“我不敢一个人呆在房里。”

“老爸要打人吗?”

阿仙使劲摇头。

“怎么回事呢?”

“我在房里想起你的事,越想越怕,你为什么老在外面转呢?不过外面真好,这么黑,好像用不着害怕了似的。”

她很贴地拉起阿娥的手,同她一道慢慢地在小路上踱步,使阿娥一下子大为感动。以前她一直认为阿仙在胡说八道,认为她挑动父来反对她,可是这一刻,她感到迷惑了,也许阿仙真的比她懂事,知道一些她蒙在鼓里不知道的事呢?她为什么把她阿娥该干的家务活全部抢过去代劳?阿仙从小头脑清楚,是个有心计的人,这一点阿娥领教过好多次了。这样一想,阿娥就对阿仙生出依赖的感觉,她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在心里嘀咕:万一有什么事发生,不是还有阿仙顶着吗?她那么贤淑,什么事都帮她安排得好好的,自己正应该依赖她嘛。想到这里,阿娥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随着阿仙走,她们并没有走远,就绕着小梅家兜圈子。现在路上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而山里刮来的风就像在唱歌似的。阿仙一直沉默着,她到底在想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想?

“我们到老爸那里去吧。”

转了好几个圈之后阿仙终于提议道。

她们走进后院时父正在黑暗中劈柴,发出的响声很有节奏。阿娥非常吃惊,不相信父在这样的黑夜里还可以看得见。事实却是,父明明在有条不紊地干活,就如同白天一样。

“老爸,老爸,我们害怕!”阿仙声音颤抖地说。

“怕什么呢?”

父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和蔼地说。

阿娥看不清父的脸,他的声调让她放下心来,心想老爸已经不生气了。

“阿娥该不会害怕吧?阿仙要向阿娥学习才对啊。我在这里劈柴,满脑子装的都是你们两个的事。你们母去世以来,我总是提心吊胆的,有时半夜我都起来劈柴,要说害怕,应该是我害怕,你们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他说完这些又弯下腰去干活了。

那天夜里阿娥只要一睡着就看见那片森林,而她自己身林中。开始的时候还只发现一只蝎子,到后来又发现到都是蝎子,枯叶底下,树干上头,叶片后面都在探头探脑,她一次又一次地发出怪叫惊醒过来,简直比死还难受。阿娥醒来时,往往赫然看见阿仙立在对面上一动不动,好像在观看窗外的夜。最后,阿娥不想睡了,她开了灯,浑身是汗地坐在上。

“阿娥真勇敢。”阿仙的声音里有妒忌。

阿仙跳下,挨到阿娥身旁,给她一条手巾擦汗。

“老爸沿篱笆撒那些毒酒瓶的碎玻璃时,我就在旁边,他不让我手,他总是这样的。我白天对你说是我扔的碎酒瓶,那是虚荣心作怪。”

阿仙在沉思。阿娥忽然觉得阿仙的脸在灯光下变成了影子,就忍不住伸出手去朝她脸上抓了一把,她抓到手的东西却发出枯叶一般的碎裂声。阿仙立刻动了动身子,责备地说:

“你干什么呀,真不懂事。给你说了好多次,指甲总是不剪。你猜老爸在干什么?听!”

阿娥什么都没听到。阿仙却紧张得不得了的样子,蹑手蹑脚地开了房门,轻轻地溜到了外面。阿娥懒得跟出去,就关了灯,坐在上想心事。她不止一次地想到,要死死地睡一大觉醒来,那时一切都会改变。可她又怕睡着了看见蝎子,……

[续天空里的蓝光上一小节]心里矛盾得很。然而迷迷糊糊的,终于挡不住瞌睡,就又走进了那片树林。这一回她紧紧闭上眼什么都不看,到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时间才过了一天,她就发现她脚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见她父和阿仙是在小题大做。虽然这样想,心里却并不轻松,夜里那些竹子和蝎子的梦总忘不了,那些梦又同伤口连在一起,每次都是受伤的这只脚被咬,被戳穿,部位也正好是伤口的所在,真是见了鬼了。那么到外面去吧,去找小梅和别的人,也许小梅要割猪草,那么她就和她一道去割猪草,在割草的时候试探一下她,看看她对自己的态度有什么变化没有。

阿娥在家里剁完猪草后就去找小梅。

“小梅!小梅!”她伸着脖子喊。

屋里没有人应,一会儿却传来小梅父母的咒骂声,称阿娥是“扫把星”。阿娥只好从大门退出来,怏怏地沿着小路走,一会儿就走到了阿俊家。阿俊正在门前的菜园里平土。阿娥喊了她好几声,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惊恐地左右环顾,一边做手势叫阿娥不要走近。然而阿俊的母出来了,妇人快步走到阿娥面前,一把搂过她的肩膀,仔细地端详她,口里说着:“乖乖,乖……”阿娥很不好意思,很想挣出来,但妇人箍得紧紧的,不由分说地要对她表示昵。

“阿娥呀,你的父的手艺是不错,能赚不少的钱吧?不过我呀,不认为能赚钱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不想要我的儿女去攀附这样的人家,我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我告诉你吧,一个人如果太高高在上了,他又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事,那是要倒大霉的。其实啊,倒不如像我们阿俊这样,平平凡凡的,无忧无愁,像俗话说的:‘知足常乐。’你的脚怎么样了?”

“脚?脚好好的嘛。”阿娥吓了一跳。

“哈哈,你不要骗我了,这件事在全村已是公开的秘密了。你想想阿仙那种人,她还瞒得住事情?看起来你有了这种事并不高兴,所以我说啊,还是平平凡凡的好。我总在想,你那老父,肚里打的什么算盘呢?喂,阿俊!阿俊!你锄到哪里去了,丢了魂啊?还不去喂猪!”

她突然松开阿娥,冲着阿俊吼了起来。阿俊立刻扔了锄头,撒往屋里跑。

阿娥想走,妇人攥紧她的肩头不让走。

“你的阿仙,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把自己搞得那么憔悴,我一点都不欣赏她,也不准我家阿俊同她来往。讲到你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让我着迷。你笑一笑给我看看,笑一笑!啊,你不会笑,可怜的孩子,那家伙对你太严厉了。我不能放你进我的屋,阿俊毕竟有阿俊的生活道路。你父搞的那种勾当,大家都清楚,都想知道他会搞出个什么结果来,这就叫‘拭目以待’,你懂得么?”

“不懂!不懂!”阿娥用力挣扎着。

妇人将她的肩膀攥得更紧了,嘴巴贴到了她耳朵上。

“原来你不懂!让我来教你吧,听着:不要由着子在外面乱走,待在家里的时候,不要睡懒觉,时刻张起耳朵听你父的动静。这种事一开始会不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

阿娥扭着脖子从妇人肩头看过去,看见阿俊和小梅站在屋门口讲话,两个人都很兴奋的样子,双手比比划划的。阿娥想起从前同她们在一起玩耍的好日子,心里很凄惶。”小梅!小梅!”她绝望地喊道。

小梅愣了一愣,又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同阿俊说笑着。

“你这个小丫头,真是不可救葯。”阿俊的母咬牙切齿地说。

突然妇人猛力在她背上抠了一把,痛得她眼前一黑,坐倒在地上。

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妇人不见了,阿俊和小梅也不见了,就好像她们刚才不在此地一样,只有她背上的疼痛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事。阿娥回想起妇人说的关于父的那些话,虽然不太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经过了刚才这一场,她已经打消了找同伴的愿望了。她全身无力,努力了好久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才那妇人一定是损伤了她的背部,真毒啊。阿娥流着泪慢慢往村口走去,不知怎么她心里怀着那个倔强的愿望:一定要走到村口啊。她就像是在同她的老爸,同阿仙较劲似的。她走一走,歇一歇,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门口静悄悄,若不是走在熟悉的村子里,她简直怀疑自己到了外地。就连往常牛吃草的那一片坡上,现在也是一条牛的影子都不见了。阿娥终于走到了村头的老樟树下,她靠着树干想休息一下,可是周围的这种死寂又渐渐让她恐慌起来。树上有一条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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