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十四回 年少怎忘情终随艳迹 交深为泄忿自发狂言

作者: 张恨水7,622】字 目 录

。”计春被她笑着,未免脸上一红。

计春于是第一次坐汽车,第一次看有声电影,第一次和有钱的大小姐在一处周旋,他这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开始做那粉红色的梦了。影戏院里一个少男与一个少女,一同并排坐着,而且是初次,这当然是异乎平常观众的情绪。在都市里新的少年们,大概十有八九,都经历过这种滋味;那时的心房,当然是跳荡;那时的血管,当然是沸腾;那时的脸色,当然是腼腆。不过这一对,现在略有些不同,平常是女子如此,男子好些;现在是男子如此,女子好些了。他们进电影院的时候不到两三分钟,电影就开映了。所以他们除了看银幕上的人而外,却来不及看银幕下的人。

袁小姐那一杯茶是喝完了,她将那空杯子的杯沿,在她雪白的门牙上碰着,当当作响,却向了令仪笑眯眯的。令仪道:“你以为我说话说漏了吗?你想呀,我们这样好的朋友,谁又不知道谁的事。你反正知道,我何必不说出来呢?”

袁小姐道:“我在上海的时候,见你和小陈的态度是很好的,何以他追你追到北方来,二人倒翻了脸了?”令仪叹了一口气道:“以前的话,那是一言难尽,不去管他,什么三角恋爱,多角恋爱,我们都经历过了。在许多朋友中,我看定了小陈是个可爱的青年,钱不必说,充量地给他用,就是别的什么,他所需要的,我都给他了。”

袁小姐道:“我们去喝一点汽水吧!”计春被这位小姐实在望得可以了,有话也说不出来,再要他一同去喝汽水,就未免是虐政,笑着点头道:“不要客气,我心里不大舒服,不敢喝冷的。”说毕,他点了一个头,就回到原位子上坐着去了。

袁小姐捏着令仪的手,向她微笑一点头道:“来,我们一块儿去喝一点。”于是两个人携着手,走到咖啡室里去,坐下来两个人都要了一杯冷的喝着。

袁小姐喝的是爱斯蔻蔻,她将两个手指头,夹了那纸管子,在水里转了两转,接着眼珠一转,噗嗤地笑了出来,却用手臂来枕着头。令仪瞪了眼望着她道:“你笑些什么?”袁小姐笑道:“真有你的,你居然照着你的话办了,找着这样一个年轻的。”令仪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头看附近无人,便低声道:“从今以后,我要把男子们对付我的办法,再加到男子身上去了。我以为今天小陈也要来的,他怎样倒没有来?”袁小姐微笑道:“你是得意之至啦!要在小陈面前透露这一手。”令仪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就微笑了。

袁小姐倒不忙,先把菜单子开好了,然后倒了两杯茶,放一杯在令仪面前,自己端了一杯,坐在令仪对面,口里呷了茶,眼望了她微笑。令仪道:“你笑什么?以为我是拿周家这孩子开心,故意做给小陈看,出这口气就拉倒吗?不!老实说,我对于周家这孩子,倒也是很爱他的。不过现在我学了乖,不轻易和人谈上婚姻问题了。”

袁小姐依然握住了令仪的手笑道:“真的你和我吃饭去,我有话和你说。”令仪笑道:“你要说的话,我大概也知道了。不过我倒听听你是怎样子的说法,好罢,我就陪你一路去吃饭罢。”于是令仪又把这个女朋友,用汽车载到饭馆子里来。

离着令仪还有三四丈路,就避到胡同那一边去走。偏是令仪,一点也不顾虑到别人的立场,就向他连连地招着手道:“你的钥匙在我这里呢,你不拿去吗?”她说着这话,把手就伸得远远的,这叫计春怎能置之不理,于是又上前接了钥匙,靠近了走。

看过了两个钟头的书,这也就觉得心里安宁许多了。然而那引人心动的高跟皮鞋声,却又是滴咯滴咯,由远而近,一直响到身边来。计春心里想着:这也许又是孔家大小姐来了?她不进我这房门,倒也罢了,设若走了进来,一定要引起误会的。因为昨天到我这屋子里来时,那可以说是偶然,今天到我这屋子里来,那就绝对不是偶然了。既不是偶然,那就难免人家从中议论了。心里一动,走到房门边,立刻用双手向前推着,远远就做个要关门的样子。

当二人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只听到身后一阵哄然大笑,计春也知道这一定是那会馆里的人追在后面偷看,但是却不敢回转头去看人一眼,只管是低了头抢先地走着。到了胡同外,果然她那辆汽车,横在路头上放着。她的思想实在是比自己还周密,自己以为门口没有汽车,她就没来,不料她竟是看到了这一着,把汽车预先藏起来了。令仪拍着他的肩膀道:“上车,你还想些什么?”

对于这样一个美丽的小姐,要由屋子里把她轰了出来,似乎是太不知趣,太不讲面子。因之计春自身也不知是何缘故,竟是退后了两步,让她进来,而且还深深地向人点了一个头。

她们到了一个雅座里,把门帘子放下。令仪首先一句话说道:“是不是小陈托你来转圜的?”袁小姐笑道:“有话只管慢慢地来说,你急些什么?”令仪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向来是性子很急的。”

只看她周身上下,现在又换了一件衣服,又掉了一双皮鞋,配上她脸上那红红的两个胭脂晕,十足地烘托她那一个华丽的颜色来。男子们的青春期间,谁没有追求异性的思想;不过或者没有那个勇气,机会,能力,也只好罢休。现在令仪一再地来挑逗计春,他这样聪明的少年,怎样能分拨得开?于是就向她深深地笑着道:“大小姐一定的要请我,倒叫我推辞不得,等我先出去雇车罢。大小姐怎么没有坐汽车来呢?”令仪笑道:“我要把汽车放在大门口,你还肯进来吗?小兄弟!你放开胆子来罢。这个年头,男女交朋友,那很算不了一回什么事呀!”计春垂着头,更无话可说了。

及至休息十五分钟的时候,电灯一亮,令仪那一双眼睛,她就开始活动起来了。她微微地昂着头,将这个楼座上的人,看了一遍,到底让她找着一个目的物来了。她微笑了一笑,拉着计春的衣袖,站了起来道:“你跟我来,我和你介绍一个朋友。”说着她已起身先走。

十分钟以后,她们两人,又各自入座。不过袁小姐叮嘱着,有话要和她说,所以完场以后,袁小姐站在楼梯门口等了他们微笑着道:“孔!你赏面子不赏面子?我想请你们二位吃吃小馆子。”令仪且不说话,先向计春看了一眼,见计春丝毫也不理会,便向袁小姐道:“你请我有什么不到?不过密斯脱周去不去,那是他的事,我可不能代人家答应。”她说完了,眼珠依然回转着,再向计春看来。

到大门口的时候,并不看到停有汽车,自然是孔小姐不在会馆里面,这很觉得身上轻松了一阵,不必犹豫,一直地走了进去就是了。可是他到了自己房门口,不知何故,门上的锁,却是不见了。用手一推门,首先所射入眼帘的,就是一件花斑斑的衣服,一丛短蓬蓬的头发,自己吃了一惊!待要向屋子外退出来,那件花衣却是很快地一转,计春这才看清楚了,原来是孔令仪小姐。这真是冤枉,满城乱跑了一阵,结果倒赶回来遇着她了。

初到这种大都会来,有许多地方,自己是不曾到过的。趁了这个机会,也可以广广眼界了。自己原是住在偏于西南城的,现在也不择目地,只拣着向东北城的大道走去。一路之上,时而遇到黄瓦红墙,时而遇到嵯峨宫殿,时而遇到热闹街市。久住南方内地的人,到了这里来,自然是另到了一个世界。一路行来,也合了古文上那一句话:忘路之远近了。约莫走了有两三小时,自己觉得有些倦意了。心里想着:这应该回家去休息休息了,终不成这样地走到晚上去。好在有了这样久的时候,孔小姐也应该到过会馆去了。自己因为来时可以瞎走,回去就不可瞎走了。于是也就雇了人力车子向会馆来。

冯子云也是个事务很忙的人,哪里能够终日在家里守着。计春到他家来时,他恰是出去了不多大一会儿。计春又不便说是躲人来的,冯先生既不在家,自己也就只好出来。北平之大,自己并没有第二个熟人,这还可以到哪里去?这只有想了一个笨法子,满街去乱跑一阵。

但是屋子里有一双手向前推,屋子外也有一双手向里推。那屋子外的一双手,却比屋子里的手要早过两秒钟碰着门,所以计春虽是要闭门不纳,终于是来不及,人家已经推着门,走将进来了。不必抬头看是什么人,只听听这高跟鞋子响,可以知道这就是孔小姐来了。她进门来先笑道:“对不住,今天我又要搅扰你了。你瞧我来的是这样地不凑巧,刘先生又出了门。我还得借你宝斋,稍微坐一坐。”

令仪道:“这也没有什么不敢当,我有车子,无论到什么地方,来往都是很便利的。”计春觉得若让她坐汽车来接的话,那就未免太招摇了,于是就急不暇择地抱着两只拳头,向令仪乱作了一顿揖,笑着连连地道:“那是怎样地敢当,那是怎样地敢当?”令仪对于他这些话,睬也不睬,起身夹了手皮包,自向外走去。走到门外,手扶了门纽,回转头来向他笑道:“回头你一定得到。你若是不到,那就是瞧不起我了。”说着,她就噗嗤一声地,笑着走了。

令仪见他那样不安的样子,倒也并不去怎样地为难他。看见桌上有一张小报,就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看,似乎这报纸上那大号字的题目,都不能给予她一种注意。只一过眼,她就翻到背面去了。

令仪见他神气一愣,就笑道:“你猜不着我这个时候会来吗?我想起来了,你一定是躲开我。”计春被人家说破了心事,自己怎好承认?便摇着头笑道:“没有的话。我是刚才到冯先生家里去了,倒让孔小姐久等。”令仪道:“我倒是没有等,桌上这几本书,我翻着看了一看,把时间也就混过去了。不过你出门的时候,何必那样地匆忙,锁还不曾锁好,你就走了。对不住!我没有得你的同意,就闯进了你的屋子!”

令仪笑道:“周先生!你不爱瞧电影吗?这北平的电影院,虽然赶不上上海,可是比我们省城里的电影院那就好得多了。至于电影片子,那是不必说,这里映过了,也许一年之后,还到不了我们省里呢。”计春笑道:“我向来就不大看电影。关于这些事情,我简直是外行。你就不用和我提了,那算是对牛弹琴。”他很直率地说完了这几句话,以为未免大煞风景,若不是有心得罪人家,也是少年不懂事。这就向令仪笑道:“像我们这种人,那真正不愧是乡下人了。什么都不懂得。”

令仪用嘴向床上一努,笑道:“你不坐下?”计春被她这样一催,做主人的仿佛是变成了客,却不能不坐下了。但是他坐下去的时候,也不曾超过两秒钟,他微微地一笑,又站了起来了。令仪笑着叹了一口气道:“我说了叫你不要客气,为什么还要客气?”计春笑着将肩膀抬了两抬,因道:“倒并不是我客气。”他仅仅的说了这几个字,不是客气,为着什么呢?他可不能把这句话,充足起来了。

令仪手臂抬了起来,看看带着的手表,这就笑道:“我先去买票,买好了票,我打电话来请你。”她也只说到这里,又把眼珠转了一转,却摆了头道:“这个不妥。北平地方,你大概不大熟悉,叫你到哪里去找电影院?再说,你又不到电影院这些地方去的,也不好叫你乱撞木钟。我看就是这样办,回头我自己来接你罢。”计春笑着,连连说是不敢当。

令仪将计春手上放下来的草帽子拿着,替他戴在头上,将嘴向前一努,低声道:“你先走。”计春也不知是何缘故,就乖乖地听着她的指挥,向前走去。令仪由后面走出来,倒和他带上了门,又锁上了。

令仪对于他的话,倒不曾介意,就笑着道:“你怎么老在我面前说这句话?我并没有说过你是乡下人呀!”计春道:“实在的,我是个乡下人。我也就用不着勉强来遮掩了。”令仪并不曾去注意他是怎样地来分辨那句话,就笑着道:“这张《璇宫艳史》的片子,在上海我没有赶上,现在居然到北平来了。密斯脱周!无论你懂电影,不懂电影,这张片子,你是千万不能不看。”

令仪向他摇摇手道:“你别着急,现在我想破了,北平城里的学校多着呢。第一个考不取,考第二个;第二个考不取,再考第三第四个。只要人肯用功,无论进哪个学校,都是一样用功的。周先生咱们同考一个学校,你看好不好?你的功课样样都比我好,我也可以请你和我帮一些忙。”计春对于她待要客气两句,却怕这话会说长了,若是不说,人家的态度,是这样地客客气气,却又怕无故把人得罪了。因之令仪坐在这里,计春倒反是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子当中。

令仪介绍着道:“这是我同乡密斯脱周,是一位用功的朋友。”她说到用功朋友这句话,就噗嗤一声地笑了。袁小姐向他身上再看一遍,就笑道:“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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