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十一回 品茗传神殷勤迷座客 卖书怯试慷慨说名姝

作者: 张恨水8,041】字 目 录

愁想不出法子去花呢!还要大小姐去挣钱吗?”说到这里,令仪微微一笑,恰是计春也微微一笑,两个人微笑相对着,这倒让世良有些莫名其妙。

世良这才有了机会插嘴,便道:“一个小孩子,大小姐和他客气做什么。”孔小姐手捏了玻璃杯子,似乎有点什么感触似的,凝了一会神,自己竟微笑起来了。她放下了玻璃杯子,在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来交到计春这边来,笑道:“二位左一句大小姐,右一句大小姐,倒好像把大小姐三个字,来代表我的名字,这可有些不敢当了。这上面便是我的名字,以后就请叫我的名字罢。”说时,手向名片一指,周世良连连道着不敢。

世良自然不知道他是什么缘故,就问道:“你为什么不走?”计春笑道:“大概是被太阳晒昏了,我觉得脑筋有一点晕。”孔大小姐听他如此说着,也突然地站住了,回转身来问道:“你怎么了?”

世良用手一拍桌子道:“对了。”令仪却叹了一口气道:“我就埋怨我父亲,看不到这一点。巴不得一年三百六十日,我都在绣房坐着,存心把我养成一个废物。你看这不是笑话吗?”

世良望了计春道:“怎么着,我的话有些不对?”计春和这位大小姐对坐在一处有了许久,他的胆子,比较要大些了。看了令仪一眼之后,这就低声笑道:“你老人家说的话,可是不大对。一个人生在世上,没有钱,不要紧,没有知识可不行。有了知识没有钱,可以想法子去赚钱;有了钱没有知识,这知识可是金钱买不到的。不要说有了钱,就可以不要知识。就譬如这位大小姐家里,有那些个产业,有那些个家财,必定要一个读书明理,富有常识的人,才撑得住这种局面。固然像大小姐这种人,是很能干的,现在也可以当家了。可是大小姐毕业之后,学问增高了,更可以把她府上那些家产,想法子扩大起来。那不比在家不求学要好得多吗?”

世良慌了,连忙向前扶住了他道:“孩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计春心里想着,这忠厚的父亲,千万是不可骗他的,便慢慢地睁开眼来,微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没关系。偶然头晕一阵,闭上眼睛一阵子,那就好了,我们再向前走罢。”

世良听到人家说他儿子好,他总笑嘻嘻地。而况孔家大小姐,又是自己向来崇拜的人,当面这样很亲切地夸奖着,决不是一句虚话。于是抬起手来,摸了自己的胡子,微笑着道:“这是大小姐夸奖的话。他统共读过几年书哩?”令仪看了世良那样高兴的样子,自己也就想着:一个大姑娘,对于一个初见面的男孩子,这样夸奖,未免有点着痕迹;而且对人家太看得起了,也就显着自己太没有什么知识,于是不加可否的,跟着一笑了事,在皮包里自掏出两张钞票,还了茶钱。世良看见,又少不得道谢了一阵。

世良倒不明白儿子是什么意思,既然板住了面孔,怨气扑人,却又体谅老父不轻易到故宫来,总要看个明白;这倒不可埋没了他的好意,还是勉强跟了他继续地游览。心里也就盘算着没有别的事情会引起计春的不快,除了和孔家大小姐说话,有点言语不合,这才会引起他的不高兴,可是当自己和孔家大小姐谈话的时候,他也在当面,因为我说得不清楚,他立刻和我改正过来了,还会有什么不对的呢?自己如此想着,也就只好静悄悄地跟着计春一路走。

一路之上,她并未和计春交谈,彼此更也不曾从中有什么称呼语,这时她毫不客气的,说上一个你字,又问是怎么了,这不能不让计春十分安慰一阵。听这种口音,简直是朋友,而且像极熟的朋友。心里想着,默然了一会,故意低着头,微闭了眼睛。

冯子云笑着,叫他只管坐下,点点头道:“这只怪我脾气发得不是时候。我今天约你爷儿俩来吃饭,本来要痛痛快快地谈上一阵,偏是来了这位孔大小姐,说的话,我有些听不入耳,所以我生了气。你们来了,这就很好。我们谈谈罢,不要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世良又微微一起身子,表示很谦让的神气,笑道:“我们孩子,总是在这里打搅……”

计春听了,真是着急。怎么老是说这句话呢?不等世良的话说完,立刻就插嘴道:“但不知那位孔小姐,在这里说些什么?”冯子云道:“也并不是她有什么失礼之处,只是我看着这样有钱人家的子女,究竟是社会上一个废物罢了!我原不认识她,大概在省城女子中学的时候,她上过我几天课,就认得我了。到了北平来,她有一个亲戚,也在教育界,倒和我熟,曾和我商量过一次,让我设法把她插入大学附中,我随便地答应了;也没有了解,是要我怎样设法。刚才她坐着汽车来了,带了许多东西送我,她吐出意思来,却是希望免考,我说免考怕不容易,一个学生免了考,其余的学生,都要援例要求起来。她又说不能免考也不要紧,希望我和她先弄到考试的题目,然后她在外面做好了稿子,带入试场。我本来想说她几句,以为她不该公然运动我。转念一想,她并不是来找事,乃是为读书来运动我,总觉情有可原。便道:你千里迢迢地跑来读书,目的总是要求得一种学问,你考得上,用不着来求我;你考不上,就算免考让你入校了,功课赶不上,也是枉然。依我的意思,你只管去考,考不取,自然北平补习一年半载也是求学。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补习也可以,她愿意考取了学校以后,多花钱,专请两个先生补习;若是考不取学校,一来家庭不能接济学费,二来说出去了,也与面子有关;说穿了,她为的是钱和虚面子。我真生气!这样的年轻,不造就也罢。有钱有势,再要和她加上一个虚衔,一定是害人害己。”冯子云如此发脾气,计春就不敢说什么。

听差送了茶烟进来了。世良抽过一支卷烟,又喝了一口茶,这才笑道:“据冯先生这样说,学校是不容易考啦?”冯子云道:“计春是用功的学生,怕什么?反正考的功课不能跳出他所读的书之范围以外,他读过的书,却怕考,那也算我枉为提拔他了。这个我都放心,你不必管。不过有一件事,我在你父子当面要说一说。现在的青年,把求爱这个问题,看得比读书还要重过十倍,像计春这样的人才,在男女同学的学校里,很容易发生问题。”

世良不等他说完,连连摇了手道:“冯先生!这个你放心。我这孩子,没有别的好处,就是老实。见了太太小姐们,简直说不出话来。什么问题,也不会有的。”冯子云看计春时,见他通红的脸,端了杯子喝茶。同时,冯太太就在窗子外笑起来了。她道:“这可好啦。先生请家长放心,家长又请先生放心,现在放心不放心,只在学生自己了。”她这虽是一句笑话,然而却是一句谶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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