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才,将来的好处无穷,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计春在一边想着,这又是父亲的不对,人家刚刚会过了东,这就要和人家分开来走,显见得乡下人只会占别人家便宜的。可是那位孔小姐倒不注意到这上面,就向世良点着头道:“假使你们小先生进学堂,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话,我也可以帮一点小忙。因为我那亲戚,也在教育界里做事情。这一条路子,我倒是很接近的。”她说着这种话,分明是有告别的意思,计春也只好眼望她走开,没有法子挽留了。然而所幸的她竟答应了帮忙,有小事都可以去找她,倒还种下了一个好机会。可是世良,他又偏偏理会不到,却向令仪连拱了几下手道:“这可不敢当,这可不敢当!”令仪笑道:“我不过说句空话,事情没有做到,老先生倒来上了这些个不敢当。”说着话时,大家离开了茶座,按了参观的路线,向东路走去。
计春偶然一抬头,恰好与令仪四目相射,见她那黑溜溜的眼睛,正好朝着人一转,计春以为人家看破了他的心事,吓得满脸通红,一手拿了杯子,一手拿了茶壶,就向杯子里斟了去。可是他拿的不是茶杯,乃是喝汽水的玻璃杯子。那玻璃杯子里面,还有大半杯汽水,谁也不曾喝,糊里糊涂地,自己却向这里面倒了下去。
计春于是走上前两步,向她一鞠躬,然后指着世良道:“这就是家父。他是个小生意买卖人,他不会应酬,师母不要见怪。”于是告诉世良道:“这就是冯太太。”世良深深地作了几个揖道:“我们孩子,总是在这里打搅,我心里真说不过去呀!”冯太太向他点着头道:“请到里面坐罢,冯先生已经等着你们很久了。”冯太太闪开到一边,让着他们进去。计春在前面走着,引了世良向客厅方面走。
本来世良父子,都觉得很窘,在人家一处相盘桓,怎好泥菩萨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呢?不说话也罢了,怎好一点动作没有呢?这倒好了,人家将瓜子敬了过来,借着嗑瓜子的工作,可以聊以解嘲了。于是父子二人,就不约而同地,一粒一粒,钳着瓜子向嘴里嗑。这虽不至于枯坐在这里,但是彼此面面相对,依然是没有话说。
孔大小姐是不再招呼,走到一副茶座边站住,手上拿起一把小牙骨洒金扇子,连向世良父子招上了几下,口里却还道:“请坐请坐!”世良到了这时,真觉得有些情不可却了,便向计春道:“那么,我们就坐一下子吧!”计春当然是巴不得有这种机会,鼻子里就跟着哼了一声,到了茶座边。
她说时,就望了计春的脸,计春见人家是如此属望殷勤,这就不能再延误了,举起手掌来,将丸药送到口里去。世良也觉干吞丸药,这事有些勉强,不过儿子已经是坦然处之的了,自己也没有什么话说。总之看计春的神气,对于这位大小姐,却是尊敬得厉害。这也是孩子们读书有得,不忘恩义的好处,也就不必管他了。将来儿子有一天发达了,也许成了他常讲的那句话,要千金报德呢。他心里如此想着,也没有说什么话。
大小姐笑着问道:“你们二位是要喝热的呢?还是要喝凉的呢?”她的眼光,先落在世良身上,随后就转到计春身上。计春虽不低头,眼光都是向下看着,很明显的,表示着他还有些害臊。孔家大小姐自行坐下,将茶座的伙计叫来了,吩咐要了一壶茶,凉的要了两瓶汽水,笑道:“随便用罢,我是不会招待客的。”她说着,自己拿起一只杯子来,倒了一杯汽水,仰起脖喝了。
大小姐看他要客气不能客气,要大方不能大方的样子,却很是好笑。可是她一方面又很能原谅计春,他实在是不惯这种交际行为,那有什么法子呢?她同时也望了计春微微笑着一点头道:“多谢了。”
大小姐的胁下,正夹着一个皮包,立刻打开皮包来,在里面取出一个小小匾银盒子,一按机钮,倒了几粒小丸子出来,用手心托着,伸到计春面前道:“你把这个吞了下去,一会儿就好的。大热天出来,这样的防暑丸药,总也应该带上一点。”
大小姐想,乡下人总是没有出息的,见了城里人就说不出话来,他见了女子,更说不出话来了。不过这孩子,倒生得很俊秀,真不像是个乡下人呢。他既是乡下人,看在同乡的分上,指点指点人家,有什么关系?她如此想着,向前面指着道:“那前面宫门口上,有茶桌子,我请二位在那里喝一杯水歇歇腿去。”世良拱拱手道:“大小姐请便,我不敢当。”大小姐道:“这要什么紧?你这样大年纪,还分别个什么男女吗?至于喝杯茶的钱,那很有限。你是同乡,总知道我家事情的。”世良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只好在口里连说是是!
原来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有一辆汽车在这里停住着。世良这倒呆了一呆:冯校长若是请坐汽车的贵客来吃饭,让自己来作陪,这可有些让人为难。一个开豆腐店的人,是校长先生做主人来请,又陪的是阔客,相差得不是太多了吗?他站在胡同中间,顿了一顿,就在这个时间,一阵笑语声,大门里面走出几个人来。其中有一个,世良认得很清楚,就是孔家大小姐;她怎么也会到这个地方来呢?这可有些奇怪了。她正和那大门里面送出来的一位中年妇人说话,点了个头之后,笑嘻嘻地坐上汽车走了。
到了次日上午,冯子云却派了一个人来,请他父子二人,到家里去吃午饭。世良父子,都是把冯先生当唯一靠山看待的,当然的,就按照时间到冯先生家里来。冯子云这回上北平来,是有久居之意的,所以他的家眷,也就跟随着来了。他们教育界分子,家庭总多半是新人物,所以计春到北平来了以后,也就见了这位冯师母一回。因之计春对父亲说,到了冯家,要引他见一见冯太太。世良听了,心里倒是好笑,这个孩子,是个最怕和妇女们说话的,不料他倒有那种勇气,能介绍自己和女太太们去见面,他心里闷住了这样一个哑谜,自然是奇怪着。然而到了冯先生大门口来,就把这个哑谜给揭破了。
冯子云笑嘻嘻地伸着手让他二人在正面沙发椅子上坐下,笑道:“我是和你们说得好玩,请坐罢。”世良两手反撑着沙发椅子边沿,慢慢地坐了下去。一抬头,看到冯子云在下首椅子上坐着,他又起了身子想站起来。
但是走进一幢殿来,回头一看计春时,这却发现他板住了面孔,微鼓着嘴,好像有一件什么大不乐意的事。世良靠近了他低声问道:“孩子!你怎么了?”计春道:“我不怎么样。”他虽是如此说着,然而他的脸色并不曾平和下来。世良道:“你走累了吗?这种地方,我们是不容易来的,来了之后,总要看个充量才走。”计春道:“那自然啦!我也没有说不看完就走。”他说这话,自不与世良的意思冲突,然而听起他的话音来,便有很不高兴的意思在内。世良对了他的脸上看看,便道:“我们沿着路线,随便看看就去罢。不要久耽搁了。”计春道:“我在北京念书,这回看不到,下次还可以再来。你老人家是作客的人,第二次到这里来,知道是什么时候。花了钱买票进来,为什么不看足了再走呢?”
令仪笑道:“了不得!只有这一个孩子,你倒送他到这样远来念书。”世良道:“大小姐!我虽是个乡下人,多少总还懂得一些道理,把儿子关在家里疼爱,疼爱是疼爱了,惯得孩子成了一个废物,那只是害了他,又何苦?现在放孩子出来念书,虽然是远一点,究竟不过一年二年的事。等这日子熬过了,孩子学些本领,就有了个出路,这一辈子是好是歹,都在这里决定了。若是他成器的话,到我晚年,或者还可以依靠他呢。所以我送他到北京来念书,虽然舍不得,但是向大处想,究竟合算啦。”
令仪的高跟鞋子,走得咯咯作响,已离开远了。计春跟在后面,还隔着个父亲,当然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孔令仪走了十几步路,就向世良点点头道:“我先走一步了,再会罢。”这一句话说后,她就越走越远了。世良连说请便请便,这就带了计春一路游览。
令仪抬起手表来看了一看,笑道:“该走动走动了。这里面地方太大,回头可不能仔细看完哩。”世良心想,这就觉得人家盛情可感了,哪里还能够让她在前领导着走?便道:“大小姐有事,请便罢。好在我们买了一张地图,照着图画来走,大概也没有什么错。”
令仪小姐在他对面坐着,也都看到肚里去,看了他只微微地笑,心想:不要看这孩子外表老实,也是肚子里用功的;要不然,一张名片递了过去,他就触了电一样,那倒为着什么呢?想到这种地方,那笑意就更深了。
令仪将手上的小折扇子打开来,放在鼻子下,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两只乌眼珠,却在扇子头上,向计春脸上看着。等到他把话说完了,然后将扇子拿下来,在胸面前连连搧了几下。恰是世良的眼光看过来,这就向他微笑道:“你们小先生年纪虽轻,说起话来,可是很有分量。照这样一说,他这人可了不得啦!”
令仪也有些感到无聊了,便想着话来问道:“周老先生!你们府上,有几个人在外念书?”世良笑道:“哟!小姐!还禁得住有几个念书的啦?只是这一个念书的,我已经累得不得了呢。”
令仪也伸手在桌上,抓了几粒瓜子嗑着,顿了一顿,然后向世良道:“你还有几位小先生呢?”世良指了计春道:“我就是这一个孩子。”
他说这一番话时,眼睛可不向令仪望着,好像完全是和父亲去讲理,并不干令仪的事情。说完了,他也不看令仪,自拿着茶杯,倒了一杯茶喝。
他接着那丸药一看,虽然粒子不大,但是那丸药的外面,乃是银灰色的,当然是坚硬、干燥的,怎样能吞了下去?这样想着时,他两只眼睛,自然也就不免望了丸药,未曾吞下。那大小姐似乎已猜透了他的心事,便道:“这不要紧的,丸子有些甜津津的,含在口里,过了一会子,再吞下去就是了,吞下去罢。”
他手上拿着相片,对了菊芬那微转黑眼珠而带着笑容的影子,仔细看了一遍,觉得就有那么一个活泼泼的小姑娘站在身边,自己也微微笑了。世良在屋子外面进来,也笑了。他道:“我看你这一下午,你都绷着脸,这会子,你也笑起来了。”计春不便说什么,放下了相片,自去换衣服。世良看他的态度,完全恢复常态了,虽不明白他的不高兴,何以突然而来,又何以突然而去,这也只好不去追问了。
他如此一说,计春心里就明白了,这不是骂别人,一定是骂孔令仪了。自己也不知道孔令仪有什么事情不对,惹着冯先生这样的生气,也就不好说什么。可是周世良他对于这些老夫子,依然是有些敬鬼神而远之,绝对地不会应酬,又是向冯子云连作了三个揖,才笑道:“我的孩子,总是在这里打搅,我心里真过不去。”冯子云笑道:“这样一说,倒好像我发脾气,是对你们了。”世良比着两手,连连乱碰自己的鼻子尖,弯弯腰道:“那怎样敢当,那怎样敢当。”
他因为走出了一身汗,到了屋子里,立刻就去开了箱子,找小衣来换。在他找小衣的时候,首先有一样东西,在箱托子上射进他的眼帘。这不是平常的东西,乃是自己临行的前一晚上,菊芬私私地塞到自己手上来的一张相片。你不要看她那一点点年纪,却是什么事情,她都明白。她知道送相片给人,是最有情的了。而且又知道送相片不必公开,在这些事情上面,觉得这孩子实在有些小心眼,而且对于自己也实在是有情,自己有了这样好的未婚妻,还有什么不足的。今天见了孔令仪,倒那样神魂颠倒,这不是笑话吗?对了,从此以后,不要再想到大小姐身上去了。她未见得比菊芬美,而且年岁是大得多,凭着什么想她?为了她有钱吗?
他原是不曾加以注意,偶然一回头,才看到自己是向汽水里加热茶,这就不由得自吃一惊,哪有这样的喝法。这不是说乡下孩子,太没有见过事吗?他连忙将壶和杯子,一齐向桌上放下时,对面的孔令仪小姐,已细看得清清楚楚了。她料着人家在省城里读书,不能是汽水要喝凉的都不会知道,这分明是他想事情想出了神,所以弄错了。因之她只当没有看见这件事,手里拿了茶杯子,昂了头四处观看。计春心想这倒谢天谢地,没有在人家面前发觉出来,自己也不再加考量,端起那玻璃杯子,不分冷热,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来,又偷看令仪一下,见她并没有什么感觉,这才放了心。自己随即微微咳嗽了两声,来遮掩他那不自然的态度。
世良道:“大小姐!这话不是那样说。我们这种人家把孩子念书,望他学成一种本事,将来好养家糊口。像你们府上,家财万贯,又只有小姐一个人,坐在家里想法子要怎样花这些钱,还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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