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令仪将手心握住了他的手背,她那身上的电流,就由手心通过了他的手背,酥麻遍了他的全身。到了这时候,他还能够有什么主张?一切都由令仪去主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带了一些笑意,计春不敢再答应了,点上了煤油灯,自己就悄悄地展开了被褥,爬上床去睡觉。可是他心里就在那里想着:我知道你有些不服气。可是据你说,你姑娘的男朋友也很多,当她和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你怎么不去干涉呢?这也是吃那种最无意识的飞醋,我尽管干我的,大概你捧着你主子的饭碗,总也不能管束你的小姐吧?
他托着额头的两只手,不期然而然地,已经松着放了下来了。两只眼睛望着窗户外边,自己带了微笑,摇晃着他的头,表示着他那一番得意的情形来。桌子上摆着许多书本,摆着许多功课练习簿,却遭了他的冷眼,好像这和他的眼睛,已不能发生什么关系。书对了他的脸,他的脸已朝着窗子外了。在各种思想的起落之下,他混过了一晚。
他想着冯子云校长,常是这样地教训他:一个少年人,不怕不去奋斗,就怕不能忍耐。奋斗而不能忍耐,偶然失败,就不能再起了。所以他总是介绍着那艰苦卓绝的人,给他做模范。哥伦布当日发明地圆之说,而又没有寻到新大陆的时候,那不是到处受着人家的讥笑吗?可是他始终忍耐奋斗,到底把新大陆寻到,证明地圆之说了。
他想到这里,隔了那扇板壁,用眼睛瞪着大大的,向刘清泉那方面望着。他心里觉得这样睁眼望人的时候,眼光里大可以有两道真火,洞穿了墙壁,射到刘清泉身上去。又想到:我的行动,我自己是可以自由,谁管得着?我明天午饭也不吃,就走了出去。你不知道我是和令仪在一处的时候,你无话可说,你就是知道,你也决不能走来质问我什么!他越想越胆子大,为表示着他有这样大无畏的精神起见,就“多啦梅华”口里将歌胡乱唱了一阵,唱了一小时之久,他才安然入梦了。
他想到了这里,觉得在路上相遇,虽是不易得的巧事,然而故意这样去做,也未尝办不到。因为她每日到会馆里来,总是在吃过午饭以后,设若事先自己到胡同口去等着她,等汽车来了,我就拦住她,不让她进胡同口,这也就可以和她道歉,不会让别人知道的了。他觉得对于孔小姐方面,有了办法了,只要对于孔小姐有道歉之法,那就不愁无法去求袁小姐的原谅。于是乎两个新女友,都不至于得罪了。
他想到了这里,就心旷神怡起来了。他不踌躇了,也不悲观了。掉换了一种思想:默念着见了孔小姐,应当如何向她道歉?自此以后,自己的态度,应当放大方些,不要见了人就先红脸。孔小姐是个女子,她还毫不在乎,我是一个男子,倒害起羞来吗?今天我决计迎到胡同口上去和她道歉。
他心里虽在想心事,然而他一双眼睛,却依然不住地四围看着。看到那墙上贴的标语:“革命青年,应当离开爱人的怀抱。衣食恐慌,不是恐慌;缺乏知识和技能,那才是真恐慌。”这是平民教育促进会贴的。咀嚼了一下,心里有些感动了。假使自己这样的沉迷着孔小姐,冯先生是不会许可的,冯先生不赞同,请问怎样去进学校念书?从今以后,我应当回避了孔小姐,自去读我的书了,而况我自有我的未婚妻,老实说:年岁比她轻,相貌还要比她好,我为什么丢了那样好的未婚妻,来迷恋这个孔小姐呢?她不过有钱,衣服穿得华丽一点;至于学问一层,那也就有限。我是一个向上长的青年,为什么迷恋那比我年大又习性浮华的姑娘呢?
他心里在那里嚷着搬,一定得搬!他走过两条街,便有公寓,一连看了几家,打听打听价钱,连伙食在内,都要十五六块钱。自己原是一鼓作气的,想即刻就搬出别人的会馆来,现在经过一番选择寓所之后,未免气馁了。估计一下,一个月需要十五六块钱,十个月就要一百五六十块钱,自己预定每年在北平读书的钱,包括一切来算,也不过就是要这些个,现在单是房饭一项,就要这些个,那么学费,书籍,衣服,杂用,这些应当要用的钱,都到哪里去找呢?所以找了几家公寓之后,在街上缓缓地踱着步子,就大有向会馆走了回去的意味。
他如此慢慢地走着,又差不多陷于停止状态了。心想,这么着,不必去找公寓,我还是去见冯先生罢。于是抬起手表来看看,是几点钟了,是冯先生在家的时候吗?他一抬手臂,看到了这手表,忽然又让他的心理一变了。
他在屋子里也不看书,也不坐下,有时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有时又横躺在床铺上,将两只脚高高地架在一张茶几上,互相摇曳着。好容易熬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就买了几个烧饼在口袋里揣着,走到胡同口上,靠了一根电线杆靠住,一面吃烧饼,一面向远处望着,有汽车来没有。在三十分钟以后,他便和令仪同坐在一辆汽车上,应着他的理想,成为事实了。
松子仁是很容易吃完的。其后,茶几上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糖,完全都吃光了。桌上摆的一壶茶,只剩了一些冰凉的卤子。满地面上,都是瓜子壳。当计春来的时候,看到对面墙上,还有大半截阳光,现在却是移到院子中心来了。他们谈的话,当然不止一个问题,所以虽是把吃喝都闹到九成九了,彼此都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经历过去了。
那门外有个女人的影子,闪了几闪。令仪叫着问道:“是王妈么?有话进来说。”王妈听说,就进来了。因道:“表小姐在家里吃饭吗?还有这位客?”令仪道:“就要吃饭吗?”王妈道:“快一点钟了,还不该吃饭吗?”
令仪向计春笑道:“这样说,我们真也算能聊天的了。我表叔家里有厨子,菜也做得不错,你就在这里吃饭,好么?”计春踌躇着说了“不吧”二字。令仪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愿和生人在一处吃饭。那么,我让他们开到客厅里来,我们两个人共吃,你看好吗?”计春也觉谈话谈得很有趣,两个人在客厅里吃,这也没有什么关系;若是不吃的话,那就把令仪得罪了。在无可如何之中,他又委委屈屈答应了这个要求。他原来是为什么来找令仪的,他就完全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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