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一场谈话,经过了一个很长的时间。只说桌上泡的那一壶茶,原来是为了周计春来到,才开始沏上的,而且是一壶很浓厚的茶,到了现在,可就变成既清淡,而且冰凉的水了。令仪看到计春面前那半杯茶,已是放了很久的时候,便笑道:“我只管谈话,连茶也忘了招待你喝。”便掀了壶盖,在壶口上连连敲了几下,叫道:“王妈!还不来泡茶吗?”
计春站起来,摇了几摇手道:“说了这样久的话,我也应该走了。我自己说糊涂了不觉得,恐怕你们令亲家里的人,伺候着我,伺候得都有些烦腻了吧?我也应该走了。”
长班回来了,交钱到他手上,他就抽出一元钞票,交到长班手上,也不和他说明所以然。回转头来,就向拉着行李的车夫道:“走罢!走罢!”车夫扶了车把道:“先生!你自己不坐一辆车?”计春道:“不用,我到胡同口上去再坐车罢。”他说着这话,扶了车子的后面,就向前面推了去。这长班看了他这种慌里慌张的神气,心中不但不能释然,倒反加上一层疑惑,却悄悄地跟随着到胡同口上来。
那账房道:“你定下罢!迟一会子就让别人定去了。”计春已经是没有了主意,被账房先生三催四促,将心也就说动了。因道:“你也不能言无二价,不能少算一点子吗?”账房看他这种神情,已经是非租这房子不可了,落得更抬一抬价钱,便道:“十块钱一间,我说的还是旁边这间小屋子。若是中间这两间大些的屋子,还得租十二块钱。就是那间小屋子,电灯也只能点十六烛的,若是点十六烛以上的,就得另外给钱。”
那账房就笑道:“你就租下罢。这房子真不算贵!就是你自己找房子住,也恐怕不能这样顺心。这房子可真是搁不住,这是今天上午才空出来的,接着就有好几班人到这里来问,若是再迟个一半天,房子就没有了。”计春听了这话,少不得又考虑了一番,只管微昂了头向屋子四周去看着。
那账房倒越是看出一些尴尬的情形来,便道:“你若是有朋友要看的话,请你把朋友引来看看,他一定满意。”计春道:“我没有朋友。我是找房子自己住,你说这房子要多少钱?”账房道:“一间是每月十块钱,茶水灯火,都是我们的。若是把这院子全租了,可以打个九扣。”计春道:“加上伙食,岂不要二十多块钱?”账房笑道:“这话不能那样说。你就不住公寓,饭也总是要吃的。”
这都是五元一张的中国银行钞票。数了一数,一共是十张。计春自有生以来,手上不曾经历过这些钞票,突然握了这些钞票在手上,便不由得自己心里不蹦跳起来。在大道旁边站着,不由得不呆上一呆。心里默想着:孔小姐待我真是不错,一松手就给我五十块钱,这不能还说人家有什么假意?世界上有拿整大批的钱给人,还存着假意的吗?她还说了呢,我找好了公寓,就可以打电话把她找来,我欠缺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就可以和我办来。这还有什么话说?我父亲待我也不能够这样子周到吧!她这样待我,我若是不照着她的话去办,我良心上简直有些说不过去,那么我就是这样子办,马上去看好公寓。至于冯子云先生那一方面,暂时不必和他说明,就说别人会馆里,不能容留,只得搬到公寓里来住了再说。这种不得已的办法,冯先生不能说我什么。就算我是有意搬到公寓里来住的,然而在北平求学的青年,在公寓里寄宿的人,未尝不是成千累万的。大家可以住公寓,我也可以住公寓,这会犯着什么条款呢?
说时,心里同时想着有这样的事要重托他,不能不给他几个钱,先博得他的同情,于是掏出身上带的那卷钞票来掀了一张,交给长班,让他去破开。长班一看之后,心中更有数了。他哪里会有这些个钱花,这就微笑着,接了计春的钱,拿出去换去。
计春道:“虽然是那样说,不过在我这一方面而论,总不应该得了人家的好处,并不报答人家。”令仪道:“有你这样好的心眼,那就是报答我了。”计春听了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这就向着她问道:“怎样就算报答了你呢?”
计春虽明知道她不免生着气,然而又不会说留客的话,只好也跟着站了起来。令仪见他并不说什么,便道:“明天会罢。”说完了这一句话,她拿起那个手提包就走了。计春跟在后面,一直看到她上了汽车,方才走回房去。
计春自己未尝不明白这种办法不对,只是说不出一个理由来,为什么自己没有和令仪公开交朋友的勇气?若说是怕冯子云先生,其实自己在外面这一类的行动,冯先生又哪会知道?他心里如此想着时,对于令仪的问话,虽是答复不出来,然而有相当的同情。所以他两手捧了帽子,对了人只管微微地笑。
计春自己也有些省悟过来,若是让长班去叫车,说明了到公寓里去,那明明是走漏消息于人,结果必会让刘清泉知道了去。于是自己走出去,雇好一辆人力车,监督着车夫,将行李搬上车去,自己也不坐车,站在会馆门口,等长班换钱回来。
计春背了两手,侧耳听着,正要听出来他读的是什么书,可是书倒没有听出来,这空气里面却若断若续地,送了一种香气过来。闻了这种香气,好像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这时,他不但是来不及辨别人家读的是什么书,几乎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了。
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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