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第十五回 冷眼未能逃传书逐客 热心终不改闭户留宾

作者: 张恨水7,906】字 目 录

了。

计春正开着衣箱,暗地里检点,还剩有多少钱,偶然一回头,看到桌上摆着一封信,写了“周计春先生亲启”的一行字,倒是一惊。哪里来的这一封信?立刻抢着盖了箱子,把那封信抢到手里,看信封口时,却是露封地,这越发地让他惊疑不定了。手上也不知是何缘故,只管抖抖擞擞地,把持不定,伸着两个指头,将里面的两张信纸夹了出来,只看那信上写的是:

计春先生大鉴:

径启者,会馆定章,向不能寄居他籍人士。足下虽为邻邑同乡,然此系怀宁一县会馆,终有未便容留之处。前以足下来平,仓猝之间,不能觅得寓所,特别通融,允许足下暂为借住若干日,现已为时日久,想当从容觅得寓所,请即日乔迁,以免敞邑同乡,有其他烦言。不情之处,均乞原谅!……

计春是陪着孔小姐坐汽车到这里来过一次的,到了门房外边,且先咳嗽两声,门房里走出来一个听差,一看见就笑道:“你是来拜会孔小姐的?”计春极力地放出坦然的样子来,答道:“对了。”然而这仅仅是两个字,腔调还是不同。对字似乎可以听到,又似乎听不到,那了字的声音,却重而沉着。

计春想到昨日影片上的故事,乃是一个男子失误走入了女子的卧室,引出了一段情史。今天到这里来,她忽然地问到了这句话,似乎有点影射的意味,倒不由得心里一动,便笑道:“叫我看电影,那是张张片子都好。我是一个人在这里想着,人比人,气死人,你也是个学生,出门坐汽车,在家里住这很幽雅的屋子。你看,坐在这上面,犹如坐在棉花篓子里一样。”说着,将手按了几按坐的沙发椅子,又接着道:“我呢?借住在人家会馆里,人家下了逐客令了。我昨日在街上找了十几家公寓,都没有合适的。我想为了读书便利起见,还是搬到冯先生家里去住罢。”

计春回屋以后,忘了吃晚饭,也忘了喝茶,就着一个小小的灯头,躺在床上想。一直想到深夜,觉得还是不应当就这样抛开了令仪,必定对她婉转说明,自己应该是开始去读书了。她是个聪明女子,决不能说是不必读书了跟我玩罢。只要是她肯开口说,我应该读书了,那么,我纵然疏远着她,也是依照着她的话行事,她也就不能责备我什么了。计春如此想着,觉得完全是对的,才安然入梦。

计春口里说着,眼睛可就望了令仪,以为她对于读书便利这一句话,不能不表同情。可是她并不答复这句话,却在题外反问一句道:“你不打算和我交朋友了吗?”计春觉得她这一句话,竟有些猜中了自己的心病,不由得脸上红了。

董事道:“为什么不见得?我接连到会馆里来三次,都看到你们大小姐,到这里来坐了好几小时不走。而且那个时候,正是你不在会馆里的时候。有一次,她把汽车停在胡同口上,自己却到会馆里来,那分明是怕汽车放在大门口,会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可是她那样聪明的孩子,也是当局者迷,你想想看,汽车放在胡同口上,会馆里人就没有哪个由那里经过吗?你们大小姐,反正是有了名的了,只可惜这姓周的这个孩子,听说他父亲是开豆腐店,苦扒苦挣,弄他到北平来读书,那实在不容易。他这样地胡闹,哪里还能够好好地念书。活活糟蹋他那个可怜的老子几百块血汗换来的钱罢了。”

结果,他在马路旁边,突然地站立住了。自己认定了会有办法跑出来的,难道一点没有办法地又走了回去吗?不能够,我还是应当去想法子。可是除了搬入公寓,只有寄居到冯子云先生家里去的一个办法。冯子云先生本来也曾表示过,可以腾出一间屋子来让自己到他家里去住,可是真搬到冯先生家里去住了,膳宿费当然都可以省下来,但是孔小姐是冯先生所不赞成的人物,她就没有法子来找我了。就是我常去找她,恐怕也会引起冯先生的疑心,还是花几个钱,在公寓里住一两个月再说罢。他有了如此一个转念,就回转身再向前走,还是去住公寓。

等到这天下午五点钟,周计春玩了一个够,从从容容地回来了。长班也不做什么表示,当他提开水壶进来泡茶的时候,悄悄地将那封信由袋里取了出来,放到计春的小书桌上,依然是悄俏地走了。

看完了电影以后,令仪起身走,计春也起身走。在这时,他已经大方得多,不像以前,在人群里面退退缩缩了。可是天下这种不甚公开的事,却是最容易遇到人,当二人挤出电影院门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在后面叫着周计春先生。这个人似乎怕单叫周先生,他还不会知道,因之特地把名字也叫出来了。

正这样地为难时,院子里又哈哈一阵笑声,计春心里扑通跳了几下,想着这笑声不要是讥笑我的吧?自己要到院子里去散步的那段意思,已经打消了,便是开着窗户听会馆里人说话,自己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于是轻轻地将两扇玻璃窗户关着,就在桌子边坐了下去。他坐下来时,桌子上放着一沓书本,就有一页书面上的题字,射进了他的眼帘:乃是少年丛书《哥伦布传》。

想到了地圆之说,又联想到孔小姐了。她那天在这屋子里谈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忽然地谈上地圆这个问题了,看她那羞态,真别有一段令人可爱的趣味在里面。有这样好的漂亮姑娘和自己做密友,总也是人生一桩幸福,我猜着像她这样美丽的人,恐怕有许多人想追逐她还追逐不上呢!现在许多人都这样说着:“读书不忘恋爱,恋爱不忘读书。”我就是和她交朋友,这与我求学的事,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又何必鬼鬼祟祟的,怕人家看见呢!这会馆里人纵然讥笑着我,也不过是那种妒嫉人的心事。假使孔小姐给他们一点颜色,只怕会跪在地下磕头呢,那么我不很足以自豪吗?

恰好这个时候,有女仆们送上茶壶干果碟子来,周旋着打了一个岔,把这话就扯开了。令仪坐在他对面椅子的扶手上,悬起一只脚来,只管摇撼着,向他微笑着道:“你以为我这个样子很舒服吗?”计春道:“在孔小姐过惯了舒服日子的人,当然是不觉得。”

忽然肩膀上一种柔软滚热的东西,按了一按。回头看时,正是令仪小姐站在身后。她带着微笑道:“你什么事想出了神?昨天看的电影好吗?”

孔小姐虽住在她的表叔余子和家里。可是这位表叔,是她父亲出钱念书的。到了今日,在教育界立足,可以说是孔善人一手提拔的。再说孔家在华北有些商业上的往来,还不断地要余子和管理。经手银钱,总是好事,而况又是多数的,所以孔小姐在这里寄住着,一切都十分自由。客人来拜会,这是更公正的事情,一点留难也不会有的。

可是转念一想:不搬呢?那会馆里也不能容纳,现在仅仅只写一封信来,那已经是很客气,再要住在里面,也许人家要由墙里面,将铺盖行李向外扔了。心里一层层地想着,脚下一步步地走着。

又是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安坐在电影院的楼座包厢里。这还只有一点多钟,便是第一场的电影,也离开演的时候尚早,所以这楼座上,仅仅是很散漫的几位座客,这倒给予了这二位看客不少的便利。在邻厢绝对无人的当中,就喁喁细语,谈起话来。在这个时候,计春自然是忘了会馆里人那种不相干的议论,更不会想到冯校长和自己的父亲,放开了胆子,把整个的身子,沉醉在香粉丛中了。

到了次晨起来,看着窗户外边,那碧槐树顶上,抹了一截金黄色的朝曦;墙角上一大丛牵牛花藤,在绿叶油油之中,开着拳头大一朵的紫色花。把窗户开了,一阵清凉的空气,向脸上扑了过来,心里这就想着:这样好的早上,到院子里去散散步罢。于是手拉着房门,正要向外走,不料这里刚一伸头,就看到同院子住的两个人,正站在院子当中交头接耳,在那里说话。听到这里房门响,都向这里望着,吓得他将头一缩,不敢向外走了。自己站在屋子里,呆呆地想了一想,他们成日成夜都在议论我吗?这样一大早,就来谈论着我的是非,那也见得自己的行为,是太让人家注意着了。

到了次日清晨,把昨晚所想象的,这时都要解决一下了。因之匆匆地漱洗完毕,就向门外走。这会馆里长班,看到他还是空了一双手走出去,就向他道:“周先生!你的房子已经找妥了吗?几时搬?”计春脸一红道:“找妥了。过些时候……”这话还不曾说完,他就逃走了。他心里想着,会馆里相逼得这样的厉害,我怎能够混赖下去。我今天回他们会馆时,不作别想,说决计是搬。一个青年人,总不能那样没志气。不问公寓找得好找不好,可以把东西先搬到冯先生家里去暂放一两天,自己哪怕是在冯先生客厅里椅子上,打两晚瞌睡,那也没什么要紧的。他如此想着就放开了胆子,来拜访孔令仪小姐。

到了次日早上,他果然照着预定的计划,没有吃午饭出门去了。隔壁的刘清泉,在他锁着门的时候,就三脚两步地追了出来,可是已来不及,他的后影,已是由转廊前方一踅,就不见了。刘清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一个很好的孩子,就这样坏了。”

刘清泉道:“什么!他家是开豆腐店的吗?他的老子对我说可是乡下一个财主呀!我真想不到像那样子老实的人,也会对人撒谎。这年头,什么怪事都会有的。不要他们是看到我小姐有钱,打伙来行骗的吧?”

以下的文字,那就不必看了。他手上捧了这两张信纸,呆定了站在屋子中间,一点也做声不得。许久,才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这有什么希奇。这里不容留我住,我花几块钱,在公寓里租一间房子住得了,充其量,也不过每月多花几文而已。这也有什么了不得吗?”如此一想,三把两把,就将那两张信纸撕了个粉碎。他一点也不考量,反带上了房门,将锁扣着,立刻就跑了出去。

令仪道:“你不要胆子小,放开手来做事就是了。除了父母,哪个人配管我们。我们在北京,都没有父母的,你还怕些什么?”计春道:“我并不是怕什么,因为我由内地出来,一切男女交际的手续,我是全不知道。见了人,总不知道应当说什么话好。所以我索性不谈交际,省得露马脚。”令仪笑道:“那是笑话。我们一见如故,又是同乡,不过彼此在一处谈谈学问,或者解解闷,一同去吃一个馆子,瞧一场电影,这也谈不上什么交际呀。难道说是初中毕业生,连吃馆子看电影都不会吗?”这些话,抵得计春哑口无言,只是向令仪微笑。

令仪走向前,将他的帽子接过来,放了在桌上,将茶几上的松仁抓起,拖了他一只手起来,将松仁塞到他手心里,笑道:“不给面子还是怎么着,怎么不吃呢?”计春笑着,这才将另一只手,钳了松子仁,一粒一粒地,向口里放了进去。

令仪看他这情形,却也猜出一点原因,心里未免有些不高兴,心想:我是一个有名的大家闺秀,和我在一处走路,有什么玷辱了你,倒要你这样躲躲闪闪,也就红了脸,在后面紧紧地跟着叫道:“周!你跑什么?一块儿走哇!”说完了这话,她还回头向那个问话的人看了一眼,以为我偏偏要和周计春在一处走,难道你们还干涉得了吗?我就是这个样子办,活活地要气死你们这班人了。你们要吃那种飞醋,那只好说是活该了。她如此地想着,抢上前两步,扶着计春一只手臂道:“别忙呀!一块儿走。”她于是带拉带扯地,将计春引上汽车去了。

令仪很会意,立刻站了起来,将门掩上。见玻璃窗上的窗纱,有大半边不曾遮全,也前去把窗纱掩了,这才坐回原处向着计春笑道:“大姑娘!不必害臊。现在我们可以坐着慢慢地谈一谈了。”计春红了脸笑道:“你以为我还害臊吗?”他虽是这样说着,否认害臊,但是依然将两只手盘弄着一顶草帽子。

令仪在碟子里抓了一把松子仁,两手互相搓挪着,搓去了松仁上的薄衣,托在手掌心里,用口一吹,把薄衣全吹去了。然后放到计春坐的这一边茶几上,笑道:“尝一点香香口罢。”

令仪又笑道:“假使你愿意过这种舒服日子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此地最上等的公寓,带着花园的都有,你愿住到公寓里去,我马上就和你一路去看房子。”计春虽觉得这是极好的机会了。可是他转念一想,果然是这样办的话,第一就瞒不过冯子云先生。这样胆大妄为的事,他知道了,一定有极严重的教训。无论如何,不可造次。可是在另一方面,又绝对不敢向令仪说,不接受她的好意。这就笑道:“你对我太热心了。”说完了这七个字,将放在桌子上的草帽子,拿到手里来,两手盘弄了一会子。

令仪一伸手握着计春的手道:“不要做书呆子了,我们一块儿看电影去。”计春到了在汽车上的时候,人就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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