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仪说的这一番话,周计春虽是没有听见,可是这天,他别了令仪匆匆地走回会馆去,心中究竟是忐忑不安。在令仪与袁小姐杯酒纵谈的时候,计春正掩了自己的房门,在靠窗的一张横桌边,用两只手撑了额角,只管低了头,在那里打主意。
他心里想着:孔小姐对我这份情意,实在太好了。她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倒叫我猜不出来。若说为了我的学问,她那种人,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上来的;若说为了我年轻,但是找年轻的男子,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据我干妈说,我长得很漂亮,大概是这一点关系吧?不过她是南北大码头都走过的人,哪里就没有看过美少年,何至于忽然遇到我,就十二分地钟起情来?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焉知不是她看着我太好了,所以就拼了死命地爱我。要不然,到哪里去还可以找出第二个理由来?这样说着,她实在一片痴心在那里爱我。我不但不接受,还有些瞧不起人家的神气,这未免不对。就是那个袁小姐,为人很和气的,她那一番客气,要请我去吃饭,我倒一棍子打一个不黏身。她心里不但是说我寡情,恐怕还要说我不懂事,陪人家看电影也看了,何以就不能陪人去吃馆子。和令仪一路出会馆门,是有人看见了,但是在电影院里,并没有什么人看见,这分明早回来是一种嫌疑,迟回来也不过是一种嫌疑,反正是惹着嫌疑的了。那样匆匆忙忙,丢了人家跑回来,那究算一回什么事。可惜我不知道孔小姐的亲戚家里是不是可以随便拜访的,若是可以随便地去拜访,自己怎么着也当去登门道歉一番,那就无论自己怎样地殷勤,这会馆里人看不见,他们也就无从议论了。其实也不一定要到她的亲戚家里去,只要她能指定一个地点,就是公园也好,电影院也好,都可以让我按时前去道歉。只是除了朋友丧失和气之外,决计没有哪个人指定了时间,让别人来道歉的。这一层既不可能,除非是有个巧遇,明天在街上和她碰到头了,自己在当街和她道歉。然而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这不是自己想入非非了吗?
馆董未免觉得他拟于不伦了,便笑道:“那何至于?”也就走开了。只是他是个讲孝悌忠信的旧式人物,几次看到计春和令仪纠缠在一处,究竟不是一种正当行为。原来认计春是个努力向上的孩子,所以让他在这会馆里住,现在他既不是一个好孩子,那就不必容留他了。他如此想着,当时就在会馆里留下一封信,交到长班手上。
那听差竟是一个超人,一切听差对付人的习气,都不曾有,就笑着点头道:“她在书房里呢!请到里面去坐。”他说着就引导着计春到间小巧的客室里来,却顺手带住着门走了。计春看那门外,在一个月亮门的小跨院里,地上堆了三四块太湖石,种上一丛小竹子,两堵粉墙交界的角落里,堆着一种葡萄,这很感到这小跨院的幽雅。看到月亮门上的横格子眼里,飘荡着那爬山虎的垂藤,就不免向玻璃窗内出了神。
这时,令仪正和他挨肩走着,伸过一只手臂,拦住了计春的腰,就向他微笑道:“你到北京来,不过是这一点子时候,居然也就有了朋友了。”计春对了那位同乡,要避开和女人联合的嫌疑,还有些来不及,偏是令仪还故意地表示亲热,真让他难受已极。他为了顾全令仪的面子起见,又不敢不敷衍她,只得向她低声答应了一句道:“是个同乡。”他口里说着,腿下是很急促地走开,已经离开了这一丛人群了。
这些动作,都是计春看到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一种愉快,或者是一种麻醉。除了向人微笑而外,便没有别的动作。他两只眼睛,却不敢正视着令仪,只是向门外望着。原来女仆送了茶点进来以后,竟是忘了带上小客室门了。
这一天,计春到了晚上九点钟,才回到怀宁会馆来。自己只将房门锁开着嘎咤一下响,那隔壁住的刘清泉就叫起来了。他用很沉着的声音问道:“周先生!你刚回来吗?忙呀!”计春听他这话,分明是言中带刺,却又不能不答应,便道:“是的!在我们一个旧教员那里,研究一点儿功课,回来就晚了。”刘清泉道:“你倒很用功。”
这一只表,是今天上午同令仪一路出去买的。她买得手表之后,就在钟表店里,笑嘻嘻地替自己带上。像她这样地待我,我突然地抛弃了她,在良心上说,这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了吧?暂不忙去见冯先生,让我回家去睡一觉,把这个问题,仔细考量一下罢。他这最后的一番打算,竟是完全决定了,于是就顺着原路,走回会馆来,这已是下午七点钟了。
身后有个人答道:“你一个人自言自语,在这里说谁?”刘清泉回头看时,是这会馆里的正董事。想了一想,才道:“刚才出去的这个孩子,你不看见吗?在南方,是个最用功的孩子;自从到北平来以后,没有了管头,就整天地在外面游玩。”董事笑道:“那人岂不是为了你家大小姐诱惑着他?”刘清泉淡淡地一笑道:“那也不见得吧?”
计春猛然回头一看,让他认得很清楚,就是怀宁县会馆对房门住的一个人,这种朝夕见面的同乡,决不能够抵赖着不认识,于是臊成一张通红的脸,向人家点了一个头。他的鼻子眼里,虽然也还答应着人家一声,但是这一声答应,究竟答应出来了一个什么字,连他自己都有些含混,只好说是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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